關於榮格的無意識、夢、以及上古文明

一 、關於夢中的白衣女子

我曾大略從她的衣物特徵籠統的查過她可能的身份。因為她所表現出來的巨大而強烈的遠古的,原始的,神性的,無法阻絕的精神特徵,以及她對自己鬼魂身份的象徵性指代,我曾以為她大概率是人類集體無意識內遠古情結中的神話人物,故而或許是傳說中掌管幽冥的神祇九幽素女。但這個猜測有一點一直令我想不通,因為她所表現出的悲憤,她所做的控訴,她被粗暴剪去的長髮以及她的眼淚,這更多是人的特徵,是人在這黑暗光明並存的人間所易遭逢而又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的命運。她的來處非常久遠,除了一張絕美卻毫無生命力的面龐,盤起的長髮及一身素衣之外,全身無任何外飾,與我夢中所見的其他古人全不一樣。她所伴隨其身的那種與華夏文明中的各個朝代都不相同的強大精神力量讓我直覺認為她應該來自上古,一個對我們來說非常陌生的時代。可以說,我們對上古時代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遭遇及生活幾乎是毫無所知的,或許因為那個時代的人們以及王族都沒有記載自己的歷史的意識,他們不認為有這個需要。大部分真正能追溯的的“歷史”其實都是距其上千年後的春秋戰國時代的人所記的,至於是記載還是適度發明已無法知曉;而我們知道的是春秋晚期的老子,傳說是東周管理藏書的人。西周末期春秋之前的史官紀錄史事主要是為了「給神明或祖先看」(如占卜、祭祀告祖),真正開啟「為了後人與現實政治而系統化寫史」的,是周代的史官與學者。孔子所整理的“春秋”算是第一部有載商周誓皓的古籍,但其中的內容亦有春秋戰國時期後人以前人之名“創作”的嫌疑,未被孔子收錄進“春秋”的“逸周書”中也有不少這種偽史,這就讓上古時代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命運成了永恆的秘密,也就是我們所熟悉的“神話”。

殷商時代應該是一個轉折,它以及它之前的夏(如果確實存在的話)及石器時代皆被劃歸為上古時代,而它之後的周則是開啟了今人所熟悉的華夏文明。自兩年前我便對這兩個時代間的更替產生了濃厚興趣,因為商與周是全然不同的文明,一個仍生活在神明之光已漸漸變得微暗的意志中,而另一個則已將神明完全請出了自己的生活。在這巨大的變革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真相幾何?我想也許除了易經中的幾句爻辭卦辭,已沒有任何人與書可以告訴我們。即便前者,亦只存有模糊的象徵性語言,直觀的事實大概也只能存在於個人對此的想像中。

回到白衣女子。既然她宣稱她已住進我心裡,那麼她必然有要傾訴與傳達的東西,不是以我所熟悉的語言,而是無意識的象徵性語言。這個過程只能在無意識中完成,她的遠古性使她在如今這個人類世界中早已失去供常人理解的土壤。若她非神,而是帶著上古印記與情結的人,那麼她可能是誰?最近我得知殷人尚白,尤其貴族與王族女性,而商周之變只留下後人所編纂中的“有道伐無道”以及神話過的“封神榜”,就令其更無說服力。朝代之間的消亡更替以及前後文明的巨大變革又怎麼可能是寥寥幾句模型話故事可以打發人的?這兩者中的任何一項都足以在人類世界中引發山崩海嘯的血火交織,換言之,某種集體性的變化與更新必意味著巨大的毀滅與災難。白衣女子會否是一位在這毀滅與更新中被犧牲與詆毀的人?若她值得上某些犧牲與詆毀,那麼她應不是普通商人或周人。她衣白,在這假定中自然是商人,而兩朝交替中最有被犧牲及詆毀價值的王族女性是誰?有一個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妲己。眾所周知,後世將商紂王也就是帝辛描繪為一個無道之君,以承接周翦商的合理性,但這位身分神秘的白衣女子卻給了我一種直覺——或許在這場朝代與文明的覆滅與變革之中為其殉葬的最關鍵人牲並不是帝辛,而是妲己。所以,周人到底對那段久遠的歷史做了怎樣的處理以使一段被部分扭曲的史實深埋於地下?而周為何滅商?或許並不是岀於“大義”,也並非帝辛失道於天下,而只是某個方國的某個方侯無法控制的野心與意志的膨脹,與之後數千年的王朝更替因由並無區別。
讀《逸周書》中那篇講述經牧野之戰的勝利後進入殷商都城的周人的作為時,其中有一段關於帝辛的記載令我頗為震撼。他知道失敗無可挽回,一切已被葬送,他在鹿台燃起熊熊大火,以自己為祭品在烈焰中將自己獻祭給神明與先祖。祭祀是商人與神明與先祖溝通的方式,一位君王以此方式為他的王國殉葬實在決絕而慘烈。而在這種決絕與慘烈中,似乎被充分表達的是一位末代君王的悲憤,一種被欺騙被背叛,至死不滅不甘的窮途之殤。而這時的妲己卻似乎在記載中消失了,無人得知她的行蹤。

火,作為一種物質自然現象,在人類的意象中一直承載著某種特殊的象徵。它可將一切燃燒成灰,裊然無痕,是可以將一切物質轉化為空無的形式。因此常做為人類保守某種秘密(秘密必須為人所知又不能為他人所覺)或宣洩釋放某種強烈而無法再承擔的負面情緒(通常是憤恨)的渠道。比如楚人項羽對秦人的仇恨(火燒阿房宮),表達某種決心與不屈(自焚),火象徵著不滅的意志(可燎原的星星之火),強大的破壞力(革去一切生命)等。而帝辛獨擇以火獻祭,承受極端痛苦,其中蘊含的不屈與憤恨可以想見。他或許未曾預見周人會妄為至此,也沒預料到周人可以如此陰狠,自問自父親帝乙至自己待西伯從未見薄,甚至父親還將妹妹嫁與周昌,他認為這是一場無恥的背叛。周人自知無法正面與其作戰,故而趁帝辛東征時偷襲商都,這是一種種來自不設防的陰暗角落的背叛,他又怎麼可能甘願接受自己的失敗?這令我想起我前段時間的一個感悟,這片土地上的君王,自古以來罕見君子(劉秀或許算一位),絕大多數皆以小人之道得天下,評之為勝之不武絕不算貶損。但有道之小人亦懂得逆取順守,以求基業盡量長久;無道之小人或許可得天下,但亦速失之,五胡十六國南北朝曇花一現之政權無數,皆如此而已。這便成為這片土地上的一個千年不滅之詛咒直至現在,亦未得解。除非,我們有朝一日願意認真傾聽亡魂們的聲音。

二 、遠古文明與現代文明

商朝的文明準確說來迥然於周朝開啟的華夏文明。前者的心裡條件導致祭祀文化的繁榮與興盛,這是所謂的“現代文明人”難以理解的。因為上古先民與現代人對這個世界的印象與理解是兩套截然不同的心靈語言。但是追根究底,我們的心靈結構與他們並無本質不通,甚至可以說根柢與枝幹仍然是相同的,只是樹葉的形狀與結出果實的味道有不同而已。其中最大的共性便是人類心靈結構中從未消逝的宗教熱情,宗教熱情會自動尋求其宗教體驗,不論人自知或不自知,承認或不承認。古時的人們,例如商人,會將這宗教熱情通過大型的神靈祭祀活動來釋放,而今人則會將同樣的宗教熱情轉移到狂熱的偶像崇拜或領袖崇拜上。難道有誰否認說現代的年輕人去參加音樂節或觀看自己心儀樂隊的現場表演時從未帶著一種朝聖的心情嗎?(遠古時人們在祭司引導下燃起聖火,奏起音樂,跳起舞蹈,獻上祭祀,開啟一場血與火,樂與酒的狂歡盛宴;現代人奔赴音樂節現場,舞台上燃起煙火,眾人手執佳釀隨樂者一同歌唱或起舞,亦是一場酒神的狂歡,而現代舞台上的樂者難道不是發揮了與上古時代神聖祭壇上的祭司同樣的功能嗎?而或許遠古時代的祭祀狂歡程度超過今時的偶像崇拜。因爲眾所週知的是,鮮血與暴力可以極致的刺激出人類的某種狂熱興奮狀態,這一點古羅馬競技場的觀眾們應深有體會)這其實是對宗教體驗的一種無意識尋求,人們尋求的對象常發生改變,但這種尋求本身,這種宗教熱情卻是不會消逝的,它已從遠古陪伴我們至今。而至於為何商人的獻祭方式和與其相同年代的阿茲克特人的獻祭方式都異常血腥,根由大概與他們對於自己在這天地宇宙中的定位有關。他們嚮往的並不是人間生活,而是回到太初混沌的萬物為一,可與神共居的時代。他們想成為的並不是自己(自我這個概念是人類後來才發展壯大的自我意識),而是通過某種歷史的消弭與神秘盛大的祭祀活動而形成的人神之間的橋樑,將自己轉化為不朽。他們並不認為遠離神靈或沒有神靈參與的純粹的人類世俗生活有什麼價值或意義,故而他們還並未發展出對自身“歷史”的概念。文字只是一種實用工具,可以用來與與神靈或祖先溝通的工具。這也解答了我心中另一個問題,即:既然商有甲骨文,那麼為何他們並不記載自身的歷史,而只是用來占卜?這說明他們並不是沒有記載自身歷史的條件與能力,而只是他們並不認為自身的歷史有被記載與保存的意義與價值。因為對他們來說自身的歷史並不重要,甚至通過週期性的祭祀活動去消弭歷史才是目的,因為這樣他們可以永恆回歸神的懷抱與先祖曾經歷的某些神聖時刻中,他們追求的是近神而非近人,這既是他們的精神生活,也藉此衝抵與消弭自己的世俗生活。人的生命與此目的相比,就顯得並無重要價值,所以在我們這些現代人看來無法接受的血腥獻祭對於他們來說是至高的虔誠。而以特殊的方式獻祭自身,則會進入成神的轉化通道,從此便可在天上上帝與先祖身邊,這是他們的終極精神追求,也是他們世俗生命的目標。對他們而言,兩者是一體不分的,這跟現代人將兩者分而論之有本質不同。這或許也是導致今人難以理解他們的原因之一,兩者對於這世界的心裡預設是全然不同的,也因此獲得不同的客觀經驗與主觀經驗。但因為我們由他們發展而來,故而幸運的是,我們擁有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智(如果我們願意的話)而他們卻不具備可以理解我們的條件。

這不免令我感慨,或許對於現代人來說,最好的選擇是讓人類對神的愛(宗教熱情)回歸於它應有的對象之上,給它一個超越塵俗的心裡空間;而對於人間世俗一切採取審慎,反思,內省的態度才是明智的。

師心
2025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