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中葉晚清華人赴美冒險故事,根據真實歷史事件改編。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眾人船上相逢,旅程相倚;淘金之路,福禍相生。
異國風霜,世界碰撞;身後的故國或已回不去,而前路亦阻且茫。
第一冊 生事漫染
序2021
昔年
十九世紀中葉之中國,可謂戰亂連連,災荒遍地,餓殍遍野。當清廷與太平天國之間十幾年的內戰結束之時,這片神州大陸已滿目瘡痍,奄奄一息。前因鴉片戰爭戰敗,被迫開放上海、廈門、香港等新通商口岸,沿海港口城市之居民因此大量被牙人以「去美國過好生活」為誘餌被誘拐、綁架至古巴、秘魯為奴,慘死於海外;然仍有大量中國人經歷漫長危險的海上旅程後順利到達美國舊金山港口,開始他們在異國的艱危孤獨之路。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一個怎樣的世界,也不知自己會遭遇什麼,更無法預料那一切將會如何深刻而久遠的重新塑造他們自身。這些第一代因戰亂、飢荒而至海外求生之中國人的遭遇因並未發生在中國本土境內,故對於大多國內朋友們而言是一段陌生、冷門的歷史,亦不為美國所重視,他們就這樣活在兩個國度的夾縫之中如同棄兒一般無人注目。然筆者認為這仍屬於中國近代史之一部分,亦是現今之中國人與海外華人之間重要且關鍵的精神紐帶,不應被國人及在美華人遺忘。在此感謝張純如女士之著作《美國華人史》,此書為筆者提供了相關詳盡史料,此書也可說是唯一一本系統探究自十九世紀至二十一世紀,華人在美國社會的變遷史。
今日
對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有些故事早已結束,逝去的人們,軀殼早已化為塵土,重歸宇宙和大地,重新孕育和伴隨新一輪生命的誕生和死亡,以及之後無數個生命週期的輪回。隨著萬物消亡和更新,過去的人們和他們所構成的時代,將不可避免的被越來越少的人所知。然天運循環,無往不復。政首自私冷漠,心中只有一己之政治利益而罔顧國民之亂離慘狀,此情又豈獨昔日不然?過去發生的事並非只停留在過去,當我們懂得時間並非是一道隔離過去、現在以及將來的,無法逾越的高牆時,才能明白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時空的真正含義;如果能看到一個人、一個群體的局限性,才有可能看到他們真正偉大之處。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雖然為筆者虛構,但他們所共同經歷的事件卻都是真實的,只是同時代有無數個和他們類似的、曾與他們在某年某天擦肩而過的普通人們都已永遠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歷史深處。這個世界總是黑暗與光明相生相隨,希望大家都有能熬過漫漫長夜,衝過暴雨閃電的勇氣、毅力和決心。
祝大家好運。
扉頁
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至失望。
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至死亡。
——哥林多後書4:8-9
第一章 別害怕 你們會很幸運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同治四年的初春清晨。說是清晨可能還稍早了些,因為此時不過寅時,天空還有一彎小巧模糊的銀月,越來越透明的映襯著淡藍色的清晨,海面上蕩漾著它已近泛白的粼粼光輝。廣州城的港口此時停靠著數十艘大小不一的貨船,還有整整齊齊列在近處的十幾艘小帆船,將近處的黃埔水面遮擋得嚴嚴實實。此時的廣州港雖然比起二十多年前要冷靜孤寂了不少,但是仍然有著固定來往的貨運商船,碼頭仍然有著為數不少苦力和挑夫,等著來自香港、上海、廈門的商船和貨船,通常在像今天這樣天空仍然黑幕未退的清晨,他們便已陸陸續續等候在了碼頭附近。今天岸邊卻似乎顯得比平常要熱鬧一些,離這些挑夫不遠處的臨街路上,站著一些在外表打扮上與前者看不出區別的人。他們大多穿著短褂、長褲和黑色淺口布鞋,能將兩者區別開的是這些人身後都背著床褥被子,腰間和臂彎處更是拴著大大小小的包袱,將他們自己的身影完全隱沒在巨大的行囊和青冥晨暮中。
逐漸變白的夜幕中星籌初落,似乎竭盡全力的用自己即將褪去的最後一絲光亮照耀著下方一個偏僻破舊的倉庫。這個倉庫建在最近的碼頭旁,一盞昏黃的油燈高懸在緊閉的倉門之前,模糊的黃色的燈光彷彿在一片黑暗中暈染開了方寸光明之地。
一個看起來年紀才不過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正端坐在那盞溫暖的油燈下。 他避開了岸邊的人群獨自一人坐在岸邊,雙腳凌空於水面之上,寬闊的褲腿被他高高的輓到膝蓋處,似乎絲毫也不介意下方水面的氣流帶來的絲絲涼意。他咬著一隻泛青的蘋果,滿懷期待的看著遠方的海面,似乎在等待著第一道金色晨輝照亮此刻仍然被籠罩在黑暗中的海面。
他的臉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瘦削而固執的背影看起來卻孤獨而疏離,直到天際線一點點亮起來,金色的晨光慢慢把海平面變成蕩漾著的深秋,這才能看清他輪廓分明又稚氣十足的臉,閃亮的眼裡蘊藏著對未知世界的期待與憧憬。
「嗚...哇...」
身旁傳來的輕聲喚叫引起了王秋水的注意,他放下蘋果,尋聲朝倉庫牆根看去,只見一隻黑棕色的小東西正蜷縮在牆角的陰影中,小巧袖珍的黑爪在微弱的燈光下展露無疑。他站起來穿上放在身旁的草鞋,拖過旁側一個廢棄的木箱站了上去,取下屋檐下的油燈照亮了牆角下那片黑暗,只見一隻黑棕色的小狗收回了自己的小爪子,一雙閃亮的黑眼睛正怯生生的望著他。
他笑了,原先臉上那疏離寂寥的神色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能讓世上最愁苦的人也能一展歡顏的開懷笑容,海上的點點橙色霞光映照著他臉上溫暖的光輝。他伸手在它警惕的眼神中輕輕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頭,把手裡的油燈放在它身旁,重新坐了下來。小狗嗚嗚嚶嚶的聲音似乎提醒了他什麼,他拖過放在倉庫門口那個遠遠大過他身型的結實包裹,從盤根錯節的繩索中取下一個輕便小巧的藍色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被熱氣侵濕的小油紙包,將一個大白麵包子細細掰成小塊,灑在小狗面前那此刻已鋪玫瑰色晨光的地上。
直到看到它把頭埋在這一堆還散髮著溫熱的食物中,秋水才滿足的把油紙包重新收好,拿起一邊還沒吃完的蘋果,繼續啃了起來,看著這沐浴在點點金色中的熟悉碼頭,想起自己將要告別這個自己做了兩年苦力的地方,心中雀躍之情更甚。那個時候他才14歲,剛剛離開孫師傅的裁縫鋪子,告別了辛苦枯燥的端茶倒水、跑腿送貨之類的學徒活兒。說是學徒,其實他在鋪子里呆了兩年卻並沒有學到師傅的手藝,但他並不介意,因為不管師傅對他是打是罵,還是和顏悅色,他似乎對這個裁縫補的行當怎麼也提不起興趣來。與其在店鋪里給人端茶倒水,他更喜歡跑腿的活兒,因為這樣他便有機會在路過港口的時候,在碼頭找個誰也注意不到的角落坐下稍稍呆一會兒,就算回去被師傅罵兩句,挨幾下雞毛撣子他也毫不在意。每次師傅問他去做了什麼,他就答說他什麼也不做,只是在碼頭看看大海,師傅那本來嚴厲警惕的臉上就會略過一絲他所不能理解的複雜神色,久而久之也便不再問了。
他喜歡在那喧囂熱鬧的碼頭找個無人在意的偏僻角落坐一會兒,那開闊的海面總能使他感到片刻的寧靜,而身後那車水馬龍的人流和街景也莫名讓他感到一種不被打擾的安全,連腦海中回想起的胡嬸嬸的模樣也變得親近溫柔了一些。隨著天色漸漸變白,碼頭漸漸從夜晚的靜謐中蘇醒過來。秋水朝臨街的鋪子看去,一排排店鋪的木門陸續被打開,在這個短暫麻利的過程中,那些引車賣漿之人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整理好了面前的攤位,高高疊起的竹制蒸籠被一縷縷蒸騰著的白氣所圍繞,簡陋實用的木桌矮凳也被主人利落的一字排開,第一聲吆喝還未音落,已經有第一批挑夫和苦力坐在了桌前,等著用一頓不超過半柱香時間的早餐開始自己疲累匆忙的一天。在現在這個特殊的光景里,他們心中大多是在祈禱著自己的每一天都能肩酸腿軟,疲憊不堪,起碼這樣能勉強維持自己和家人一日三餐,否則就只能和那些等在岸邊的人一樣,從此以後背上債務,與親人兩地相隔。
一輪紅日緩緩從海平線升上海面,天空已全然大亮,迎面而來的海風也退去了被夜色包裹的寒意。碼頭變得像一個剛剛開市的大型集市,聚集著越來越多的人,這景象使得碼頭看起來比平日里更加熱鬧,令人回想起幾分廣州港十幾年前繁容喧囂的昔日風采。秋水知道,這些人都和他一樣,等著那艘從香港來的船。
一艘不起眼的破舊中式平底小帆船雜夾在幾艘大型貨船之中,從微波粼粼的海平面慢慢駛來,等它靠近碼頭的時候,路邊矮凳上吃包子的苦力已經換了兩撥,往碼頭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密。還沒等船上的人把艞板完全放置好,人群已經開始自覺的向岸邊湧去。秋水利索的站起了身子,拍了拍沾染在短褂後面的塵土,有些不捨的看了看那個趴在身旁的小身影。它似乎已經吃飽了,不知何時又重新在初晨的暖光中打起了呼嚕,軟乎乎的肚皮一上一下的微微起伏著。
「我走啦。」他輕聲說道,從貼身的衣兜里拿出船票,在兩手食指與中指之間反復按壓,小心翼翼的捏在手裡,拍了拍頸間衣領下的一塊玉,輕快的向岸邊的艞班跑去。跳下石階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沐浴在旭日中的小小身體,跟在了面前緩緩移動的隊伍尾巴上。
他所在的人群出奇的沈默,鑲嵌在周遭的繁忙熱鬧景象中,變成了一副彼此時空沒有交錯的怪異畫面。岸邊那些裝卸貨物的苦力總免不了和船上的人討價還價,多一文錢也能帶來一文錢的安慰,而隔壁的他們只是跟著前方人群一步步向前蠕動。秋水從周圍人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他們大多面龐黑瘦,身材矮小,那無數雙麻木的眼中總有一些相似的無奈和愁苦。秋水瘦小的身軀很快被淹沒在長龍一般的人群裡面,不知道為什麼,這使得他本身愉悅的心情似乎被一種無形的灰潮所淹沒,竟也莫名其妙生出幾絲沈重,但很快他這並不真實的愁緒就被一個身穿淺口長衫,長得白白淨淨,十足書生模樣的人所激發的好奇心迅速衝刷得乾乾淨淨。他穿著青衫布鞋,雖然長衫已較為陳舊,但仍非常乾淨整潔。他只帶了很少的行李,身後只背著兩個簡單的包袱,不像他們一樣,肩膀被互相緊緊糾纏在一起的繩子勒得嵌進皮肉里去。他和大多數人一樣沈默的排著隊,但他明顯和身前的人保持著一米的距離,看起來神色木然,心事重重。
「走啊!」秋水被他身後的人輕輕推了一把,他回頭髮現身後一個身材健壯的年輕人正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神里閃爍著一絲不耐煩。他心下也閃過一絲不悅,但早已習慣,只是把目光收回來,大大邁上幾步緊緊跟上前面的隊伍。他回頭又看了那個人幾眼,只覺得奇怪,明明是個讀書人的模樣,為什麼會和他們一起上這艘船呢?當他上到甲板,看到隊伍的末尾站著一個更加怪異的男人,二十歲六七歲的年紀,留著洋人一般的短髮,身材瘦削而高大,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雙頰長滿絡腮胡,穿著一身粗布短襟,身後沈重的行李似乎對他完全算不上負擔。他腰背挺直,但頭頸低垂,步子細碎而緩慢。前後路過之人都向他投去不解、鄙夷和輕蔑的目光,但他就像全然不知一樣,行屍走肉般的跟在隊伍末尾。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四十多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戴著一頂瓜皮帽,穿著一身棕色錦緞長衫,外罩黑色馬甲,微皺的眉頭與微笑的嘴角訴說著他此刻欣慰與擔憂的矛盾心情。他正向那個離他越來越遠短髮男人揮著手,嘴裡迷糊不清的喊著什麼。
那個男人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里似乎終於有了一絲生氣,他轉過頭,深深的看著那個中年人,朝他點首告別,卻始終沒有說話。
「真是奇怪啊。」秋水訝異道,他看著面前那個低矮的船艙門,又回頭看了一眼晨曦中的廣州港,那幾條熟悉的道路交叉蜿蜒在小島與陸地之間。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過往船隻緩緩穿梭其間,風帆點點,如游移的明珠一般點綴著平靜而開闊的黃浦江面。
此時雖然早已天光大亮,但天空卻並不如往日般晴朗,湛藍的底色下翻騰著海浪般的雲朵,取而代之的是灰白陰沈的天色,使得明淨的海面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它似乎正俯瞰著這如螞蟻般的人群,背負著體積遠大於自己的行囊,慢慢聚集到如火柴盒一般的船艙中,即將駛向如變幻莫測的天氣一般,前路未卜的旅程。
第二章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甲板下的船艙低矮而簡陋,且空氣中充斥著一種穀物發酵的味道,有限的空間中遍布著間距不到40釐米的上下鋪。對於這些剛剛上船的人來說,幾乎就只是隔著一條木板與人層疊而居。剛剛在外面還緘默無聲的人們在進入船艙後也終於開始抱怨這少得可憐的空間,喋喋不休的催促著堵在自己前面忙著確定自己鋪位的人加快動作,船艙便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清輝進入船艙後,看了看自己前面和身後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斜著身體走出了隊伍,在狹窄的艙門附近找到了一個靠右邊角落的位置,他本想坐在地上休息一會,但看到船艙地板上布滿灰塵,只好又提起自己並不新的長衫站起來,頗有些無所適從之感。當然,此刻他完全不知道他的這一系列動作在其他人眼裡看起來是多麼的沒有必要。進到船艙之後,他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都背著如此巨大的行囊,因為艙內的木板上空空如也,別說被子和床褥,連乾燥的稻草都沒有一根。但他對此並不知情,牙人賣給他船票的時候估計根本忘記提醒他這看似應該是往返於大洋航線船隻的基本常識。在他正思考著如何解決這迫在眉睫的問題時,秋水已經順利找到了自己的床鋪,那是一個靠船身的下鋪,他解開套在自己行囊上的繩子,把藍色的棉布被子鋪在木板上,迫不及待的翻身上去躺著試了試。雖然鼻尖之上就是上鋪,這半米多寬的床沿翻一個身就會直接摔到地板上,但他仍感到很滿足。他把其他的雜物塞進床底,近身的包袱放在身旁,從裡面掏出一張帶有圖畫的紙,津津有味的看著。
當清輝終於找到他的鋪位時,他看到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光著腳躺在上面。往上看去,一張海報擋住了他的面孔。再往下看去,他腳底的灰塵和汗漬已凝結成幾條起伏的墨線;地板上擺著一雙草鞋,草繩坍塌在已快變成棕色的鞋面上。他低頭再確認了一遍自己的床鋪號碼,確定了面前這位少年應該就是即將要與他在不確定具體旅程時間內共同分享一個床位的人。
「這位小哥。」他嘗試引起他的注意,但鋪上這位少年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手裡的海報上,對他低沈磁性的嗓音沒有任何反應。
「這位小哥?」他不自覺稍微提高了音量,並用袖子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彎曲的膝蓋。
少年急忙收起海報,清輝這才看到他的真面目。只見他劍眉高挑,目若朗星,眼窩比一般兩粵人要稍深一些,鼻直若峰,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翹,望向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憂鬱和迷茫,卻又自有一種疏離且純真的神采。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有乾淨純真的眼神並不奇怪,但那無法解讀的疏離和落寞是源自何處卻令他感到有些好奇。清輝把自己的船票遞過去,少年接過他的船票,慌忙起身間不小心撞到上鋪床板,卻只是暗自忍痛,並未出聲,反而一面核對著手裡的船票,一面揉著額頭對清輝一展笑顏,令後者忽有如沐春風之感。這個孩子笑起來太好看了。在他記憶中,父親的微笑之下總暗藏著某種對未來的謀算和憂慮,母親總是笑不露齒,他只在妹妹年幼時見過這種無憂笑容,童真童稚之開懷朗笑於他已遠矣。
秋水見面前的人楞了,以為他是在為自己核對的時間過長而感到不滿,便有些靦腆的解釋道:「我不認識字,記不住這些數字,我的鋪位還是上鋪那位大哥幫我找到的,不好意思。」他不自覺的向清輝欠了欠身子,目光轉向躺在上鋪的那個人。清輝見上鋪也是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微胖的腰身,圓圓的臉,雙眼大而有神,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翹著嘴角向清輝點了點頭,清輝回禮算是打了招呼。秋水趕緊起身,幫忙接過清輝的包袱並放到床下。他感到事情有時候實在是太巧,這個他在岸上便注意到的斯文人居然和他共用一個床鋪,他現在似乎對對方身上那舊而整潔的長衫有了深幾分的瞭解。清輝並沒有客氣,岸邊和船艙里長時間的等待早已已讓他感到有些疲累。他在鋪著藍色被子的床上坐下,終於感到幾分放鬆。轉頭看到床鋪上那張剛剛秋水一直盯著看的紙,細看原來是一張宣傳畫報,上面以大字寫著「別害怕,你們會很幸運。」下面寫著去到美國的生活和工作是多麼的輕鬆愉快,還配著一副金子堆成金山的圖畫。清輝心中便對面前這個少年為何跟他在同一條船上的原因有了大致的判斷,或者說對這船艙里所有人對前路的期盼有了大致的判斷。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其中之一呢?對事物真實性的懷疑並不能改變渴望它的本質。
他抬頭髮現秋水還站在他面前,忙輕拍身旁的位置,秋水便也在他身邊坐下來,即便是共處面積如此有限的空間,秋水也禮貌的與他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這讓清輝有些意外,他當時以為秋水是出於禮貌,後來才明白秋水只是出於另一種本能。
「請問貴姓?」清輝問,雖然他其實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太感興趣,但畢竟要在長達幾個月的旅程中與對方共享一個床鋪,不知對方姓名著實會帶來不少不便。
「秋水....哦,王秋水。叫我阿水,秋水就行。」他像是突然想起來補充道,又露出了和剛剛一樣的「微笑。」
「敝姓周,名清輝,字雲浦。」他不自覺的也微笑起來。
「清輝……」秋水不懂何謂字,喃喃的重復了一遍他的名,「那我叫你清輝哥吧,你看起來長我幾歲。」他輕快一笑。
清輝朝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認。此時兩人身邊有些吵鬧的氣氛忽然漸漸變得安靜下來,很快,秋水和清輝的注意力和其他人一樣被慢慢向他們這個方向走來的人所吸引。
秋水上船時便覺得奇怪的那個男人,用如醉酒般有些踉蹌不穩的腳步,穿越過幾十雙各含其複雜內容的眼神,在秋水和清輝他們斜前方靠船身的下鋪停下了,他盯著木板上放著的雜亂的行李一言不發,當即他上鋪的人便跳到地面上,自覺的把鋪上的行李扔到自己的床上,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然後又無聲的爬回了上鋪。
那個男人對此還是全無反應,身上的陰沈和戾氣使人忽略了他看起來有些不靈活的身體。 他沒有脫下腳上的布鞋,只是隨意把被子往床上一扔,直接睡在了木板上,完全沒有理會周圍異樣的眼神。大家見他自顧自的躺下,亦覺無趣,各自收拾著床鋪。忽然,秋水和清輝聞到一股至上而下,繼而向整個船艙擴散的猛烈氣味,那是一種無法被忽略的香味和臭味深度交纏融合的味道,本趨安靜的船艙又沸騰起來。
秋水和清輝站起來尋找著味道的來源。看到上鋪的那位仁兄正抱著一個小罈子,胖乎乎的身軀坐在狹窄的床上,就像一隻巨大灰熊局促的蜷縮在一塊無法容納他體型的小巧岩石上一般,此刻正從罈子里夾起一塊黑色的物體往嘴裡送,更像把蜂蜜往嘴裡送的灰熊,但他敏捷的動作可比笨拙的狗熊要靈巧得多了。還沒等離他最近的兩人開口,其他人已經開始紛紛一邊捂著鼻子一邊抱怨。
「做咩啊,為食鬼啊!」對面上鋪的那個精瘦的年輕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不滿的咕噥道。
「大佬,早茶時間過著啦。」隔壁床下鋪的一個健壯的中年人有些無奈的揶揄他道。
「有點公德心得唔得啊?」遠處一個不知具體主人的聲音飄了過來,聲音里的不耐煩不言而喻。
在一片討伐聲和秋水、清輝的注目禮中,上鋪的這位先生終於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停下了筷子,小心翼翼的封上壇口。
「做咩啊,沒來及吃早飯嘛....」他聲音不無委屈,撇撇嘴,把罐子小心翼翼的封了起來,放在一邊,有些百無聊賴的撫摸著一旁的二胡。
清輝轉身又看向那個短髮的男人,只見他身體仍然朝向船身躺著,背對著所有人,似乎這難以忍受的味道對他來說並不存在。他沒有再去細想這個人的來歷,因為他還有近在眼前的問題。
「秋水弟,既然你我共享床位,不知你想如何分配時間?我前夜或者後夜皆可。」他禮貌的問道,「對了,還有一事,」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為難起來,「倉促之中未帶足行李,不知能否……」
「不緊要啦,反正也就一張床,你蓋我的被子。」秋水大大咧咧的說道,還未上船時他就知道這個書生沒帶被子,「我走之前洗過的。」他又特意補了一句,「我什麼事時候睡都行,我困了睡哪都一樣,躺下就著。」秋水大大咧咧的說。
「多謝了。那我前半夜,子時三更換你何如?」清輝問道,他習慣早睡。
「好啊。」秋水的聲音中沒有半分勉強,這竟使清輝心中有一絲不可見的慚愧。
當夕陽的最後一絲余暉從甲板的縫隙中消失,船艙漸漸變得安靜下來,眾人耳中只有那越來越清晰的海浪拍打船身如潮起潮落般規律的聲響,船身的搖晃使得最有水性的人也感到有些頭暈目眩,嘔吐之聲變得普遍而響亮起來。到了晚飯之時,大家都從心裡原諒了那個剛上船不久就開始把醃咸魚當早飯吃的兄台,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李華。因為他們實在吃不慣「蠻夷」所提供的飲食——像嘔吐物一樣散髮著酸味的土豆泥,還有那漂浮著看不出形狀的蔬菜咸湯,以及黏糊糊的魚肉。大家覺得李華實在有先見之明,醃咸魚是這條船上他們認為目前最好吃的東西。比起對食物的不滿,更讓他們擔憂的是未知的前路和家中等待他們養活的親人。何時才能到達這無邊無際大洋的另一邊,何時才能賺到足夠的錢可以回家?那些在他們家鄉便耀武揚威,高高在上的「番鬼」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又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數不盡的問題之下所帶來的憂慮和恐懼感摩挲著每一個船上的人,到最後不得不靠想著家中親人們溫柔的臉龐才得以緩解,在搖搖晃晃的惶惑中慢慢入睡。
月臨中天,銀光灑在清輝面前的地板上,此時他才有了一絲倦意。陌生環境中的安靜反倒使他的大腦難以放鬆平靜下來,前途未卜之感有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似乎只能任憑宰割。當倦意襲來時,他看到秋水坐在他腳邊,靠著床鋪的柱子,呆呆的在想著什麼,渾身散髮著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落寞。清輝覺得,這個比他小幾歲的少年,也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開朗;而躺在他斜前方的床鋪上那個人,還是以從未變過的姿勢背朝著他,要不是身軀還有規律的起伏,完全和一具屍體沒有區別。「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循」。這是他入睡前盤旋在腦海中的最後一句話。而此刻的秋水一直想在可以躺下之前靠著柱子睡一會兒,可是他一直沒能成功。他和清輝不同,他從來不為未知的未來而擔心,只是在漂泊在大洋上的這條船上,身邊陸續響起的鼾聲讓他有些不適應。他從未在這種環境下入睡過,更別提和人共享一個床鋪。嚴格的說,他從未和這麼多人一起處在一個空間中。在他的記憶里,連嬸嬸也從來不和他睡一張床,更不需提整日不分離。想到這,他摸了摸頸間的玉,深深的掛念起她來,不是因為他與她有多親密,而是因為這世界上,參與過他生命的人實在寥寥。
他就這樣靠在床邊,慢慢閉上眼睛,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在半睡半醒之間,他的意識在一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慢慢清醒。那聲音並不大,連那不時打斷正常呼吸節奏的抽噎都非常低沈,但在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中,那哭聲中被努力壓制的悲傷卻流淌著各種無處藏身的極致情緒——悔恨、愧疚、悲愴、憤怒,有的秋水能聽懂,有的他不能。
他睜開眼睛,尋到了這離自己很近的聲音。那個從上船起就毫不理會所有事與人的短髮男人,此時正無力的靠坐在自己的鋪位上,用手捂著自己的眼睛,那從甲板縫隙中灑落下來的皎潔月光映照著他手邊滾滾而下的熱淚。
那抽泣聲斷斷續續,就像寂靜夜中欠缺某個音符的旋律一樣缺失而破碎。那輾轉反側的孤寂和痛苦甚至憤怒秋水都曾有過,他下意識的看著那個男人,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悸動。
男人移開了自己的手,紅腫的眼睛對上了秋水的眼神。那是一個人終其一生可能也難以透徹解讀的眼神,有世界上最直擊心靈的理解,和最撫慰的悲憫。那雙眼睛就這樣看著他,沒有躲避,彷彿是世界上離他最近的人。幾秒之後,那雙眼睛的主人終於低下了頭,讓恰到好處的沈默環繞在二人之間。對方便也移開了眼神,深深的呼吸著船艙稀薄的氧氣,透著縫隙,他閉著眼睛,感到灑在臉上的清冷月光也似乎有了幾絲熱度。
第三章 風平浪靜中的黑夜
當人們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沒有健康的食物,沒有淡水梳洗,並且在海上搖搖晃晃了一個月之後,可能都會因為身體的虛弱而變得有些神經質。但對於這些人來說,可能唯一幸運之處在於他們並非獨自一人。漫長的茫然旅程中,除了關心天氣(因為這直接決定他們這惱人的旅程長短),最自然不過的就是有精力想開口的時候對圍繞在身邊人們的話題發表幾句意見,順便瞭解某幾個床鋪離自己較近的人的脾氣,既可以排遣寂寞,也為自己在將來在大埠的生活結交幾個熟人和朋友。即便是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生活最不講究的苦力,也無法適應長期無法洗漱。他們前額長出硬茬一樣的短髮,遮住了青白色的頭皮,渾身散髮酸臭,面頰和眼窩開始凹陷,就像一堆被胡亂堆在倉庫里發酵的臭蘑菇,外表上的邋遢遠不是最壞的事,船艙內似乎開始蔓延起一種白天黑夜都停不下來的病——咳嗽。
清輝和秋水對面上鋪的那個叫阿文的年輕人最近開始咳得沒完沒了,連下床也很少了。而他下鋪的那個短髮男人似乎已經不能再叫短髮男人了,他的鬢發已快超過了耳垂,呈現出一種中國人前所未見的奇怪形狀,而人們也早已經厭倦了關注他,只當他是個人形模具,連呼吸都不需要。這一個月的時間清輝基本上把自己半徑10米內床鋪上的人都瞭解了一個大概。他們上鋪的李華現在可以隨時吃他帶的任何味道濃烈的各種醃製品,因為這船艙內的空氣已經完全不會因為缺少某種食物的刺激味道而變得更好,他的醃製品已經成為艙內的暢銷食物。至於為何他會戴七八種不同的醃製品,他說是因為他家裡就是做這個生意的,他不排除等有本錢後在大埠開第一家海外分店的可能。隔壁床那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叫黃文英,和清輝同歲,是農民,來之前就已經透過牙人安排好了在大埠的礦廠工作,當然他也為此欠下了礦場為他掏的大約50美金路費,據說償還起來需要好幾年。至於阿文下鋪那個短髮男人,沒人知道他叫什麼。
當然,和秋水一樣,沒有具體的打算,只是被洋人貼在碼頭的各類廣告所吸引,做著淘金夢的天真青年也不少。淘金如果能成功那當然是非常不錯的,清輝也這麼想,但是他天生不喜歡對未來只做一個打算,淘金固然是可以嘗試,但那畢竟還需要依靠運氣,運氣不好的時候還是需要有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工作,哪怕是苦力,但最好不要是苦力。事實上,他從未與這些從未讀過書的貧苦農民在一起呆如此之久,雖然他的實際情況與他們相比也好不到哪裡去,否則也不會成為這惡臭船艙中的一員。但是家道中落與世代務農還是有不少區別的,某種程度上也許後者還好一些,起碼見不到落差中的世態炎涼,可以像秋水一樣,做最天真的夢,不用像自己一樣憤世嫉俗又無可作為。有些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他不再像剛上船那時一樣感到渾身不自在了,並非因為他覺得這些勞工多麼有趣,而是如果不言及內心善惡的話,這些目不識丁的人雖然言語粗野,也不懂得那些繁文縟節,但卻真實,從不惺惺作態。就算把內心的善惡也考慮進來,真小人也遠比偽君子坦蕩幾分。可惜的是,大家都是同一個網里的新魚,沒有人知道上岸之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清輝也無法從與其他人的交談中獲取什麼真正有價值的信息。他發現秋水是個很神奇的人,他似乎不太為以後的事發愁,除開他安靜下來之後彷彿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的時刻里那些難以讀懂的心思之外,他完全就是個天真的半大孩子。在清輝的人生中,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有一個年幼他幾歲的同性時刻陪在身旁的感覺實在陌生、不自在,但習慣之後又有幾分難言的親切。他是家中唯一的男性,心中的情緒感受他早已習慣自藏,也無人可訴,但他倒並不拒絕和秋水說話,因為他從不問越過界限的問題。
這天難得風平浪靜,接近日暮時分,船艙里的氣氛照常開始活躍起來。人們發揮著他們的想象力發明瞭一些娛樂休閒活動,比如抓住兩只蟑螂看哪只跑得快;還有人把尿壺洗乾淨了,去貨倉砍了一塊廢棄木箱的木條,然後做成削尖了頭的木條玩投壺遊戲;也有人只是滿臉愁容的坐在床鋪上擔憂未來,想念故土。清輝和上鋪的李華實在受不了船艙內的氣味,去艙門處透氣去了。秋水躺在李華的上鋪,一邊用那張大海報摺紙玩,一邊問清輝。
「清輝哥,你是讀書人吧?」他問。
「嗯……算讀過幾年。」清輝答道。
「那你為什麼不去應考做官,和我們一起漂洋過海的去那麼遠的地方做咩啊?」秋水疑惑道。
清輝張開嘴,也想說點什麼,卻如鯁在喉。不通人事情事故的孩子似乎都有一種天生的能力,能夠不費吹灰之力直擊人心的痛處。
「那秋水弟又為何去美利堅?」他只能用有些調笑的語氣把問題拋回去,仔細觀察著秋水,沒想到本來專心致志的疊紙的秋水眼神卻忽然黯淡了一下,轉瞬即逝。
「為了這個啊!」他朝他抬起手中被疊成三角形狀的紙。「如果能去發筆小財也挺好的,反正我除了嬸嬸也沒有親人!」他用輕快的語氣說。
清輝聞言微訝,有些後悔自己的剛才的防備,看向秋水,發現他仍然低著頭,很專心的疊著手裡的三角形,似乎那是一個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秋水,你才不到十五歲吧?」清輝的聲音輕柔起來。
「我虛歲已經16啦!」秋水出乎他意料的把手中的紙飛機向他飛去,臉上卻換上了燦爛的笑容。這份故作輕鬆讓清輝有些心生憐憫,他拆開那張紙,見紙上圖畫旁寫著:
「美國人非常富有。他們非常歡迎中國人可以去美國。到那裡之後你們可以領高薪,住大房子,錦衣玉食。你們隨時都能寫信給朋友,寄錢給他們,我們會負責把東西安全送到。美國是個好國家,沒有大官或兵卒的欺壓,人人平等。那裡現在已經有很多中國人了,你們到那裡一定不會感到陌生,中國的神也在那裡,也有我們公司的中介人員。別害怕,你們會很幸運。」(引用自《美國華人史》「清末一張被翻譯成中文的傳單內容,由香港某家中介公司張貼於廣州地區」)
清輝把這張紙翻來翻去看了一遍,「這是哪來的?」
「在碼頭乾活的時候船上的人給的。」秋水從清輝手裡拿回傳單,鋪在床鋪上,細細把上面的紙痕撫平。
「你信?」清輝問。
「信什麼?」
「紙上之言。」
「我又不識字。」秋水把紙重新放回自己胸口,「但是我家鄉有好多人去都去了,聽說都賺了很多錢,家裡都蓋了新房子。」秋水似乎又回到了用接雨的瓦盆里的水做鏡子的童年,刮風下雨時晚上總也睡不好,柴門被風打得噼里啪啦亂飛。
清輝本想說那紙上的話多半不是真的,但又難出口。
「秋水弟,未知你家鄉何處?」半天,清輝才問道。
「台山。清輝哥,你去那邊打算做什麼?淘金?做工?」秋水重新抬起頭來,一臉期待的問他。
「嗯……」清輝心中無計,猶疑不定。
「要不我們一起,說不定就真找到金子發大財了呢?」秋水說得理所當然,臉上露出一副冒險家的興奮笑容。
「我……」
「他們在幹什麼?」秋水忽然便打斷了清輝的話,翻身下床,看著前方。只見阿文的鋪位圍滿了人,眾人叫著他的名字,但阿文卻沒有反應。秋水想要上前看個究竟,但清輝卻本能的攔住了他,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染疾已久,大抵……」清輝沒有說下去,秋水還是走進了人群中,發現阿文的身體向內蜷縮著,一隻手抓著自己的脖子,一隻手捂著胸口,像一條正在努力岣嶁爬行的蟲忽然之間被奪去了生命的元氣,半睜半閉的左眼似乎還凝望著這個他生命最後的圍欄。秋水忽然感到一陣恐懼,往後退了一步,床上的這個人看起來是如此的陌生,雖然他們之間原本也談不上熟識。
黃文英將手搭在阿文鼻下,然後沈著臉搖了搖頭,人們便慢慢散去,有的人面露淒苦搖頭嘆氣,有的人只是坐在骯臟的地上沈默不語,原本鬧哄哄的船艙漸漸變得沈寂下來。
「這要幾時才能到啊。」李華自顧自的說著,這個問題也是每個人心中最關心也最害怕的問題。海上航行的一個多月,糟糕的衛生條件和居住條件以及長期營養不良的飲食,使所有人都變得虛弱,那些體質本身就弱的人,狀況就更糟糕。阿文本來是個身材精瘦的小個子,剛上船時精神很旺盛,半個月之後他就開始咳嗽,吃得越來越少,後來就整日不下床,他和睡他下鋪那個短髮男人大部分時間都像兩個雕塑,區別是,跟阿文說話他神志清醒時還能回你一句,下面那個和啞巴沒區別。
對於他們來說,如果還沒有到目的地就死在了無邊的海上,簡直是比留在家鄉餓死更為淒慘的境況。大家都似乎在為自己本已飄搖無依的命運而感到更加不安,有的人似乎已經在事先替自己哀悼那可怕的結局。
「不管怎麼樣,不能把他就這樣放在這裡,這不合規矩。我去問問上面的人打算怎麼處理。」黃文英一邊用被子把阿文的遺體蓋起來,然後走出了船艙。
沒過多久,一個白人和一個牙人跟在黃文金的身後,進了船艙,用鋪上的被子裹住他的屍體就直接往外抬。黃文英看著他們粗魯的動作,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起身攔住了他們,問那個牙人:
「等等,你們這是?」
「屍體當然是扔海裡去,放船上怎麼行?等鬧瘟疫嗎?」牙人說完又抬著屍體繼續往外走。
黃文英一徵,趕緊回頭攔住了那幾個人,急道:「等等,不行!這怎麼行?人死了不說葬禮頭七,怎麼也得入土為安,怎麼能就隨隨便便扔進大海?」
「就是,落葉始終都要歸根的嘛!」人群最外層一個面色有些蠟黃的中年人皺眉嘟囔道。
「扔進海裡那不成孤魂野鬼了嗎?」李華盯著那個牙人,溫和的聲音中也有些不忿。
「這樣不對的!這年頭活著已經夠難了,死總要圖個安穩!」
「不就是咯?人在做天在看!」
大家紛紛高聲附和,站到黃文英身旁,把抬著阿文屍體的幾個人圍了起來,頗有些威脅的意思。牙人瘦長的臉上露出幾絲煩躁和為難,乾脆把屍體往腳下一放。
「在海上死了的人哪來那麼多規矩?你們要是能給我找來幾捧土我也願意讓他入土為安,這屍體不處理過幾天就發臭了,這爛在船上是能吃還是能用?鬧起瘟疫來大家一起撲街!再說了,哪艘去大埠的船不死人?大驚小怪!」他尖刻的眼神盯著眾人,大家也沈默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見眾人如此情態,牙人頗為有幾分得意,正打算把屍體抬走,又被黃文英攔住了。
「怎麼說…我們都是一個地方來的,不能這麼潦草馬虎的處理人的身後事。況且,他也有家人,屍體丟在這海裡,的確...不合適。要不你先等下,我們看能不能商量出來個辦法,行嗎?」這次他的語氣卻變得低沈懇切。
牙人不耐煩看著他,最後還是松開了抓著被子的手。 「沒其他辦法,船上連個棺材都沒有。最遲明早來找我,這屍體放不久。」拋下這句話,便和那個白人離開了。
黃文英趕緊欠了欠身,算是感謝。
雖然人暫時打發走了,但是問題依舊在,而他們也並沒有好辦法。大家各自坐在床鋪上,沈默不語,愁眉不展。只見黃文英忽然立身直坐,道:「不如我們把他的屍骨送回去吧?」
「怎麼送啊?用腳底板送?」李華問道。
「用船送。」黃文英道,「就用這條船!」
「黃大哥意思是我等抵美後再請這條船將屍骨送回廣州城?」清輝問。
「對。我們籌點錢,請他們把人送回去。他們反正是來回運貨運人的。」黃文英說。
「來回旅程過久,屍體難以存放。」清輝猶豫道,「除非抵美之後,請他們在岸上將屍體處理好再送回。」
「處理好?什麼意思....怎麼處理?」秋水疑惑的看著清輝,這問題的答案實在超過了他有限的生活經驗。
「也行,只把屍骨送回去就行了。」李華解釋道,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是啊,應該行,就跟他們這麼說!」之前那個臉色蠟黃枯瘦的中年人聲音中有幾分興奮。
「那多少錢才夠?」秋水看著黃文英,茫然問道。
「盡力而為吧。」黃文英嘆了口氣,緩道。
此時人群開始變得沸沸揚揚起來,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變得更加沈默。這群身份低微的人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實際情況,要有多少錢,他們才會答應送一堆腐爛的屍骨回中國?他們又有多少餘錢捐得出?但到大埠的路途還有一半,誰又能保證自己在這樣的環境和條件下能活著到達?誰又希望自己死後葬身在陌生冰冷的海底,任魚群吞噬,從此無人憑吊,無人知曉?而那個睡在阿文下鋪的男人仍然紋絲不動,似乎這船艙里,這天下的事都與他無干。秋水看著他的背影,問清輝: 「清輝哥,你說那個人,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嗎?」 清輝看著那個人,面無神色,冷道:「大抵寸心已亡,非死即瞎。」
「寸心已亡?」
「就是心死的意思。」清輝解釋道。
「那他為什麼留跟洋人一樣的頭髮啊?」秋水繼續問道。
清輝未再回話。此刻他並不在乎這些,心中反倒是有些被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黃文英的行為觸動,但他更加好奇這些人是否真的願意在自己負債累累的情況下拿出真金白銀來幫助一個陌生人,畢竟這船上大部分人都和黃文英一樣,連這趟路費都是大埠那邊的牙人先墊付的。
在深夜來臨之前,眾人開始在黃文英的倡議下捐錢,不論多少,亦不強求。大家紛紛把銅錢丟進李華的空罈子里,大部分人都只能拿出一些銅錢,少數人給了一點碎銀,但一百多個人最終只湊出了相當於二十多兩銀子,這還不到一個人的單程船票價格。
「先試試吧。」黃文英看著一罐子的銅錢和碎銀子,抱著罈子便往艙門走去,沒料想沒走幾步路衣角便忽然叫人拉住了,他回過頭來,驚訝的發現那個神佛不理的短髮男人此刻正坐在床鋪上,右手緊緊拽著自己的短褂,像個醉鬼一樣站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個玉佩放進了罈子。
「有這個,就行了。」他語速很慢,聲音疲憊低沈,說完又坐了回去,似乎剛才的事情並沒有真的發生。
「原來不是啞巴。」清輝自顧自的低聲道。
黃文英拿起那塊玉,它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耀著圓潤剔透的翠綠色光芒。
「真可謂珍珠美玉值萬金。」清輝低聲對秋水說道,開始好奇此人的來歷。
「原來不瞎,還挺仗義。」秋水贊道。
「那不能說明他仗義,只能說明他不並不像他看起來那麼窮。」
「為什麼?」秋水疑惑的看著清輝,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邏輯。
「這船上誰人沒湊錢?個個都仗義?」
「難道不是嗎?」秋水不懂為什麼清輝要把一個仗義的行為解讀得別有用意。
清輝良久未答,似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驗證出一個什麼樣的答案。他看著面前這個天真幼稚的少年,心裡百味雜陳,說不清自己是羨慕他還是可憐他,又或許自己是好奇他目光深處那些難以探尋的東西。
從黃文英回來後臉上開懷的笑容里大家不難猜到這塊玉很大程度上幫他們解決了這個問題。這大概是踏上旅途的這一個月以來,讓人心情最為複雜的一個夜晚,眾人在殘月下輾轉反側,祈禱著自己能順利到達大埠。此刻沒有一絲風浪的大海,到了明天就可能變得波譎雲詭,而自己的命運就如此刻所處的這一葉孤舟,全不由己。
夜深了,只有李華還對著他面前那個空蕩蕩的床鋪斷斷續續的拉著手中的二胡,那淒冷寂寥的音調縈繞在每個人心間。
「差不多啦。睡啦。」良久之後,船艙里一個無法辨認的嘶啞聲音傳來。
二胡那淒然的旋律終於開始慢慢變調,最終孤寂下來。
「秋水,我與你同去去淘金可好?」快入睡前,清輝忽然對秋水說道。秋水大喜,正要回話,卻被人搶了先。
「你們也想去淘金?」上鋪的李華看來也沒有睡,他把自己的二胡收進包袱,低聲問道,眼中都是興奮。
「是啊!都說大埠滿地都是黃金!」秋水抬頭看去,猛然發現他原本圓潤的臉現在已經明顯變得雙頰凹陷,幾縷散髮落在兩鬢間,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有幾分駭人。
「乾脆一起啦,怎麼樣?」李華衝他揚揚下巴。
秋水先是轉頭看了看清輝,繼而爽快答道:「好啊!」
「餵……」李華在床鋪上弓著身子稍微向二人的方向爬了一步,雖然他盡可能的趴低了身子,但是背還是撞倒了低矮的船艙頂部,「哎呀,頂你個肺!那你們……有宗親在那邊接嗎?」李華齜牙咧嘴問道。
「宗親是什麼?」秋水問道。
李華怪異的盯著他,良久才道:「就是親戚啊……同族人之類的。」
秋水惘然,搖頭不語。
「那你呢,清輝?」李華臉轉問道。
清輝想起自己那些早已多年沒有聯繫的三親六戚,自嘲一笑。李華見狀,神情頗悵,趴回了床上。
「哎,看來大家都一樣,到了大埠,會館是進不去咯……」李華的語氣唏噓。
「什麼是會館?」秋水不解。
「就是那邊幫你找地方住,找活乾的……哇……大佬,你咩都不知,就敢去哦?」李華看著秋水感到難以置信。
「此應無礙,我聽聞能到碼頭自會有人接。」清輝淡淡道。
「那倒是……」李華皺起眉頭。
「為什麼沒有戚就進不去會館?」秋水問道。
「都是這樣的啦。如果你在你們村裡是外家姓,族長也不會管你死活的啦,宗族祠堂你進得去嗎?」李華道。
見秋水低頭不語,李華暗自嘆了口氣,翻身向里,面向船艙: 「算啦,船到灘頭水路開……」混進會館的僥倖想法落空,心中空蕩一片卻反倒來了睡意。
「秋水,你的名字是你嬸嬸給你起的麼?」清輝忽然問道。
「是啊,怎麼了?」秋水把頭靠在床垣上,眼神變得迷糊起來。
清輝搖搖頭沒說話。
「什麼意思?」秋水好奇起來,追問道。
「她怕不是等一個人等得望穿秋水。」清輝盯著幾寸之隔的上鋪床板,聲音拖得又輕又長,燈火昏暗,眼波流轉。 「我睡了。」他輕道,翻了個身。
秋水看著對面下鋪一動不動連姿勢沒變過的短髮男人,把頭擱在床垣上,亦漸睡去。
第四章 大埠
眼前這片蔚藍的天空下,連綿數十英里的海灘被望不到盡頭的各種中大型船隻所佔據,船帆被勁風用力拉扯著,像是在努力尋找那些將它們丟棄在此地的冒險者。它們的數量是如此之多,以至於從岸邊看去,這些密集的船隻似乎已經從海岸線延伸至海平面的中心,只剩下一塊閃亮的白色光斑。
一艘明顯與這些船隻來自不同出發地的平底帆船邁著它緩慢而又有些老邁的步伐踉蹌的向著碼頭徐徐駛來,像一位驕傲而心虛的花甲老人,想在這些高大年輕的壯年人中準確而不失體面的佔據他認為自己本應具有的一席之地。而此時船艙內的人們的心情卻遠非他們預期的那樣歡快。他們狼狽不堪,疲憊而虛弱,本來人口密集的船艙此時已經冷清得多,清輝和秋水以及其他持最下等船票的人終於不用再分享一個床位了,他們可以任意在空余的鋪位中隨意挑選,但絕對不是在一種雀躍的心情之下。
邊境文書檢察官威利遠遠看著這艘老帆船停靠在岸邊,臉上帶著疑惑和鄙夷的表情準備開始他的工作,他實在是搞不懂,在這新世紀的新大陸,為什麼還會這樣的老舊破船在海上行駛。他抬眼跟站在他對面的同事打了個招呼,提醒他準備乾活。他看了看鐵絲網後面站著的那群朝碼頭方向叫囂著「滾回去」的愛爾蘭人,還有停在不遠處的幾輛空馬車,馬車上帶著瓜皮帽拿著馬鞭的中國人一臉木然的看著碼頭的方向,心中又多了幾分煩躁。這個地方可真是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而且還源源不斷的來,他開始想念自己以前在東海岸那環境肅穆且井然有序的辦公室。他掏出腰間剛配置的金屬警棍狠狠在鐵絲網上敲了兩下,想警告一下那群樣貌粗鄙,穿著邋遢的愛爾蘭工人,順道出出自己的晦氣。
一群勉強還能算得上是在行走的人像是被雨淋過的螞蟻一般慢慢的從甲板上爬下碼頭。他們衣衫不整,有的還把寬大的褲腿卷到膝蓋處,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和面頰深陷,似乎是剛從地獄逃出來的難民,把所有體力和精神都耗在了逃跑上,彷彿一個指頭就能使他們跌在地上打幾個滾。
「我真搞不懂這些人為什麼要留這麼醜陋的頭型,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辮子臭不可聞嗎?」站在威利對面的同事望著那艘剛剛停靠的船,不耐煩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天朝佬。」威利搖了搖頭,從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張面巾,蒙住自己的鼻嘴。
秋水扶住了剛剛走上甲板便差點撲街的清輝,他們比上船時瘦了至少十多斤,已全然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秋水本身就比清輝矮一個頭,現在看起來更是像他年幼的弟弟。兩人站在稱不上寬敞的舊甲板上,第一次看到這異國碼頭的景象,不禁大受震撼。秋水望著海岸線上停泊著的那幾百艘空船,慨道 :「清輝哥,你看!我在廣州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船!怎麼那只還有煙囪呢?哦,對,我想起來了,那是……」他努力回想,「是汽船!在廣州我見過幾次!」他略帶嘶啞的聲音中透露著難掩的興奮。
清輝並沒有錯過秋水眼裡的風景,但他的注意力在不遠處檢查邊境文書的白人身上,鐵絲網後面那群面目囂張,蠢蠢欲動的白人也告訴他,他們大概不是來這裡迎接他們的。
「秋水,將你的文書拿出來。」他提醒道。秋水急忙卸下背在背後的被子,打開系在肩上的包袱,一邊往下走,一邊找文書,和清輝並排著下船,小心的盯著清輝腳下,怕他又不小心摔跤。
「看路。」清輝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又轉過頭去,看到黃文英還在甲板上和牙人說著什麼。牙人面露不耐,一隻手往前伸了好幾次,催促他下船,黃文英最後向他欠了欠身,跟在了隊伍後面。
清輝忽然心生感慨,他知道黃文英一定是在叮囑牙人兌現承諾,將阿文他們的屍骨送回老家。在船上的時候時時刻刻都盼望下船,可到了這一刻,不知為何他心中又有了些算不上’不捨’的落寞情緒,他看了看面前排起來的長龍和這看起來嶄新得有些粗獷的陌生大陸,心中那一絲低落立刻被迷茫和不安所取代。
前面的隊伍緩慢的行進著,早已疲憊不堪的人們用枯瘦的手拿著文書,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希望能快速通過檢查。清輝看見那個短髮男人站在他們隊伍前方的位置。鐵絲網旁的邊境檢察官用面巾把自己的下半臉裹得密不透風,小心翼翼的躲避著對方遞文書的手,生怕接觸到他們的皮膚,這種厭惡和恐懼也使隊伍前移的速度加快了幾分。他渴望時間能在此時加快,這迎面而來的敵意和蔑視實在讓他不自在。鐵絲網後那群愛爾蘭的人的臉離清輝越來越近,他們眼中可不只是檢察官那種鄙夷,而有更激烈的反感,甚至憤怒。一剎那間,清輝有點恍惚,無權無勢之人似乎在哪裡都被厭惡和排擠。家鄉的親戚,使館區的洋人,高高在上的官員,只是在這裡統統換成了一批白色的面孔。
「過關時別看他們的眼睛。」他叮囑秋水。
「哦。」秋水隨口答道,注意力還在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大型船隻身上。
就在清輝心中祈禱能順利入境的時候,隊伍忽然停了下來,他朝前望去,只見那個白人官員在對著短髮男人叫囂著什麼,而那個男人則一如既往的低著頭置若罔聞。
「 嘿!我叫你看著我!」威利已經非常不耐煩了,他知道這些中國佬聽不懂英語,所以又推了對方一把,誰知對方還是沒有反應,他就像在對著空氣說話。這個人的文書沒有任何問題,但就是不知哪裡讓他非常不舒服。雖然這人大多數時間低著頭,可剛才那偶然一瞥卻讓他有種壓迫感。他對這群黃皮膚難民面對面沒有任何興趣,只當是在這讓人厭煩的工作中找點廉價的樂子,但對方由始至終並不理會的態度讓他自娛自樂的熱情被澆滅了一大半,便開始煩躁起來。
威利推了他一把,又故意把他的文書丟在塵土飛揚的沙地上。那個男人踉蹌的後退了幾步,撞倒了身後幾個行走不穩的人,自己卻仍穩穩的挺立在沙地上,然後連眼皮都沒有向他抬一下便慢慢的蹲下去撿起文書,只木然的看著地面,就像眼睛只長在地上。威利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樂子,這個人完全掃了他的興,就這樣和自己擦身而過,有氣無力的背影似乎瞬間便淹沒在人群中。至於那群朝他們大聲喊叫的愛爾蘭人,他看都沒看一眼。這只是個小插曲,這個碼頭基本每幾天就會迎來上百名和他們一樣的中國人,一樣的衣衫襤褸,雙眼無神,這個不留辮子的中國人很快就被威利拋在了腦後。
秋水和清輝、李華很順利的通過了檢查,他們前面的人都被像貨物一般裝上馬車,然後運向下一個他們無從知道的地點。他們在兩旁白人的低吼聲中走出邊檢的通道,站在碎石鋪就的狹窄路邊,迷茫的看著羅列在道路兩頭的馬車。片刻之後,一個距離他們最近,一直在打量他們的車夫慢慢走了過來。
「是哪家的?」穿著棕色短褂、戴著黑色瓜皮帽的黑面老人問道,眉間的皺紋已經深深的刻進了粗糙的皮膚里。
三人知道自己並無歸屬,只能默默的回望著他。
「打哪來?番禺?南海?樹德?」老人又問道。
三人仍舊搖頭不語。
「那是新會?台山?開平?恩平?」
「台山。」秋水看著老人,回答道。
「可有宗親?」老人再次問道。
秋水搖了搖頭,「沒有。」
老人聞言,無奈道:「站那邊去等吧。」手指向左邊路面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的隊伍,然後向幾人身後的人群走去。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便離開了擁擠的人流,如被遺棄的孤兒一般站在了道路另外一邊的人群中。隨著和他們一起入境的人都不斷被馬車接走,他們的隊伍也陸續壯大起來,等到他們那一船的人都從碼頭散去之後,清輝發現他們這隊伍也大概有四五十人了,只是沒有人知道自己等在這裡到底是在等什麼。
一個多小時過去,人已散盡,太陽已開始滑向西邊的天空,他們這才看到有幾輛馬車緩緩停在了剛才還十分擁擠但現在已門可羅雀的道路邊,幾個車夫利落的朝他們走過來,一聲不響就開始幫忙搬他們的行李。
「煩問駛將何處?」清輝問了一聲拿著他的行李走在自己前面的車夫。
「致公堂。」車夫頭也沒回。
「 致公堂是什麼來的?」秋水奇道,但對方已經利索的跳上馬車,完全不理會他。
「管他什麼堂,總得有個去處。」李華自言自語道,麻利的拎著自己的行李跟在了兩人身後。
馬車行駛在平坦而開闊的街道上,幾乎感覺到不到顛簸。馬車上的人大多都在這異國異鄉的街景中低垂著疲憊的頭顱,只有秋水宛如一個遊客一般滿心好奇的看著路過的教堂和高高聳立的警察局、市政廳,這規制整齊的景象和他長大的地方完全不同,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新奇的東西總是令他感到愉快,彷彿人生又多了幾分可期待之處。雖然街上基本都是白人,但他偶爾也看到幾個用扁擔挑著兩個大籃子,戴著寬大鬥笠的中國人過馬路。
「這裡跟我們那天空一樣藍,但可涼快得多了。」他想起出發時悶熱的天氣,聲音中有幾分雀躍。
清輝此刻憂心忡忡,涼爽的天氣和異國的街景完全沒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這位兄台,未知堂內是何安排?」清輝站起來,向前弓著身子問前面駕駛馬車的中國人。
「駕!」那個人用馬鞭輕輕抽打了一下馬屁股,馬車在前面的路口急轉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巷子,清輝差點摔在秋水身上。
「先登記,再安排住處。有出發前就被工廠雇用的就去工廠,沒有的就隨你們,當然,我們可以提供一些服務。」他快速的說。
「什麼服務?」
車夫轉頭看了清輝一眼,終於不耐煩起來,高高揚起手裡的馬鞭。「到了你就知道了。駕!」
馬車終於開始減速,並在一個街口停了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留著短髮的年輕人和一個穿著馬褂長褲的中年人站在街口等著他們。兩人身後是一條非常狹窄的街道,街口貼著一張英文「告示」,上面是一個頭髮及肩的白人男子的畫像。中年人高顴瘦腮,背已微駝;那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則身材挺拔,嘴裡吐出的煙霧使他的面目起來有些模糊。
車夫朝兩人點了點頭,便把一車人趕下了馬車。那個年輕人利落的把煙頭扔在地上,轉身走入身後街道。
「走吧。」中年人丟下這兩個字,便領著他們跟在了年輕人身後。
他們抱著行李,穿過對面密集的人群,轉過狹窄的街道,來到了一個算得上是寬敞的大街,路面是由碎石鋪就,也遠較於剛才的路面要乾燥而平整。沒走幾步,右手邊一幢氣派寬敞的連號小樓便映入眼簾,門口的黑色寬大牌匾上寫著「岡州會館」,進出之人絡繹不絕且衣著體面。
清輝的眼神遲遲流連於「岡州會館」,他本能的不喜歡這個走在他前面的年輕人,他與自己年紀不相上下,但連走路的步伐都透露著自大與浮誇,細長的眼睛不是不懷好意的打量著從自己身旁路過的人,就是目空一切的盯著道路前方。而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什麼,不由兀自輕笑起來,意覺諷刺。路過岡州會館不久,街角又出現了一幢體面的磚土二層小樓,甚至比岡州會館佔地還要更大,門口的牌匾書著「三邑會館」。清輝瞟了一眼,不由抓緊行李,低頭匆匆往行。
離開寬闊的鬧市區,轉入一條幽深的巷子,穿巷而出便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裡街道狹窄潮濕,泥土的路面凹凸不平,兩側是各種廢料木板堆砌的簡陋店鋪,鋪面很小,偶有二層木樓,大多售賣水果蔬菜及肉類,有餐鋪,洗衣鋪還有裁縫鋪,陳列著不少馬褂、長衫、布鞋與西式洋裝。
這是一個袖珍的中國,一個與剛才那個西方城市涇渭分明的小中國城。但它卻和家鄉一樣,有分明而醒目的階層差異。而什麼樣的地方是專門收入他們這些沒有和任何會館內的宗親沾親帶故的邊緣人的呢?清輝覺得答案顯而易見。
他們最終在一個兩層的建築門口停了下來,大門之上橫著一塊牌匾,上書「致公堂」三個大字。堂內非常開闊,陳設著中式的圓桌和木椅,一扇巨大的琺瑯屏風設於桌後,數十人已經等在左首堂前櫃台處登記。年輕人進門之後,未發一言,丟下他們徑直上了二樓。
櫃台後那人接近五十歲的年紀,留著八字胡,戴著一副小巧的圓框眼鏡。他們很快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對方亦察覺到他們的到來,熱情的招呼他們排隊,於是三人便擠進了黃文英的隊伍中。
「先登記,自會有人給你們安排宿處。」中年人說完,站到八字胡身旁,與他一起核對人名。八字胡核對了黃文英的名字,在名簿上輕輕畫了勾。「你們呢?都去工廠上工?」他抬了抬起眼鏡後的松垮眼皮,看著黃文英身後的周清輝幾人。
「我是!礦場。」黃文英聲音洪亮的答道,遞給他一張出發前工廠的聘用單子。八字胡接過,在另外一個名冊上核對無誤,即畫勾。
「明早卯時在街口有車接。」他遞給黃文英一個小木牌子,牌上刻著一個淺淺的「圻」字。
「你們呢?一起的?」他問清輝、秋水和李華。
秋水聞言,點頭如搗蒜。
「一起來的就住一個地方成吧?」八字胡抬了抬眼皮,漫不經心道,手眼快速翻閱名冊,記錄相關日期。
清輝看了看身後的長龍,湊前低聲道: 「煩問先生,前言貴堂可提供其他服務,不知確否?」八字胡停筆打量這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帶著幾分戲謔回道: 「不知閣下想要什麼服務?」清輝還沒來得及回答,秋水便擠上前去,對著八字胡露出他八顆牙的笑容: 「我們想去淘金!」
八字胡一聽,輕笑著搖了搖頭,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語氣:「現在自己淘金的隊伍很少了。」忽然又像想起來什麼,「最近老趙剛回來,你們就去找他試試吧。」然後低頭開始速寫一張契約。
「好,怎麼找他啊?」秋水迫不及待的問。
「你們跟著他就行了。」他毛筆指向身旁那個此刻正拉長著臉的中年人。
「費用一年內還清。」八字胡把桌上的印泥推到幾人面前,把一紙契約置於三人眼前。
清輝拿起契約,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抵達日期,用工中介費用,共15美金,且不包含住宿,須另付。三人皆嘆來此分文未賺已負債在先。八字胡看著清輝,神情複雜難表。來這裡的人通常都目不識丁,本著基本且無可奈何的信任他們通常會看都不看直接按手印。因為他們在這裡舉目無親,語言不通,從介紹工作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能靠他們安排。
雖然他算是個讀書人,但此時亦別無他計,最後三人都在契約上按了手印,之後便匆匆和黃文英分手趕去自己的住所。令三人失望的是,他們的住處並沒有比船上好多少,一間十平米的房間兩個上下鋪,中間一張舊桌,桌下一隻褻器,此外屋內別無長物。唯一的區別只是不用在睡覺的時候擔心因為風浪太大而從床上摔下來。雖然上下鋪之間的空間大了很多,但是那隨著翻身發出的吱吱呀呀的聲音也讓人是在缺乏安全感,因此體重最輕的秋水睡了其中一個上鋪,李華和清輝睡下鋪。三人剛放下行李未及安頓,便在中年人的催促下出發去找老趙。中年人名喚洪三,沈默寡言。三人跟在洪三身後在來往的人潮中穿梭,發現自己身處一副極其特異的景象當中,這街上幾乎全是穿著馬褂抽著煙的男人,幾乎沒有一個女人與幼童。
他們最終在一個擁擠的小飯館找到了正在吃飯的老趙。他四十多歲,身材乾瘦,已經下垂的眼角和巨大的眼袋連接成了一個完整的圓。老趙身邊還有兩個人,看起來都風塵僕僕,但卻透著一股平實的力氣。老趙雖然難掩一身疲憊,但還是熱情的接受了他們,隨後介紹了身邊的兩個同伴。看起來比老趙年輕不了幾歲的老張拿著筷子隨意的和他們打了聲招呼;老趙身旁是一個比秋水大不幾歲的少年小馮,老趙的侄子,在隊伍里兼半個廚子。他安靜的打量著新來的幾個陌生人,撇了撇嘴,便繼續自顧自的吃飯。
「衰仔,沒點樣子。」老趙瞪了小馮一眼,似乎對他的冷淡很不滿意,但眼裡卻並沒有責怪之色。
「吃飯沒?來,一起吃點。」老張起身往靠牆的地方挪了挪,身下的長椅便多出了兩個位子。
「是啊,反正也都是粗茶淡飯,就別客氣了。」老趙也大聲招呼他們一起吃飯。
清輝和秋水有些難為情,但是李華卻大大方方的坐到了老趙身邊,還不忘熱情的跟餐廳老闆要了三個碗。洪三見狀,向老趙點了點頭,拱拱手便離開了。
桌上幾個簡樸的小菜告訴清輝他們此前應該收穫不大。雖然經過漫長的旅途後,他已經不再對迅捷的吃飯速度和不雅的吃相感到不習慣。但當他端起碗筷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到所謂的進餐禮儀在這種要命的飢腸轆轆面前實在算不得什麼。
「趙先生……」清輝放下碗,想跟旁邊的老趙打聽情況,未及言盡,老趙拿著筷子的手已經橫在了兩人之間,「年輕人,先吃飯,吃完再說。」 於是圍桌而坐的六個人便一起認真而沈默的揮筷如雲,菜碟里的最後一小顆青菜卻誰都沒好意思動,似乎要留著它見證這頓簡單的晚餐順利結束。當老趙去結賬的時候,才被老闆告知坐在他旁邊的李華早已經結過帳了。
飯後,老趙帶著一行人在唐人街走走停停,買了不少鋤頭和鐵鏟,還有平底大鐵盆,篩子,並告訴他們這雖只是最基礎簡易的淘金工具,但對他們這樣的小隊伍而言業已足夠。秋水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家店鋪店門寬敞華麗,門前兩只石獅駕霧騰雲,其上兩頂紅燈籠燭火搖曳,門後之鶯聲燕語攝魂醉心,心中好奇,正想走近幾步看個究竟,卻被清輝毫不客氣的揪住了腦後的辮子。
「細佬仔,非禮毋視。」清輝沒鬆手,揪著秋水的辮子直直的路過了那兩頂大紅燈籠,眾人亦忍俊不禁。
「疼……疼……什麼禮物?」秋水摸著有點發疼的後腦勺,委屈道。
「紗布磁鐵不用再買,帳篷……」 老趙轉頭看著清輝和秋水,打量他們的體型,「啊,對了!走,帶你們去買靴帽!」
清輝快走幾步跟上老趙,問:「趙先生……」老趙再次打斷道:「咩先生……叫老趙就得啦!」清輝頓了頓,問:「老趙,淘金此事……可有前人功成?」
老趙聞言神色如常,口氣卻有幾分感慨:「當然有,而且不少。事出總有因,人總得眼見為實,才能拿它鼓勵自己或者欺騙別人。金子可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騙不了人。十年前有個姓王的,那真是靠這個發了大財,現在有很多新來的人都去他的礦場做工。」
話說到這老趙忽有些落寞之色,「但是現在……就難啦!」
「為何?」
「發財也分先後。他們用錢買了更好的機器,那玩意兒挖起礦山來不是人力能比的。我們手裡這些……」他看了看秋水手裡拿著的兩個平底鐵盆,「十幾年前,大家都是用這些東西靠手工一點一點挖、淘洗、過濾、切割。現在,只能靠運氣。」
聽了老趙的話,清輝心中憂慮之情更甚。
「但是話又說回來」老趙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什麼事不靠運氣?你們活著到了這裡也是運氣。敢漂洋過海過來的人,除了不怕吃苦,哪個不是在堵運氣?反正留在老家也是打不完的仗,吃不完的苦。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有個能碰碰運氣的地方已經不錯了。」說到這他坦然的笑了,笑容中又有幾分自信的狡黠。 說完便拉著清輝和秋水走進一家服飾店,給清輝和秋水挑了帽子和靴子,帽子寬邊窄沿,靴子由硬皮革製成,長度及膝。兩人一臉迷茫的戴著牛仔帽,穿著牛仔靴,從清輝彆扭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試穿體驗非常不好;秋水倒是覺得新鮮有趣,不住用牛仔靴的厚實鞋底踢著地面,發出低沈卻響亮的咚咚聲。
「穿著不舒服是吧?帶著,以後你就知道用處了。」老趙挑眉道。
第五章 羅伯特
等到一行人往回走的時候,已快月上中天,晴空如碧,仍可見雪浪如潮。眾人所攜各種器物交疊碰撞所發出的叮鐺之聲卻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寂寥感。秋水遠遠的看到有一個人坐在已經關閉的店門之前,被籠罩在黑暗中的身影看起來有些熟悉。離得近了,秋水才發現那人在喝酒,臉上說不上是愁容,只是沒什麼生氣。
他總是一個人,但這似乎並沒能成為橫在他與秋水之間的一道高牆。
「你找到工了嗎?」秋水無比自然的問道。那人仍舊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喝他的酒。秋水抱著剛買的平底鐵盆,在他面前蹲了下來。遠處的清輝見狀亦只得皺著眉頭停下。
「那你跟我們一起吧,我們去淘金。」秋水向他晃了晃他懷裡的鐵盆,一雙朗目亮如辰星。李華也抱著剛買的靴子走到秋水身邊,無奈的盯著這個坐在陰影裡面目不清的熟人,說道:「老兄,要是你沒打算,不如就跟我們一起;你要是錢多得花不完,就當我沒說。」清輝雖然覺得兩人突兀的邀約並不太妥當,但並未插話,如置身事外。
「對了,老趙,你看行嗎?」秋水轉頭問老趙,終於想起來了他並不是隊伍的領袖。
「你們認識他?」老趙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醉漢的體格。秋水點頭,「我們一條船來的,他就睡我對面。」老趙看了看清輝,允道:「行,加他也就七個人,多一個也不多。」
那人握著酒瓶,沈默良久,終於慢慢起身從店鋪門口的陰影中走出。清冷的月光細如銀塵,皎若霜雪,和地上瘦長的影子一起向他們搖搖晃晃走來。雖然在昏暗的船艙中一起呆了接近兩個月,但眾人彷彿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他的五官如身形一般瘦削,眉弓突出,鼻梁挺直,下頜線條鋒利,鼻唇和雙頰遍布青色的胡渣,仍低首垂眉。
「你叫什麼名字啊?」秋水起身,捶打著有些發麻的小腿問道。
「楊天明。」
「你住哪?我們住東邊那個客棧。」秋水指著東邊。
「住哪都行。」他嘴裡嘟囔道,腳步有些輕微的踉蹌。
「那就是沒地方住咯…」小馮冷不丁奚落道 。
「那你可以跟我們住!我們還剩一個鋪位。不過你得睡下鋪,床不太結實,你砸下來我可受不起。」秋水想開個玩笑緩解剛才有些尷尬的局面,楊天明卻似乎全然不在意這一切,而是忽然向幾人打聽起附近的一座教堂。
「好像有一個叫什麼....普羅雷斯教堂,又破又舊。怎麼,你還信洋教?」老趙停下腳步問道。
「可悉具體方位?」楊天明沒有回答老趙的話。
「離碼頭不遠,在北邊大概三四里吧。」
清輝心中忽然一動,繼而又暗自自嘲。
「對了,有件事不知道堂會的人有沒有告訴你們。一定不要自己單獨出唐人街。」分手之時老趙突然叮囑道, 「這個地方雖然不打仗,但也不太平。算了,具體的明天再和你們說吧。」老趙擺了擺手,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長。秋水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似乎已經在這裡呆了很多年,也失去了很多年。
本來萬里無雲的晴空到了第二天一早忽然變得陰沈起來,柔軟如絮的雲霞中糅雜著水墨色,使得平日蔚藍的天空似灰霧籠罩。秋水和清輝慣於早起,便一起在街口吃早飯,天明和李華仍在夢中。早餐鋪里都是一會要出去上工的人,大多穿著粗布馬褂長褲,各自靜默不語,耳邊只是一片空氣裹挾著食物進入口腔的響聲。這景象令秋水覺得有些憋悶,迷茫之感又一次湧上心頭。
「何事?」 清輝看著忽然放下勺子,面露憂鬱的秋水。
「沒事。」秋水只是嘴角一勾。
清輝一邊喝粥一邊盯著對面的街道,發現街上的店鋪生意都不錯,有一種野蠻的生氣。
「清輝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昨晚既唐突又奇怪?」秋水突然問他。
「既然你問,」清輝平白無故嘆了口氣,手裡的湯勺在白粥里攪動了幾下,又停了下來, 「唐突?不假。但是奇怪?」他搖了搖頭。看著秋水滿臉的疑惑,不由得又笑起來:「畢竟在一條船上共處兩個多月,且他亦非冷漠自私之人,你的行為在情理之中。」
「我怎麼記得你當時說他不仗義來著?」秋水反問道。
「我從未說過他不仗義,我只是尚未得出他很仗義這個結論。再者,不仗義的反面也並非冷漠自私。」
「我倒是沒想你這麼多,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秋水喃道。
清輝聞言,大覺諷刺,嘲道:「這天下之人誰不可憐,你看看他們,還有我們。」他眼光掃過四周沈默的人們,「安安靜靜,老老實實,誰也不打擾誰也不招惹,漂洋過海,萬水千山,只是為了一家人生計。他們臉上少有表情,嘴上也少有言語,但……」
「大抵……這世上總有一些少有人知的苦楚。」清輝笑了笑,「快吃吧,要不成湯了。」他拍了拍秋水肩膀。秋水執起木碗,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胡嬸嬸,心中一陣酸楚。這時,他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的走過店門,穿過街口,腳步乾脆利落。
「天明哥……」秋水指著楊天明的背影。
「看到了。」清輝不動聲色。
「他好像要出唐人街。趙叔不是說不能離開唐人街的嗎,很危險!」秋水的聲音開始著急。「動作很矯健嘛……倒是出乎意料。」清輝看著天明快速離去的身影,不緊不慢的吃著手裡的包子。
「哎!」秋水放下碗筷,追了出去。
「這孩子……」清輝嘆了口氣慢悠悠的起身往櫃台走去。
秋水一面急追,一面頻頻回頭尋找清輝,在到街口時,清輝那清瘦的身影才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他著急的向清輝揮手,示意他趕快跟上,清輝無奈的搖搖頭,加快腳步跟上了秋水。
「你意欲……你想做什麼?」清輝問。
「呃……」秋水大腦一片空白。
「他是個成年人,我們二人年歲加起來也比他大不了多少,這不是需要你擔心的事情。」他轉身準備回去。
「可是……萬一……」秋水稍作猶豫,又抬腳追了上去。
清輝頗感無趣,本想回去繼續吃自己的早飯,但又想起碼頭那些朝他們叫囂的愛爾蘭人,還是無奈的跟了上去。出了唐人街之後,剛剛路過一個倉庫,楊天明卻忽然迅速折返,徑直朝二人走來。一時間三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
「你們回去。」楊天明像是命令一般,並不在意二人為何尾隨他。
「外面很危險,你一個人要去哪?」秋水的關心溢於言表。
「你欲尋教堂?」清輝問道。
「與爾無關。」他已失去耐心,說完便轉身繼續前行。
「我們和你一起吧,三個人總安全一點。」秋水在他身後大聲喊道。
楊天明並不理會,只是繼續走自己的路。清輝不太甘願的與秋水跟在他身後,開始有些受不了秋水沒來由的熱情,而一路上無數白人對他們投來的怪異眼神使二人更加理解為什麼老趙叮囑他們不要離開唐人街。那些眼神里混雜諸多情緒,驚異、鄙夷、嘲諷,這都在告訴他們一個事實:在對方眼裡,他們是異端。但楊天明似乎毫不在意,步伐未見遲緩,也未見驚慌。清輝覺得這應該是他們認識他以來,他最有生氣的時候,不再像一攤躲避世事的爛泥。慢慢的,前方一座土坯磚牆,粉紅色瓦頂的建築出現他們的眼前,那紅色的屋頂已經透出灰白色的斑駁磚瓦,彷彿在向世人宣告它悠久的歷史。就在三人準備推門而入之時,兩個白人剛剛從教堂出來,看到他們時就像看到了這世上最不合理的事情,傲慢的對他們指指點點,後來更是直接擋在門口不讓他們進去,本來安寧祥和的清晨就此變得煩囂起來。楊天明臉上終於有了幾絲不耐煩,這時一個修女從門後走了出來,她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一身雪白的修道服襯得她如白蘭一樣高潔。那兩個白人看到她,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情亦變得虔敬了幾分。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我們歡迎所有上帝之子民。」她對三人說道,聲音堅毅而溫柔,微笑著朝門內抬手。
教堂並不大,瀰漫著一股沈木原香與白蠟燃燒糅雜在一起的獨特味道,往日明亮的陽光無法穿透厚厚的雲層,它所有的光和熱似乎都被擋在了教堂那六扇五彩琺瑯窗戶外,左右排開的長凳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白人男女正在做禱告。幾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使他們感到驚訝,但似乎又不願公然在上帝面前表露出自己對所謂「不受恩寵之人」的反感,索性閉著眼睛在心中強調著對他們的同情,口中繼續著千篇一律的禱詞。在挑戰了自己內心不適的極限後,他們終於問心無愧的站起身來,悄悄的離開了教堂。三人走到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面前時,大門忽然被風敲打出巨大的聲響,教堂內除了他們已空無一人。秋水對於教堂並不陌生,廣州的教堂他也偷偷去過,他並不清楚所謂教義,只是純粹喜歡這種難得的平靜;而清輝雖然算不上什麼傳統習俗的衛道士,但作為一個受儒家思想文化熏陶長大的人,這於他的世界觀有悖,從來都覺得與己無關。他拉著秋水坐到了中間的椅子上,心裡擔憂著難以預知的未來。
天明卻似乎對教堂里的一切物事都輕車熟路,他很快找到了告解室里的神父。他雖看起來已年屆六十,須發皆白,而面龐卻紅潤飽滿,且有著睿智仁慈的眼神,唯獨有些泛青的眼圈似乎在訴說著一些憂慮和惦念。天明從懷裡拿出一隻金色的懷錶,走到神父面前,緩緩伸出手遞了過去。那只懷錶的錶盤上曾經典雅精緻的鏤空浮雕早已在歲月的磨礪中流失了曾經的輪廓,但那橙金色的錶鏈在燭光下仍然熠熠生輝,可以看出它一直都被人用心珍藏。神父的眼神似乎再也無法從它身上離開,終於,悲傷佔據了他的雙眼。他緊緊握著它,豐滿的面頰因悲傷而微微顫動,胸前的十字架隨著胸膛而上下起伏。天明扶著他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神父說不出話,雙手不停細細磋磨著那塊懷錶,手指移到錶盤背後時似乎摸到了什麼刻印之物,翻過表背,只見上面刻著一朵盛放的花朵,雖然線條傾斜而斷裂,卻半分不損它的嬌艷。神父深深看了一眼正站在耶穌像前低聲做著禱告的修女,喟然嘆息,心口猛烈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是怎麼死的?」神父用發音含糊的廣東話問道,見天明略微訝異,又平靜的解釋道:「我年輕的時候在滿清的廣州傳過教,學了一點當地話。」
「城破之時,闔城男女具亡。他……我之前勸過他走,他……不肯。」天明聲音沙啞。
神父良久未發一語,只是深深的低著頭,淚無聲滑落。他右手緊握著胸口的十字架,嘴裡反復喃喃的念著:「活著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無所知,也不再得賞賜, 我雖無德無功,獻主台前,求主洪慈裕容,赦我父母親友恩人煉罪,速賜升天,永遠享福。 阿們。」
天明看著面前的耶穌像,彷彿面前又燃起熊熊烈火和那遮蔽天空的黃色旌旗,只感到耳邊一陣轟鳴,他忽的站了起來,握緊了拳頭。 神父輕輕握住了他幾乎在顫抖的雙手, 「羅伯特已求得他所願。你在這裡,這很好,也是他的安排。」神父望向耶穌的塑像,把手中的懷錶還給了天明。
「一切都不會被遺忘,你也永遠逃離不了那些塑造你的東西。留著這個吧,當做故人對你的祝福,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他的安排。」神父安慰著眼前這個痛苦的靈魂。
「我該怎麼做?」天明看著他,神情恍惚。
「什麼也不用做,孩子。我們都只是凡人。」神父輕拍他的肩膀。
秋水和清輝坐在長椅上,各自惦念著各自的心事,卻忽然看見天明急匆匆的衝出了教堂,一口氣跑到教堂門口的石階上又突然停了下來,弓起腰身大口嘔吐,直到涕淚橫流。等到胃里翻騰的感覺將息,他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仰望長空。此時的天空已完全被灰色覆蓋,遠處的天際線更是披上了墨色丹青,厚厚的雲層消失不見,似乎已經融進了灰黑色的氣流。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劇烈的抽搐,細碎的雨點開始打在他的背上,而這點點水氣卻似乎中和了他痙攣的情緒,他慢慢走到旁邊的樹下,背對著身後的兩人坐了下來,似乎又變回了那具雕像,一動不動。秋水想上前幫忙,卻被清輝拉住了。
「別人不說,就不要問。」清輝看著天明起伏的後背說道,秋水只感到臉頰上的雨水冰涼㓎骨。
不知過了多久,天明才慢慢起身,回到教堂門口,輕輕推開左邊的那扇門。只見神父久坐未動,而那位修女站在神父面前,面目低垂。天明始終沒再進去,手一松,眼前這一幕便像被一副暈染開的水墨劃一樣漸漸模糊起來,逝若長風。
第六章 風雨不改其志
他們離開教堂的時候,天空中飄散的細雨還未連接成絲,但烏雲已經完全遮蔽了日光,預示著強風暴雨的來臨,三個人加快腳步想要在風雨傾盆之前回到唐人街,可是天卻總不從人願,快要到達碼頭時,伴隨著激勁的強風,醖釀已久的大雨終於毫無顧忌的傾瀉而下。
路上已幾乎沒有行人,偶爾一輛疾行而過的馬車激起路面的積水,不留情面的迸向四周無處可躲的一切生物,幾只被風雨吹打得完全失去了方向的飛蟲只得身不由己的隨著這陣狂風被送向無法預知的旅途。
在暴風雨真正來臨之前,大埠碼頭迎來了一艘從墨西哥海岸北上而來的貨船,船上只載有少數幾名乘客,船艦穩穩的在碼頭靠了岸,心急的船長想在船身徹底被淋濕之前趕快把船上的貨品搬運完畢。在因為趕搶時間而在碼頭和甲板之間上下忙碌的工人之中,佇立著一個身材挺拔的中國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更加襯托出他工整卓越的姿容,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慢慢從甲板走下碼頭,視線隨著那經年停留的無數帆船漸漸東去,似乎想在這短暫而有限的時間中,欣賞並記住這座仍在變化中的傳奇城市的面容。
碎石一樣的雨點終究還是打在三人身上,清輝看著逐漸下沈的雨霧,拉住了天明和秋水。「來……來不及了,去碼頭……躲一下。」他氣喘吁吁的說,不停滑過他額頭的雨水已經使他有些睜不開眼。
三人踩著濕滑的泥濘路面來到碼頭的貨倉,打算找個合適的避雨之處,卻發現平日空曠的貨倉今天不僅被貨物塞滿,而且還擠滿了裝卸工。看到港口停泊著的那艘在雨中搖擺著身軀的船,他們即刻明白了原因。面前這些衣著破舊的工人只是看著他們被風雨敲打得七零八落,卻沒有一絲想要騰位置給他們的跡象。他們只好繼續往港口的方向走,希望能找到一個沒人的倉庫,但是托了那條貨船的福,他們在雨中來來回回查看了幾遍,卻始終未如願。他們最後在一個人較少的倉庫門口停了下來,在滂沱大雨裡猶豫了片刻,決定暫時無視這些不友善的眼神。
寬敞的倉庫里除了他們三個,另有四五個白人,吵嚷之聲漸漸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朝他們行著稱不上半分歡迎的注目禮。天明徑直進去後靠在簡陋的房門處便不再做聲;清輝和秋水只得轉過身去,背對著那幾雙令人不安的眼睛。面前雨已成簾,地面亦積成小河,兩人只覺如芒在背。秋水不停的拍打著身上的濕衣,清輝則雙手擰擠著因濕透而變得沈重的長衫,隨著那富有節奏而清脆的滴水聲在鴉雀無聲的屋內響起,似乎讓身後那些躁動不安的人變得更加煩悶。
「 滾出去!」終於一個粗重的聲音打破了平靜。雖然他們聽不懂英語,但那憤怒的語氣和擦著他們衣襟邊緣砸在地上的唾沫卻完美而準確的表達了對方此刻激烈的不滿。秋水和清輝不自覺地看向天明,天明卻向他們搖搖頭,繼續看向門外。
「嘿!清狗,滾出去!」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白人叫囂起來,他雙眼深陷,鼻梁歪斜,身材高大,一頭棕稀疏的棕色頭髮被雨水緊緊貼在兩鬢和前額,胸膛濕漉漉的白色背心下是輪廓清晰的根根肋骨。「這不是你們應該呆的地方!」一個健壯的矮個從靠里的角落里走出,把嘴邊濕透的煙頭狠狠扔在兩人腳邊。
他們身後想起了越來越多的叫喊聲,還沒反應過來,清輝已經感到被人重重的一推,往前踉蹌了幾步便重重跌到在地上,泥水混合著沙子濺到了他嘴裡;接著秋水和天明也被野蠻的驅趕了出來。清輝感到一種熟悉而強烈的惱怒和窘迫,緊握的掌心中都是冰涼的泥漿和砂石。在被秋水扶起來的時候,他看到雨幕中一雙穿著黑色西式皮鞋、褲腳被熨燙得平整服貼的雙腳正快步向他們奔來,那混合著沙子和泥土的黑色泥漿終於沾濕了他原本的乾燥的鞋襪。
「你們的上帝就是教你們如此待人的嗎??你們令他感到羞愧!」這個人對著倉庫里那幾個白人大聲說道,渾厚的聲音中透露著一股堅定和正氣。
幾個工人為他嫻熟的英語所驚訝,又認出他是他們剛剛卸貨的那艘船上的客人,臉上不免有幾分尷尬之色,並沒有接他的話。
他轉身面向三人,伸手中的傘,「幾位,不介意的話可以上我的船避雨。」他手指向停泊在岸邊那艘三桅帆船,甲板上似乎還有沒有卸完的貨物。
那是一雙充滿書卷氣的、溫柔的且閃爍著理想光芒的眼睛,光潔的前額和黑色的長辮昭示著他與他們來自同一個國度,可他那身優雅得體的西式打扮卻又提醒著他與他們巨大的不同。
幾人隨他走進船艙,那是位於甲板下面一層的尾端的一個溫暖的房間。這裡的佈局和他們來時坐的船不一樣,船艙內被分割成了不同的獨立房間,房間內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床、梳妝台等傢具,水杯、台燈,放置行李的空間等都一應具全。他把他們帶進房間,然後把濕透的傘收了起來,置於門後,關上了房門。雖然房間並不小,但是那是對於一個人來說,此刻在他們四個人的映襯之下,空間立刻顯得有些狹小而局促。在房間里那盞暖黃色的油燈下,幾人才看清他的容貌,他文質彬彬,大約三十七八歲的年紀,成熟的韻腳已爬上他的臉頰,但平靜如水的眼中卻似乎還藏著少年理想的星火與熱誠。
「不好意思,平日就我一人,所以沒讓他們配備多餘的椅子。請坐吧,不介意的話坐在床上亦可。」他說道。
清輝看著自己一身的泥水,沒有說話,他忽然感到窘迫難堪。
「謝謝!」秋水似乎並沒有這種負擔,道完謝後大大咧咧在床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了;清輝又偷偷看了看天明,發現他直直的站在門後,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這身衣服怕是會弄臟了地方。」沈默良久,清輝猜才不自在的說道。
「我們所吃所穿全由泥土與水中而來,何臟之有?」他笑著化解了清輝的顧慮。「小兄弟,坐吧,這椅子、床不就是給人坐給人睡的麼?」他拉著清輝坐到了梳妝台前的簡易木凳上。
「對了,我給你們泡幾杯茶,驅驅寒。」他看了看已經渾身濕透的三個人,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包茶葉和幾個小茶杯, 又把書桌前的那張椅子放到了天明面前,然後才在潔白的床鋪上坐了下來。
片刻後,茶香慢慢瀰漫於整個房間,那裊裊升起的霧氣帶著適宜的熱度,使得這小小空間變成一個與外界隔離的溫暖避風港,時光似乎變得悠長起來,使得秋水和清輝感受到從踏上旅途之後從未有過的一種安寧,雖然清輝知道這只是如光電般的一瞬,就如同他生命中的前十幾年,但如這位先生所說,先安於當下吧。
「哦,對了,還未及感謝先生適才的幫助。」清輝起身向他鞠了一躬。
他趕忙站起來,向清輝回了一禮,「毋須多禮,其實這讀書人的禮節有時也太麻煩,搞得其他人都不自在。」他笑道。 「不過,這亦是風雨之際的緣分。我先自我介紹,敝姓容,單名一個閎,字達萌。」榮閎向三人拱手致意。
「敝姓周,名清輝,字雲浦。」清輝回禮。
「雲浦蒼寒,煙堤幕翠……倒是個好名字。」榮閎說道,看著清輝這落魄的外表與他斯文清冷的氣質,眼神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我……我姓王,叫王秋水。」秋水全不懂他們這些讀書人之間的禮節,便索性拋卻。
榮閎似乎卻對秋水的大大咧咧極為欣賞,「這位小兄弟很好,率性灑脫得很!我跟你們說,禮儀這個東西,雖為一邦之文化,自有其意義,卻也易務虛,與人的本質沒有直接關係。」說完,他爽朗的笑了起來,房間里的氣氛頓時輕快不少。榮閎先生注意到坐在書桌前椅子上的天明一直低沈著眼睛,似乎對他們的話並沒有興趣。
「這位兄台,還不知你的姓名?」榮閎先生轉向他,細聲問道。
沈默片刻之後,天明終於微微抬眼,雙手抱拳,「在下楊天明。」
榮閎察覺到對方似乎並不願意與他多交談,便點頭回禮,轉向清輝和秋水。
「二位年紀尚輕,是剛來美國嗎?」榮閎問。
「不瞞先生,確是兩天前剛到。」清輝回答,「先生洋文很流利,是經常往來於兩國之間嗎?」
「非也,」榮閎擺擺手,「我是公務在身,目下事畢,暫且歸國。」
清輝聽聞,反應過來,立刻起身,作勢要再行禮,卻被榮閎止住。「咱們就不要再行這些虛禮了,入鄉隨俗嘛,美利堅不興這套,我本人也並不喜歡這些動輒三跪九叩的大禮。」
榮閎身後的天明的背影似乎更加的沈默。
「請問先生自何處來?」清輝問。
「我是從紐約市坐船繞過來的,須從這裡再坐船回國。」榮閎溫柔的笑著回答。
「紐約市?紐約市是什麼地方?」秋水好奇的問。
「紐約就是new york city,是美國最古老最美麗的城市之一。」榮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那升騰的熱氣放佛把他帶回了朝氣蓬勃的求學時代,「要不是使命在身,也真想再逗留一段時間。這裡有我很多故交,還未及一一拜訪……」他注意到秋水和清輝好奇的目光,不由得微微頷首,像是在為自己有所忽略而感到抱歉,沈默少選,又再度抬起頭看著二人,眼中難隱殷切。
「諸位都還是年輕人。不管以前是在家鄉讀過書,抑或不曾有機會進學堂,」他看著秋水,「其實都不重要。因為,如今的世界,用我們老祖宗的道理是解釋不通的。你們看見那些停在港口的汽船了嗎?洋人手裡那些尖利的火炮?還有現在正在修建的東西大鐵路,這些都不是我們傳統的知識能理解的世界。」
「就是因為這些,我們才被欺負。」秋水沒見過榮閎話里的火炮,更不知道鐵路是什麼,但他見過大汽船和火輪船,都不是碼頭那些小木船能比的。
「 不,」榮閎先生笑了,「很多人都這麼想。表面上看是的,但這不是根本原因。」
「是因朝廷腐敗,官員們一門心思爭權奪利,無事生產,又不與外界互通有無,自大自私所致。」清輝緩道,「加之洪楊內亂,持續十數年之久始滅,民事荒廢,生民流離,聽聞贛皖赤地千里。邦國之悲,真莫此為甚!」說到這,他的語氣變得忿顢起來,一旁的秋水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眉宇間亦有幾絲忿悶,而天明仍然置身事外一般的靜坐在角落,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榮閎先生眼神在兩人之間流轉,臉色漸漸沈靜了下來,想起自己剛學成歸國時,那段在廣州的經歷。
「這確是無法回避之事實。」良久之後,榮閎低聲道,「但是,環境越是絕望,個人的努力才越是重要啊,不是嗎?」他眼裡像有不曾熄滅的光一般,「否則,那你們又為什麼冒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艱難險阻來這連語言都不通的異國呢?大到一國之未來,小到個人的命運,靠得都是這個信念啊。局勢平順的時候,隨波逐流便可以過上踏實的生活。但在黑暗的世界里,如果每個人都仍只是獨善其身,隨波逐流的話,光明便永不會到來。生活在天堂的人不需要信念,生活在地獄的人才需要啊。」他的聲音溫和低沈,擲地有聲,像閃電雷鳴一般划過清輝心間。
「那要向先生請教,依先生之見,為何我們落後於夷人如此之多?」清輝問道,他沒有救國救民的理想,那屬於讀書人憂國憂民的責任感和情懷或許早已隨著他父親的死亡,連同他的憤恨和不平一起被埋進永不見天日的棺材了。此刻他連自己和家人的生計都還沒找到,卻忽然想向面前這個生活體面的長者請教這對於他來說或許算得上是奢侈的問題。
「我從小就是上的傳教士的學校,學英文,學聖經,學西方數理,並沒有上過傳統私塾。我想我父母當時送我進傳教士的學校學英文,只是認為這是一種將來的潮流,也許以後可以謀取個光鮮的職位,可以過體面的生活。」榮閎先生慨道,「在傳統理學方面,我想,雲浦都應該是我的老師。」他的語調變得緩慢起來,似乎回到了他的少年時代,「我十九歲來到美國,後來在這裡讀了大學,這裡的人大多都待我很好,我能完成學業多虧了他們的幫忙。」
「那些白人?」清輝問道。自己在這裡從沒得到過白人善意的對待,感到榮閎所說那個美好世界離自己非常遙遠,幾人此刻距離如此之近,在個人體驗上的差距卻如此之大,這令清輝不免覺得諷刺。
榮閎點點頭, 「所以對於我來說,這裡也是我的半個祖國,我贊同它的理念和精神。但等我畢業回到家鄉,想用我所學到的知識報效我的祖國時,我才發現它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幫助。」
清輝無法體會他對這個白人國家的感情,秋水卻聚精會神的看著榮閎先生,滿眼嚮往。
「我記得那是十年前,」榮閎的眼神黯淡下來,「我剛回國,住在在廣州南城,屍骸堆積高如城牆,無處掩埋……」
清輝記得這件事,每個廣州人都不會忘記。那年他才九歲,父親天天在家辦公,也不讓家人出門,平日熟絡的街坊都互不來往,人與人之間噤若寒蟬,彷彿出氣聲大一點就會立刻被官兵抓走。
「葉名琛為了抓長毛和天地會,隨意屠戮百姓,不知自己沒過幾年下場也同樣淒慘,卻連累無辜百姓為他陪葬,世上何處還有公理可言。」提起這件事,清輝忘不了父親眼裡的肅穆和恐懼。雖語氣平淡而冷靜,但手卻抓緊了膝上仍然濕漉漉的長衫。
「當然還有公理。」榮閎先生說,「只要還有年輕人,還有下一代,如果,能讓他們看到我所看到的,學到我所學到的,感受到我所感受的,就還有希望。」他堅定的對清輝說道。
「曾公……」他頓了頓,「還有其他一些朝廷大臣,都認為我們只要學到了夷人的技術,我們就能再強大起來。但……其實並非如此簡單,最重要的是,」榮閎眼神變得急切,「要去思考一個問題,是什麼讓他們製造出這些東西?」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是這裡,是思想和精神。」
「我們是要學習他們的技術,更要學習他們的精神。現在我們的落後首先是從思想和精神上的落後開始的,為什麼他們先進,因為他們發展了科學,堅船利炮,鐵路,電報,這些全都是科學發明,那科學到底是什麼,科學的精神是什麼?是質疑,他們的科學是在不斷的質疑,推翻前人的理論,建立更接近客觀事實的理論,如此循環往前發展的,所以他們的技術總是過個幾年十幾年就更新了,而我們,把一種思想當做絕對真理奉行了上千年,並且不允許人們質疑,這種缺乏質疑、批判的精神是我們落後的根源。」
「任何一種思想,如果不允許別人質疑,那麼即便它曾經是正確的,也很快將變得錯誤而落後。因為沒有質疑,就無法完善,更談不上發展。而只要是人的思想,就都有犯錯的可能。」
「但他們野蠻好鬥,在國內隨意殺人放火,在這裡還是欺負我們!」秋水氣憤的說。
「學習他們值得學習的地方就足夠了。他們也不全然是這樣,就像我們,有知書達理之人,平實淳樸之人,也有打家劫捨,殺人放火之徒,對嗎?人與人之間的不同,本身就容易心生使人心生偏見,如果再加上利益牽扯,互生仇恨是很常見的。再說,我們和他們,外表上的差異就足以使雙方產生隔閡。但是,這種隔閡和偏見並不是不能消除的。我剛進耶魯的時候,還留著辮子,他們覺得很稀奇,也曾捉弄嘲笑過我。後來我和他們一起踢足球,慢慢的越踢越好,這條辮子在他們眼裡,便不那麼稀奇了,他們叫我「留辮子的足球明星」。這條辮子,對於他們來說,只變成了一個區別我與其他人的特徵,僅此而已。」
「那先生言下之意是我們的文化不如西人文化?」清輝疑道。
「非也。」榮閎擺手道,「大抵中華之文化重傳承發揚,而西人之文化重發現創造,各有短長而已。只如今之世,我中華不宜再自恃天朝上國而藐視一切,亦不應鄙稱西人為夷人,視其技術為奇技淫巧,實在不合時宜。」說完,他溫和的看著秋水和清輝,慢慢站起身子,活動了一下自己久坐的腰身,打開了房門,似乎在細細聽著外面的雨聲。
「人啊,」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在感嘆自己的半程人生。「來到這個世界上總是有自己的任務和使命的。」
「但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秋水迷茫的看著榮閎。
「這很正常,你還很年輕,沒有人生下來就知道,總是要找的。」他笑著對秋水說,將身軀依靠在門廊前,他只是看著甲板的方向,有那麼一瞬間,秋水覺得他不是在看著門外,而是在看著他自己以後的時光。
「那麼,先生的任務和使命又是什麼呢?」清輝抬起頭問榮閎,雙眸在暗黃色燈光的映襯下似乎閃著光。
「踏踏實實的完成自己的每一個人生課題,在這個過程中積聚能量,好去迎接下一個課題,因為下一個總是會更難。」他緩道,「一直到有一天,積聚足夠的能量支撐我能夠去做一些更大的事,對這個國家,對這個國家的百姓,更好的事。」
秋水不知道什麼是對國家,對百姓好的事,可是他心似乎被這幾句話灌溉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種子。
清輝眼中的光又慢慢黯淡下去,自嘲道,「可是,絕大多數人連活下去,過好自己的生活都難如登天。」
「所以每個人的任務的都不一樣。對於有些人來說,能吃飽飯,養家糊口,照顧好家人就是他們這一生要努力的課題。這任務沒有高下好壞之分,因為都很難。」他收回了眼神,立直了身體,「看來風雨已經小了,希望我那一船機器能少經歷這種風雨,平安運回國吧。」他走回房內,重新坐下,「這暴風雨中的緣分也許一生並沒有幾次,你們願意再聽我說幾句嗎?」他問。
「願意受教。」清輝拱手。
榮閎先生擺擺手,「受教絕談不上,只是虛長些歲數罷了。」他深深的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 「既來之,則安之。這並不是要你們只安於現狀,而是要從現狀里不斷學習,思考,才可能找到未來的方向。我剛來這裡的時候,跟你們年紀差不多,截然不同的環境使我覺得自己簡直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不管你們以後是留在這裡,還是回到家鄉,多看看這個世界。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心覺察,不要在意那些表面的現象,不要只看到那些你們想看到的,要找到背後那個真正決定一切的真理,不管它是否令你愉快。」
清輝站了起來,深深的給榮閎先生鞠了一躬,「多謝先生,我定當謹記。」不管他的一席話對自己來說是不是有些高高在上,不切實際,但他能感受到他的一片赤誠,光是這片赤誠便值得他尊敬。
秋水亦起身學著清輝的樣子,也給榮閎先生鞠了一躬,榮閎忙起身回禮。清輝看看倉門外,已不見雨絲,「那我們就不叨擾先生了,告辭。」清輝別道。榮閎點了點頭,「我送你們出去。」順手拿起了房門後的那把黑色的傘,一場風暴過去,傘身上的雨珠也已蒸發了不少,不再有水滴落地面。一直沈默不言的天明也站起身,向榮閎抱了抱拳,跟在了清輝和秋水的後面。榮閎看著天明的背影,忽感恍惚。
幾人來到甲板上後,發現雨仍未全息,只是變成了瑣碎散絲,不時打落在甲板上,西邊海岸線上似乎出現了一道透明而模糊的彩虹,隔著灰蒙蒙的雨點有些看不真切,之前在倉庫避雨的工人們也開始搬運剩下的貨物。清輝在人群中看到了之前推倒他的那幾個白人,他們穿著濕漉漉破舊襯衫,風塵僕僕的忙碌著。他深深的看著他們,不覺之前的惱怒情緒已消散了很多,他放下系在腰間的衣擺,拍了拍上面已經凝結的乾泥點,忽然回頭問榮閎,「先生,這些搬運工也是美國人嗎?」
榮閎搖頭苦笑 ,「不是,美國人哪願意乾這樣的苦力活。這裡的工人基本都是愛爾蘭過來的。」見清輝面有不解之色,又繼續說道:「愛爾蘭是英格蘭旁邊的一個地方,那裡糟了天災,鬧飢荒,餓死了上百萬人,還活著的只好逃到這裡乾這些美國人不屑乾的活,好養活自己和家人。」
「那...跟我們也沒有什麼區別... 」秋水喃喃的說道。
「殊途同歸啊。」清輝嘆道,「先生,那我們就此告辭了,多謝。」他向榮閎先生拱手。
榮閎先生走到三人跟前,看了看漫天飄落的小雨,把手中的傘遞給清輝。
「雨沒停,帶上它。相識一場,就當留作紀念。」榮閎先生微笑著說道。
清輝接過榮閎手中的傘,心中一暖,又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先生,那我們走了。」秋水有些不捨的朝他揮手告別。
榮閎佇立甲板,向他們點點頭。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心中那個此時還無法得以實施的理想卻變得更加堅定。
幾人踏在艞板上的身影在雨後初歇的微風中慢慢成了一副剪影,而走在最後的天明卻忽然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盯著榮閎,久視不語。
榮閎心中一動,亦覺這張臉似曾相識。
「請問先生,曾國藩可答應了你那七個條件?」天明聲帶諷刺。
他的話猶如一記驚雷劈開了那道阻擋在他和他記憶當中的那道壁壘,他驚異的看著眼前這個不修邊幅,毫不起眼的人。很快的,榮閎的眼神平靜了下來。
「沒有。」
「先生是真一心報國,還是認為做他的幕僚,為他做事,更加光耀門楣?」天明的語調在陰雨中更顯冰冷譏諷。
榮閎並不動怒,只是一笑: 「我榮閎只為自己的理想做事,不服務於任何人。」
天明亦輕笑出聲,「先生倒是以為這榮華富貴能留得住,帶得走?」
「既前與閣下有過一面之緣,亦不妨坦誠與言。人這一世,千般萬般什麼也帶不走,也留不住。我從來不需要留住什麼,能為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麼才是意義所在。」榮閎溫柔的看著他,似乎毫不介意他對自己的質疑和諷刺。
天明深深看了一眼榮閎身後那透出雲層的橙色陽光,未再有一言,轉身走下了甲板。此時,海平面上那道透明的彩虹已經變得五彩斑斕起來,一朵朵怒放的嫣紅雲朵就像畫布上厚重的油彩,點綴著雨後初晴的天空,一道道金色光線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灑在濕漉漉的甲板上,清輝回頭看去,甲板上已經空無一人,似乎這場相逢從未真實發生過。
第七章 淘金
回唐人街的路上,幾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的徘徊在彼此的身前肩後。人生中有很多相遇都像是不經意的巧合,不過一炷香或者一盞茶的時光,再走出來的時候,連面對時刻須臾不離的自己,也感覺恍如隔世。如果不去理會路人那時而投射過來的不友善的目光,不去專注那似乎隨時會以拳腳相待的咆哮,這個地方本身是多美麗啊,前面海灣處那兩道新雨後的彩虹背後,金色的陽光已經穿透了厚厚的紅雲散髮暖意,蒸發著他們身上殘留的水氣,晚風陣陣吹送著泥土的芬芳,深嗅細聞,便是生命的氣息。
等他們回到自己仄小的住所,才發現老趙、小馮、老張和李華已經早早的候著了,原來一趟教堂和碼頭的經歷已經花去了大半天,轉眼已到日暮時分。三人都看到了堆在桌上的匕首、大刀,斧頭,地圖,連老趙平日那隨和精明的臉也變得有些嚴肅,眼袋也似乎更低垂了。
秋水看著桌上的武器,好奇道: 「這什麼來的?」
「防身,一人一把,自己選個順手的。」老趙劃開一根火柴,慢悠悠的點燃了他長長的煙鬥,深吸了一口,房間便充滿了濃烈的旱煙味。
「不帶行不行?」秋水皺眉道。
老趙直直看著秋水,沒有回答,嘴裡噴出濃濃的青霧卻熏得秋水心裡發麻。他心中對老趙總有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卻不知道為什麼又有幾分畏懼。
李華看向秋水,撇著嘴誇張的搖搖頭。
「隨你。」老趙撂下兩個字,轉過頭繼續抽他的煙,不再理會秋水微妙的情緒。
「還是帶著好,要聽老人言。連城裡的警察都是擺設,你以為深山野林的更安全嗎?殺人越貨的多的是,比起辛辛苦苦淘金,直接搶划算得多!講真你知道這地方有多少警察嗎?」老張那張圓臉上掛著一副老前輩為後生仔好的誇張表情,顯得自己非常老練,並且有著他們無法想象的過往和不具備的經驗。
秋水迷茫的搖了搖頭。
「五十多個警察,幾萬個白人。」小馮一副厭倦世事的不耐口吻,破壞了老張話已在嘴邊的說教。 「這個小巧輕便!」 他把匕首擺到秋水眼前,有幾分強迫的氣勢。
「是啦,接著。記得貼身放,撲街的時候再找就晚了。」老張似乎並不介意小馮搶他的話頭,殷殷叮囑道。
秋水看了看他,不太情願的接了過去。
「天明?你要哪個?」清輝轉向天明,問。
「隨便。」天明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明顯意不在此。清輝搖搖頭,一手拿刀,一手拿斧頭,雖然他態度十分認真的在兩相權衡重量,但一個穿著長衫白白淨淨讀書人拿著刀劍斧頭的模樣著實在不搭調。
「清輝,我看你別穿這長衫了,深山野嶺的,你這身……」老趙嫌棄的搖頭,「不合適。」
清輝低頭看看自己的長袍布鞋,在看看手裡的刀和斧頭,心中又是無奈一嘆。
「記得一定要隨身帶。」老趙又強調了一遍。
「我們明天往哪裡走?」清輝問,看著桌上的地圖。
老趙拿起地圖,指著大埠以北的山脈地區,「我們往北走,運氣好的話,不用到俄勒岡就能找到不錯的位置。」說完又指著大埠東北邊一個叫做沙加緬度的地方,「這裡,就是最開始發現金礦的地方,可惜現在已經被採光啦!」
清輝看不懂地圖上的英文,只能靠識別位置來記憶。 「對了,明天記得把給你們買的帽子靴子戴上。」老趙接著說,「現在你們坐下來,有幾句必須要學的英語教你們。」說著從胸口掏出一張紙,「我已經讓人寫好了,你們照著學。」他把紙打開,從左到右,一列竪行寫著英文,另一行寫著音譯漢字,再下一行列其語意。清輝走近,發現上面的幾句漢語分別是: 「我沒有挑釁就被他攻擊;他侵佔了我的金礦;他想要勒索我;他誣賴我偷他表;他被搶匪用套索勒死了;她是個沒用的女人。」(引用自《美國華人史》第四章「某本在舊金山出版的會話課本所列出華人礦工們所必須學會的英語」)
「這……這什麼意思?」清輝皺著眉頭問老趙,一頭霧水。李華和秋水湊在清輝身旁,亦眉頭緊鎖。
「我以為你識字呢。」老趙瞥了一眼清輝,謔道,「就是紙上的意思咯。我跟你們說過,這裡不太平,出了這唐人街,就更不太平咯!」老趙取下煙鬥,在桌腳上磕了磕煙灰,放回嘴邊。「但是話說回來,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這都是以防萬一。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洋人也是一樣。這裡沒什麼規矩的,警察大多數時候也是看膚色做人,只要你跟白人打架,警察一定是先把你打趴下再說,所以這幾句洋文必須得學,救命的。」
「沒錯。你們讀書人那句話怎麼說的來?毋……毋謂之……之言……」老張在一旁附和。
「毋謂言之不預也。」清輝頭也沒抬接道,「那這最後一句什麼意思?」清輝蹙眉。
老趙瞥了一眼,似乎在思考,「這句……算了還是學了吧,以後也用得著。」
清輝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可不嗎,這裡可沒有正經女人。」老張覺得有必要跟這三個年輕人說大實話。
「來,我教你們。這洋文後面這句就是翻譯成中文的諧音。「老趙說。
「第一句啊,愛娃日鵝太客,這兒停一下,再說,偉造盆兒哦king..」老趙耐心地教著。
「老趙,」清輝忽然感覺頭開始痛,打斷道,「你那有什麼可以學英文的書嗎?」
「這個行不行?」李華回到自己的鋪位前,從枕頭下摸出一本書遞給清輝,封面上寫著「華英詞典」,他翻開一看作者是馬里遜,裡面都是中英文對照的單詞。他高興的拍了拍李華的肩膀,向他投去一個贊賞的眼神,「太好了!」
「就這街上買的,2角5美分。你要可以先賣給你,反正我認字不多,也看不太明白。」李華樂道。
老張聞言眉一撇,不免捂嘴偷笑。老趙慢慢吐了幾個煙圈,「你這生意做得精啊,這街上賣兩毛。」老趙拆穿了他,李華稍感窘迫,傻笑不止。
「跑腿亦是勞動成本嘛!」清輝替李華解了圍,掏出兩角五分給了李華,李華接過錢,數了數,小心的放進自己褲袋里,樂甚。
老趙等人離開後天已擦黑,幾人在樓下隨便吃了點東西,清輝、李華和秋水忙著收拾行李,隨身物品打成包袱可以背在身後,生活用品以及淘金的鐵鍬、鐵盆、等各種物品都放進了竹婁里,一個扁擔都可以帶走,只是過夜用的帳篷必須像來時的被子一樣用繩索捆好系在身後。李華拿著手裡的二胡,在一堆行李中左顧右盼,似乎在替它找尋一個合適的位置。
「天明哥,你有什麼不需隨身帶的嗎?可以放這竹婁里。」秋水一邊把自己的牛仔帽和靴子放進去,一邊問楊天明。
楊天明先是看看那已被塞得滿滿的竹婁,發現被子目前還沒有容身之處,又看看比他矮兩個頭的秋水和手無縛雞之力的清輝,起身來到桌前,把剩下的那把斧頭收了起來。
「你們收吧,明天我來挑。」說完並不等他們回答,徑直躺回床上。
窗外月升東方,夜涼如水,眾人已歇,只有清輝坐在桌前的煤油燈下,看著紙上那幾句英語,反復念記。接著又取出一張紙,先把這幾句英語工工整整的抄下來,等距拆成一個個紙條,每個紙條上是一句英語,然後放進一個小袋子里裝好,最後拿起竹婁里放著的刀,試著往後別在自己腰間,調整了好幾個角度,卻始終不適應,又抽了出來,長嘆一聲,放回竹婁,臉上不乏擔憂之色。
此刻秋水躺在灑滿月光的上鋪,想著明日的行程,心中很迷茫。他瞥了一眼隔壁上鋪的李華,身軀規律的微微起伏著,好像已經睡著了。他輕輕摸了摸放在枕頭下的匕首,冰冷的觸感像一道閃電般從他的指尖一路傳遞到他心頭,心中忽然一陣驚惶。他只聽過一些傳言中的美夢成真,以為到了美國一切就都好了,但這把匕首卻在撕破他一廂情願的幻想。如果沒有來美國的話,他應該還在碼頭乾活,發財是不太可能,但性命總是無虞。想到這,他煩躁的翻了個身,看到還在桌前寫著什麼的清輝,心中也失去了想知道他在寫什麼的好奇,強迫自己閉上雙眼,眼前卻總還是有驅不散的影像,一會是嬸嬸那那慢慢隱沒在黑暗中的身影,一會是廣州碼頭那搬不完的貨箱,一會是船上那甲板縫隙中透下來的微光。
天明打開懷錶表蓋,見錶盤上面的指針指向11:11,提醒著他又一個長夜已經來臨。他用食指輕輕按下表蓋,又用拇指打開表蓋,那重復而清脆的金屬開合之聲像沈悶鼓一般打在他心上。想起榮閎那番話,只覺得那個身材豐腴矮小,但神情永遠憂慮嚴肅的中年人似乎還活生生的站在他的回憶里。
他曾抗爭過,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那應是咸豐九年(1859)冬月初七,他在記憶里搜尋著第一次見榮閎的年月。不過六年之前,對於他來說卻是乾坤倒轉,天翻地覆。他將懷錶移至耳邊,那清脆的滴答聲似乎已將他帶入更久遠的記憶,連鼻息也漸漸變得輕柔起來。窗外一輪下弦月已不知不覺升上中天,清輝的身影也已經消失在了桌邊,紅色的蠟燭燃盡,狹小而擁擠的屋中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陣陣夜風在窗邊奔騰搖曳著灰色薄布窗簾,皎潔的月光與黑暗的陰影彷彿在此刻交織出一副動態的奇異森林。
忽然,天明雙腳劇烈彈動,繼而驚起,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那不斷在自己眼前跳動的黑色光影,猛的合上了手中的錶盤,再也沒有打開。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已經出了唐人街。在馬蹄聲和車上各種器具碰撞發出的清脆多重奏中,天空漸漸拉開了一道亮白的口子,他們望著身後漸漸遠去的唐人街,對這個僅僅相處幾天的陰暗狹窄的街道生出了幾分不捨之情,對於這個地方,雖然遠談不上喜歡,因為它看起來是如此的潦草、粗糙、單調、無趣,但裡面熟悉的面孔和語言時而能讓他們暫時忘卻自己身處遙遠的異鄉。
馬車無法陪伴他們太久,出了城鎮來到山脈邊緣,他們就需要徒步前行了。馬車已經帶著他們的幾絲眷戀踏上回城的路,他們背著各自笨重的行李以及工具,踏上布滿碎石和雜草的曲折山路。秋水回身看了看那停泊在海岸線上的密集船隻,一如初見,當初那震撼的感受卻已經褪去了很多,而橫在眼前要攀爬的蜿蜒山路使他更覺迷惘。
幾小時後太陽當空,溫度已經提升了七八度,隊伍的行進變得沈默而緩慢,雖然隊裡不少人都戴著圓形的大鬥笠,但炙熱的陽光還是從鬥笠縫隙中集聚著熱量,大家都熱得恨不得都躲到自己的影子後面。清輝明顯感到自己的腿變得麻木而酸痛,腳上的布鞋已經被碎石磨破了好幾處,小腿也被堅硬而鋒利的植被划破。他看著前面挑著兩個竹婁的天明,算不上強壯的身軀仍然保持著之前的速度,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累還是只是習慣了我行我素。
老趙終於在正午的時候停了下來,一行人躲在樹下休息,他們已經爬至半山腰,山谷間的溪流在他們面前潺潺而過,清澈而透明。老趙清空了自己的水壺,在溪流邊重新裝滿,用水淋濕自己的頭髮,希望水分蒸發一身的疲憊。李華和清輝於樹下半躺,盯著李華手裡展開的的一張地圖。
「頂你個肺,這全篇鬼畫符似的,看到明年也看不明白啊……」李華皺著兩道短眉,焦躁的看著紙上的英文標記,汗水浸透了衣衫前襟。
清輝看著紙上那幾個出發前被老趙圈起來的地點,一個是他們都認識的大埠,另一個則在北部的山域之中,叫做拉森峰和沙斯塔山。拉森峰離他們近些,沙斯塔山則靠近從俄勒岡州綿延而來,最終進入東部內華達州的喀斯喀特山脈。
「我們就沿著薩克拉門托河往北走,希望不用到沙斯塔山就能找到好地方。」老趙拿著灌滿水的水壺走到兩人身旁,用曬成棕色的乾燥手指指了指地圖上加州中部那條自北向南流淌的河流,就在老趙所說第一次發現金礦的沙加緬度北部。
秋水走到老趙面前,一屁股坐了下來,恨不得倒栽進水里。他把臉侵入溪水中,看著水流下慌忙逃散的魚蝦,一種自然的快樂暫時使他忘記了負重徒步的辛苦。當他再把濕濕的臉從水里抬起來的時候,感到太陽的炙熱似乎減緩了幾分。
「趙叔,還有多遠啊?」秋水感到疲憊不堪。
老趙一邊擰著沁透水的毛巾,一邊笑道:「早著呢,剛起步而已。」
秋水心裡一苦,沒有說話,繼續沈下臉去和魚蝦玩耍。
「等你能看到其他淘金的隊伍時,就近了。」老趙說完,站了起來,走回了樹下繼續喝水。
經過一整天的跋涉,月上層顛之時所有的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他們在藍玉一般的夜幕下搭帳篷,取水,煮飯,吃飯。這條細長的溪流一整天都陪伴著他們,據老趙說,這說明他們在正確上的方向上,應該明天就能看見薩克拉門托河了。
秋水坐在燃燒著的篝火前,一邊享受這溫暖的熱度,一邊按摩著自己的酸痛的腳掌和小腿,由於身體乏力,他直接倒在了火堆旁的地上,大大的伸展著自己的身軀,感到地面反而給了他一種難以言說但真實踏實的安全感。他看向清輝他們所在的帳篷,燭火已被吹滅,帳篷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繁星閃耀的夜空攝人心神,耳邊潺潺流水聲似是涓涓低語,睡意襲來,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當他被清輝叫醒時發現大家都已經準備出發了。而除了他和清輝之外,隊伍里其他人人都換上了奇怪的裝扮。眾人寬沿牛仔帽下蕩著一根烏黑的辮子,馬褂長褲下套著一雙及膝的牛皮靴,靴面看起來堅硬無比。
「這……好走路嗎?」秋水疑道。
李華試著用腳底踢打了幾下地面,細碎的塵土立刻落在了腳面上。
「試試先。布鞋走山路實在硌腳,都起了好幾個大水泡了。」他臉上齜牙咧嘴的表情彷彿腳下是刀山火海。
「毋謂言之不早也。」老張從跟他們面前走過,瀟灑的拋下一句話,連頭都沒回。
秋水爽朗一笑,在天明的竹婁里翻了半天,終於找到那晚老趙幫買的牛仔帽,順手扔給清輝一頂。「今天戴上試試。」他用心調整好角度,把帽子扣在自己的頭上,系上垂到下巴兩側的繩索。
隊伍在清晨的第一聲鳥鳴聲中繼續向前行進,前方的攀爬高度遠遠超昨日。清輝看著自己腳下已經磨成灰白色的布鞋,預估它應該已快壽終正寢了,不由得考慮要不要也穿上那雙靴子,但他看到李華穿上靴子之後那彆扭詭異的走姿後,便默默的打消了這念頭。今天這天氣熱得讓他直想把辮子剪了,無奈之下他只得把發辮盤在頭頂,然後再扣上帽子。
出發不久,他們便路過了一個白人的淘金地點,十數人的隊伍,正稀稀拉拉的蹲在薩克拉門托河邊淘洗著手中鐵盆里的砂石。有兩人面露不滿的小聲交談著;另有兩三人用手中的鐵鍬和鐵鏟叮叮噹噹的敲打在礦山石面,那稀疏零碎的聲響似乎不太情願;最遠處兩個腰間懸槍的絡腮胡大漢卻在帳篷周圍悠閒的抽煙,偶爾向路過的他們投來幾束看不清眼神的目光。
行至正午,清輝感受到了這頂帽子的妙處。它向前突出的帽檐幫他遮擋住了額前的陽光,解放了他的雙眼,厚實的布料隔熱能力也相當不錯,他終於不再覺得自己的辮子總是被泡在一灘汗水里了,向後突出的帽檐照顧了他昨天已被曬紅的脖子,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它還能充當臨時的扇子。
「洋人這東西看來也是實踐出來的啊,實用。」他在心裡贊嘆。
「誒,那不是水輪嗎?」李華指著前方山谷間的方向,驚呼道。
清輝走到李華身邊,眯眼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戴著圓邊鬥笠的褐色背影,雙腳不停在腳下的踏板上來回踩動,旁邊的木質水輪不停的翻轉,不遠處低谷河裡的水便被引導他們所在的高處,水車旁蹲著一排的人,任由水流衝刷他們手中鐵盆里的沙子,不一會的功夫他們就起身離開,又換下一批人繼續,他們都在沈默中勞動,節奏緊湊且有條不紊。比起之前他們路過的那個組織鬆散的白人淘金隊,如同天淵之別。
清輝和李華、秋水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老趙卻仍一步未停的繼續往前走, 「不稀奇,我們很多人都用這澆灌農田的方法來淘洗沙子,等我們到了地方,也得做一個。」老趙歇了一口氣,轉頭看著這幾個年輕人,「你們知道猶他州嗎?」看著這幾個年輕人迷茫的神色,有幾分得意,「就在咱們東邊,那邊可是一片沙漠,我記得大概七八年前吧……有一群台山人在那邊開鑿了一條灌渠,專門用來淘金,從卡森河一直延伸到黃金峽谷……嘖嘖,真了不得,誰能想到沙漠里也能淘出金子呢?把那些陀地下巴都驚掉了一地。」
「台山?那是我同鄉啊!他們找到金子了麼?」秋水興奮的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咯,」老趙嘆了口氣,「當時我們就造了一個水車從他們開鑿的灌渠裡面引水,那時還有一個姓馬……叫什麼吐溫的文人來問過我這是什麼東西,我給他比劃了半天我估計他也沒明白,哈哈……」老趙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山谷里,使得眾人的心情也輕鬆了幾分。
「好啊,老趙,到時候我幫你踩!」秋水似乎在那人上上下下的身影中找到了某種樂趣,他看著遠處那群默默勞動的和自己一樣膚色的人,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種自豪感,也許比起大炮和火車,水輪並不是什麼老大了不起的技術,但這些沈默勞動的人們渾身散髮著一種堅韌樸素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到了傍晚,他們又路過了一個大型的礦場。清輝和秋水、李華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上百名礦工一起工作的場面,旁邊自動切割巨大山石的,不停轟鳴的大型器械更讓他們大開眼界,等到他們走近了,讓他們更加意外的是,這裡大部分礦工都是華人,他們和少數的白人在一起勞作,高懸著的燈泡發出亮光,和遠處半墜的夕陽互為交映。
「到了王老闆的地界了。」老趙摘下頭上的帽子,「那我們也快到了。」
「王老闆?」清輝奇道。
「沒錯,十年前就淘金髮了大財的王圻王老闆。這是他的礦場。」老張的語氣中既有羨慕又有幾分欽佩。
秋水看著眼前這些辛苦勞作的礦工,心裡不禁羨嘆,果他也能有這麼一個大礦場,賺的錢應該夠自己和嬸嬸一輩子花了。
「王圻……」清輝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心裡忽地一陣欣喜,沿著礦坑外圍快速的走動著,想從礦坑里那些布滿灰塵和泥土的臉上找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黃文英!黃文英!」他一邊走,一邊大聲喊著,但是他的聲音大部分被淹沒在尖利的機械聲和鐵鏟礦石的碰撞聲中,不僅始終沒人回應他,還差點在崎嶇不平的山石堆中重重摔了一交。
「黃文英大哥在這裡?」秋水追上清輝,扶住他的手臂,問道。
清輝看著從眼前一直延伸到遠處夕陽紅霞下的礦工,他們在噪音中各自忙碌著,額頭及雙手滴下的汗珠和腳下的灰褐色泥土混在一起,根本無暇注意到礦坑上這幾個不起眼的人影,清輝雙眸逐漸黯淡下來。
他迎著秋水那寫滿期待的清澈眼神,卷卷嘴唇,搖頭道: 「走吧。」
第三天早上,在李華的強力推薦下,清輝和秋水終於穿上了那雙看起來笨拙堅硬的靴子。在走了一兩公里之後,他們終於深深的體會到它的好處。雖然它穿起來沒有布鞋那麼舒適,但是對於布滿碎石和植被的山路來說,就像是承載腳掌和小腿的壓路機,阻隔山石的摩擦,減輕腳掌的壓力,加快了行進的速度,這好處足以讓人忽視牛仔靴、牛仔帽和馬褂、辮子這奇特的外觀搭配。尤其是在這下著零星小雨的天氣中,山路變得泥濘,秋水和清輝已經完全無法想象此時如果還穿著布鞋時的淒慘境況。
最終,他們在一處有茂密樹林的山谷深處停了下來。這裡背靠沙斯塔山脈,溪流自上而下經過,隨後內彎向旁側流去,溪流兩邊石頭繁多,水中有豐富的泥沙和碎石。老趙停下來在這裡前前後後繞了很久,不停的掃視著水流下的砂石泥土以及岸邊的石頭,最後一腳踏進沈積的泥沙中,使勁往下踩,隨即露出興奮的神情,大聲宣佈就在此地安營扎寨。營地後面是一片茂密的紅杉樹林,穿過樹林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前便是一處高崖,可以遠眺低處的曠野,大埠的海灘就像被面紗遮住的妙齡少女一般,隱隱約約的出現在最遠處的地平線上。
老趙放下手中的行李和器具,一屁股坐在河邊,臉上有幾分放鬆之意。
「老趙,為什麼是這裡?」清輝一邊換上舒適的布鞋,一邊問他。
「你看。」老趙手指向前面。清輝順手看去,不過是一段由北向南的潺潺流水,沒有特別之處。
「並無甚特別之處啊。」他眯著眼睛看著前面。
「哎,前面那個拐彎的地方就是特別之處!」老趙話中難掩幾分雀躍之情。「你再看這岸邊,這石頭比我們一路上看到的岸邊的石頭都要多。」他接著說。
「這跟金子有什麼關係?」清輝奇道。
「關係大了。你看,這水中的沙子,石頭因為水流衝擊都在不停變化位置,金子也會,但是金子比較重,所以它找到衝擊力小的地方就會沈澱下來。」
「就沈在這些礫石中?」清輝開始明白老趙的意思了。
「對啦。金子會一直沈,沈到這些石頭的最底部。要讓金子沈下來的前提就是水中有渦流或者是石頭較多阻止它到處亂跑。所以河的彎流之處,或者石頭非常多的地方,有金子的可能性就很大。」說完,老趙滿意的點起了自己的煙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水里的砂礫和泥挖出來,淘洗,不停的往深挖。」老趙說完砸了咂嘴,吐了個煙圈,在擦黑的薄暮中緩緩上升,彷彿是他們盡在眼前的希望。
第八章 困境
令人沮喪的是這種希望只生猛的延續了半年,又再殘喘了半年。一年後,眾人便幾乎在手中永無止盡的黑色泥沙中完全放棄了這個遙遠而縹緲的夢想。在猛烈的日光下,秋水的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沈重而緩慢的踩著腳下的踏板,已經被曬黑的皮膚混合著汗水在太陽下閃閃發亮。在這水車踏板上奔跑了一整年之後,他感到再也無從從中找到一絲一毫的樂趣。他遠遠的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拿著篩子過濾砂土的清輝和天明,汗水沿著他們額頭,滑過脖子和鎖骨,最終落在手中的泥湯裡面,但他們手上的動作並未因此減慢。
「秋水!你若太累盡可以稍事休息。」清輝抬頭看到了有氣無力在踏板上掙扎的秋水,瞟了一眼不遠處本應拴著馬車的空蕩蕩的樹幹,又道 : 「老趙帶著小馮下山買東西去了。」 此話一出,不止秋水從水輪上滾了下來,李華和老張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跑進了樹林。他們靠在一棵參天的紅杉樹下,拉開胸前的短褂前襟,脫下頭上的鬥笠,拿著手裡緩緩扇動著,而他們額邊緊貼在汗水里的散亂發絲卻仍然固執的紋絲不動。
秋水走到清輝和天明身邊,只覺得自己全身都要散架,隨即就地坐下,愁眉苦臉。
「清輝哥,我不成了。」他熱得直哈氣。
「去帳篷里休息片刻。」清輝聚精會神的盯著篩子里的沙子,平靜的聲音中未見情緒,原本白皙的手在勞作中已變得黑瘦粗糙。他先把篩子里的砂石丟掉,又把沈澱下來的泥沙重新放進盆里,來回的洗,彷彿在淘米一般。秋水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感到有點餓,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便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往帳篷走去。清輝看了看秋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天明,忽然問道: 「天明,如果這次沒有收穫,你作何計?」
「無計。」天明答道,放下手裡的鐵盆,走到陽光下閃亮的水車前穩穩的踏了上去,停滯在空中的水輪便又吱悠吱悠的轉了起來,清澈的溪水從渡槽中緩緩流入清輝面前的鐵盆。
老趙和小馮回到營地時,已是日暮時分。低迷的士氣使得大家連在吃飯的時候都近乎無話可說,各自在心中開始盤算下一步。飯間,老趙忽然丟出一句「也罷,這是我最後一次下山了。」說完便埋頭吃飯。大家心照不宣,等新採買的這批糧食吃完,不管結果如何,散伙是必然結局。既然對此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則結果反倒令人感到某種程度上的釋懷。
飯後,一如往常般,李華和小馮、老張坐在帳篷外,演奏起了各自的樂器,除了李華的二胡外,加上嗩吶、鈸的混和多重奏,根本聽不出曲調和音符,山谷間回蕩著他們嘈雜而熱鬧的思鄉之情。可能除了他們,沒有人能聽出這滑稽曲調背後的寂寥與愁苦。偶爾山谷間會響起幾聲槍響,剛開始會讓他們感到幾分驚慌,但後來他們發現這很可能只是附近的淘金隊伍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他們原創音樂的不滿,這恐慌反而變成某種惡作劇般的快感。
一個曾經跟他們做了一個月鄰居的白人淘金隊伍,曾向老趙抱怨這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千隻貓在叫春」。鄰居的投訴無法阻止他們強烈的演奏慾望,很長一段時間內清輝都認為那個淘金隊之所以一個月就挪了地方,應該不只是失望於淘金事業上的顆粒無收。
帳篷里,清輝對著鏡子用剃刀小心的清理著自己額前的青色發根。他身後,老張和李華已經心滿意足的了結束了今晚的演奏,正席地而坐在一個木箱上堵著撲克牌,臉上的笑容因為對方下一張亮出的牌面而轉瞬即逝;秋水躺在自己用箱子拼起來的簡易床上,盯著對著鏡子剃發的清輝。
「清輝哥......」
清輝感覺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便轉頭看著他,目不轉睛。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秋水問。
「回唐人街再說。」
「我......想回廣州。」秋水盯著在帳篷頂端無力攀爬的一隻蜘蛛說道。
「我知道。」清輝放下剃刀,泡進熱水。這一點也不讓他驚訝。嚴格的說,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不想回國。但包不包括楊天明,他就不確定了。
「但你起碼要有回家的船票錢吧。」清輝還是那輕柔平淡的語氣。
秋水沈默了好一陣,忽然從箱子上坐了起來。「我想去王圻的礦場上工,李華說他也去。賺夠回去的錢就走。其實我算運氣好的了,起碼來的票錢是自己買的,不用還債。」
「那也要……你怎麼會有那麼多錢自己買票?」清輝奇道,大多數來這裡的人都是提前和中間人簽了合同,工廠或者中間人先墊付路費,而他們需要在以後的工資里慢慢償還。清輝的船票是家裡最後的一點家底了,想到這,他的心又沈了下去。
「我11歲的時候,我嬸嬸就把我送到了一個裁縫那裡,讓我跟他學手藝。但是我其實沒什麼興趣,師傅也沒教。我在那乾了兩年端茶倒水的活兒,也幫忙跑跑腿。」秋水嘆了口氣,「當時我覺得師傅應該也是看不上我不想教吧……」他不自覺的撇了撇嘴角,「所以心裡就更不想學了。再後來,13歲的時候,我就偷偷跑到碼頭找活乾,我覺得比在店裡自在。」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後來我和師傅說我要走。師傅當時很生氣,我以為他又要打我,沒想到他卻給了我一筆錢,說是我兩年的工錢。原來那天師傅正打算要開始教我,他之前不教我是覺得我年紀還小。但是我還是不想學,他說既然不學他的手藝,自然也不算是他的徒弟,這兩年自然就算上工。我走前要跪他,他也不受,說既然沒有師徒情分,就沒有跪的道理。」
「原來如此。你後悔嗎?」清輝問。
秋水搖搖頭,「就是覺得有些對他不起。那兩年始終是他管我吃管我住。其實他不打我的時候,對我不壞。」
「秋水,」清輝心中有些猶豫,「那你爹娘呢?」
見秋水神情落寞,良久不語,清輝心中感到有些內疚,他站起身,正想要尋找其他的話題,秋水卻抬起頭對著他笑了,「我沒爹娘。」他說完,又笑了,似乎苦痛不值得為此事停留。
清輝一時無言以對,安慰別人實非他所長,只好起身默默清洗剃刀。
「說起來也怪,我現在有時連我師傅都想。但那個時候,我天天都想跑!」秋水笑道。
「沒事,現在我也天天都想跑。」清輝親切的拍著秋水的肩膀,似乎想把剛才的憂傷送得更遠些。
老趙走到打撲克的李華和老張面前,和他們閒聊了幾句,說起自己買東西時聽說附近有群老外發了大財,他們淘到的不是散碎貨,而是貨真價實的大塊金子,秋水和清輝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過去。
「就在附近?那為什麼我們連顆金沙都沒找到?」秋水蹙眉。
「我們這裡可能已經被之前的人挖光了。」老趙愁眉不展,「畢竟這個地方太明顯了,稍微有點經驗的人都能看出這是個很好的礦點。我當時還道是自己走運,越到後來越覺得不對勁。」老金叼著煙鬥嘆氣。
「那要不我們就撤了吧。」老張把手裡的撲克牌一甩,有些懊惱。
「有時候就是缺那麼點運氣。也許我們再挖一尺就找到了呢?天知道。」老趙搖搖頭。
「大塊金子,他們怎麼分呢?」清輝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很簡單啊,用切割的機器切成小塊,大體上平均就行了。」老趙說。
「切割……是用那種帶刀的機器?」清輝問。
「不是,是有鋸齒的那種。」
老趙見清輝蹙眉自思,亦不知緣由。 秋水不想再說話,獨自走出了帳篷。李華把手裡的撲克牌丟到木箱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緩緩走到清輝身邊,看他似乎正在發呆,便故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想家了?」他坐在秋水的簡易床上,笑著問道,似乎完全沒有到這一年的顆粒無收影響自己的心情。清輝回過神來,看見李華眼裡的關切之情,忽然不自在起來,良久未答。李華識趣的站了起來,回到自己的床邊收拾著周圍的雜物。
「對了,為什麼你來這第一件事是想著學洋文?」清輝看著自己床上那本《華英詞典》,問李華。
「沒什麼,入鄉隨俗嘛!」李華朝他擠了擠眼睛,坐在了自己用行李拼起來的床上。
「入鄉隨俗?你又不在這裡長期生活。」清輝道。
「那誰說得准?這世上又沒有一定的事情。」李華那黑白分明的眼珠靈巧的轉了轉,隨手拿過那本詞典,「我叔叔以前給商幫跑馬的時候,就學會了沿路一帶所有的方言,他也不在那些地方生活啊,但是他說這讓他生意做得順當。」說完,他有幾分老成的嘆了口氣,「這裡畢竟是不是老家,別太把唐人街那道牆當真。」
「商幫?十三行?」清輝問道,他對於十幾年前隨著五口通商的開始已徹底覆滅的廣州十三行曾經的顯赫名聲略有耳聞。
李華點了點頭,「安昌行。那時候的廣州多好啊……」他看著帳篷外燃燒著的紅色篝火,像在懷念某位故人,「不像現在,港口冷冷清清……」
清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秋水獨自一人坐在篝火旁,偶爾往火堆里添幾根木柴,劈啪的火星偶爾迸濺到他眼前亦不見他躲,他抬頭看著滿天繁星,久久未動,似乎天地之間只他一人而已。
接下來的兩個月,隊伍里的人形成了一個統一的習慣,每過個兩三天去就去看小馮缸子里的米,那就像一個倒計時的沙漏,精准的計算著離這一年的無功而返還有多長時間。他們離開的時候還是初夏,現在已經快要到第二年的冬天了,雖然他們離開時帶了冬天的棉被,老趙下山時也幫大家買了禦寒的大衣,但在這深山野嶺的十二月份,晚上只有四五攝氏度,薄棉大衣加上單薄的棉被完全無法驅散人的寒意。快要到來的新年也似乎日日都強烈的催生著人們心中本就濃烈的思鄉之情。對於大家日漸松懈懶散的鬥志和決心,老趙也無從責怪,他心中更多的是對於大家的愧疚,這個看起來很有希望的淘金地點,只是無故消磨了他們一年多的意志和時間,但要就此放棄,他又實在不甘心。
清晨,清輝剛剛走出帳篷就看見老趙和小馮那充滿愁容的背影。老趙看著已經快要見底的米缸,那巨大的黑洞似乎淹沒了他微駝的脊背。他拍了拍小馮的背,像是在安慰他,小馮垂頭喪氣的蓋上蓋子,負氣的坐到了一邊。老趙嘆了口氣,自顧自來到小溪前,和往常一樣,叼著煙鬥,塞上煙葉,划燃一根火柴,盯著手中那火花,在火柴快燃盡時,才緩緩點燃煙葉。
清輝覺得他的背影似乎更加佝僂了,走到他身旁,假裝伸了個懶腰。「差不多了……」老趙沒有看清輝,只是彌望溪流對面的樹林,聲音既疲憊又無奈, 「今天就走。」說罷,低頭看著腳邊的溪流,水中倒映著他矮小消瘦的身軀。
「老趙?」清輝並不意外,只是難免傷感。「現在是他們的時代了。」老趙盯著大礦場的方向笑道,「我認了。你們也早作打算,想接著乾的,明年再來找我。」說完,轉身向帳篷走去。
大家在沈默中接受了這個早已預想過千遍的結局,只是安靜的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盤算著如何在年前再找份短工。那些淘金用的器具,包括那架小水輪,本已不欲帶走,但老趙還是偷偷的收好帶在了路上,說不清是不捨還是習慣。回程之路似乎只有馬車的鈴鐺聲和那條永遠徑自流動的小溪陪伴著他們。
「老張,老趙乾這行多久了?」清輝問走在他身旁的老張。
「這我還真不知道,我認識他也才兩年。」老張說,「反正,這兩年一直斷斷續續的乾這個。」
「斷斷續續?」
「是啊,因為一直沒收穫,所以只能斷斷續續啊,其他時候得上工賺錢。」老張無奈的苦笑。
「他太執著了!」小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張和清輝轉身,看見小馮牽著馬,面無表情的走著, 「要是踏踏實實幹活,也不至於現在還是餓一頓飽一頓。有的人從來就不做發財夢,老老實實當了幾年洗衣工,現在老家房子修得好得很,家人也吃得好穿得好。」他有些恨恨的說,眼裡卻都是委屈。
「現在開始也還不晚嘛,來了大埠還怕沒工做嗎?」老張安慰著小馮。 跟在身後的秋水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走路,看不到臉上的表情;清輝看著前方和來時一樣崎嶇的路,心中只覺茫然而失望;老趙依然獨自走在隊伍最前端,從他的背影看不出失落沮喪,似乎今天和他人生中所有的日子都沒有區別,平淡而普通。清輝不禁快步趕了上去。
老趙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的朝前走著。
「老趙,有個問題不知能否請教?」清輝盯著他乾瘦下垂的側臉。
「又來了。」老趙一笑,「有什麼儘管問。」說完抬眼看了一眼前方蜿蜒的山路。
「為何執著於淘金如此之久?你總是口口聲聲反復強調’運氣’,但這可不像個萬事依賴運氣的人所做之事。」
「清輝,你信命嗎?」老趙不答反問。清輝聞言躊躕,老趙見狀笑道:「時也,運也,命也。我從來都不認為淘金是靠運氣的事,但缺那點運氣總讓我不服氣。時運我是左右不了,只能執著於努力了。」
「天不從人願。人生不如意十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清輝漠漠言道。
「誰說不是?淘金是幾乎所有人來到這裡的必經之路,尤其是我那個年代。有些人乾了好幾年,有些人只乾了幾個月,做夢總是比較容易,現實卻複雜沈重得多,你們也有你們往後的路。」說完,他笑了笑,苦澀的神情中不乏堅毅,「走吧,反正無論如何我是要挨小馮的罵咯!」他輕柔的拍了拍清輝瘦削的肩膀,迎著才剛剛爬上半空不久的旭日繼續前行。清輝向崎嶇不平的地面看去,才發現腳下山間小徑兩旁的野草中點綴著深深淺淺不知名的藍白野花,雖然被小腿一般高的雜草深深掩蓋著,卻仍然零零星星的綻放著自己金黃色的花蕊。
回程路似乎總是要比來時要快,不到一天的時間,他們已經走到了半山下的峽谷,遠遠看見溪流邊有一座簡陋的木房子,房子外的泥地上還扔著不少的挖礦和淘金工具。老趙忽然停了下來,目不轉睛的盯著這棟房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於是前進的隊伍也暫時停下了腳步。
「老趙,何事?」清輝問道。
「 哦,沒事,走吧。」老趙似乎在清輝的聲音中回過神,繼續往前走。
「 那房子有什麼特別的嗎?」清輝問。
「哼……」老趙自嘲道,「倒也說不上特別。我就是在想到底是哪裡不對?這地方和我們那有什麼不同嗎?」他的目光在那座木房子周圍來回探究縈繞,最後沈下了脖子,只看著地上布滿泥濘和碎石的道路。良久,他忽快步追上老趙,「老趙,那個屋子的人找到了金子?」他聲音有些喘,在刺眼的陽光下眯著眼睛盯著那座看起來簡陋普通的木屋。
老趙抬起頭,「沒錯,前段時間發大財的那群美國人就是在此處尋到金子的。」
清輝走到小路邊,認真的查看著這條溪流的方向,和那座房子周圍的情形。老趙看到他的舉動,更加疑惑,走到清輝身旁,想弄明白他在看什麼。
「你是對的,你只是運氣不好。」清輝平靜的說道,這個地點的地貌特色和他們的營地非常接近,包括岸邊的石頭,溪流的內彎。
老趙聞言,心情更加沈鬱,走了幾步發現清輝還站在那裡,不免奇怪。
「老趙,你說他們找到了大塊黃金,然後用機器切割,分成小塊?」清輝轉頭問老趙。
「是啊。」老趙惑道,不解清輝之意。
「 既是大塊金礦石,切割的時候總會掉下一些金粉吧?」清輝問道,雙眸似有黠色。
「 是啊……」話剛出口,老趙似乎被什麼一閃而過的想法當頭打了一棒,「沒錯!肯定有金粉!」他緊緊抓住清輝的雙臂,乾瘦的臉上漸漸泛起一陣狂喜之色。二人相識而笑,老趙覺得清輝的笑容從沒有像此刻這般狡黠。
「金子每次切割都必然會損失一些金粉,找到金礦石越多,被切割的次數越多,那麼損失的金粉就越多。那座木屋的地板只要沒有經過加工,是原始的碎石泥地,就意味著那地上的泥土中肯定沈澱了不少的金粉。」老趙回過頭,興奮的跟眾人說道,覺得清輝簡直就是他命中的貴人。
這個消息重新振奮了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雖然這比不上找到大塊金子那麼令人欣喜若狂,但是比起無功而返確稱得上是喜從天降。然而當他們懷著此生最激動的心情走近那座簡陋的木屋準備重新乾活時,才發現好事總是多磨。
一個農夫模樣的高大白人聽到人群的動靜從木屋裡走了出來,發現這群戴著牛仔帽,留著長辮,穿著馬褂長褲和牛皮靴的男人不請自來,激動得差點舉起了自己手中的獵槍。這一剎那清輝在腦海中搜索著自己學過的那幾句英語,卻發現沒有一句用得上,所幸老趙用自己拼拼湊湊的單詞加上滑稽的身體語言,終於成功的和那個農夫做了一個不太順暢極且極不愉快的溝通,因為過程中他三次朝他們舉起獵槍。最後,他一臉不耐煩的朝他們連說帶划的說了幾句,便收起了獵槍回到了木屋中,不再理會他們。
老趙拉著清輝和其他人離開了木屋,來到路上一個比較隱蔽的位置。 「他說他買了這座木屋,所以我們不能進去。」老趙說。「丟!荒山野嶺的這破屋子還用買?淘金的淘到金子就走了,東西扔的到處都是,還不是誰想住誰住!」老張打斷了老趙,義憤填膺道,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氣鼓鼓的,表情跟他平時打牌輸錢時大差不差。
「他要說他是買的,你能奈他何?況且他還有槍!」老趙攤手。
「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打他不過??」連向來話極少的小馮都急了。
「打他?他是白人來的喔,你是想坐牢還是年紀輕輕的就嫌命長??」老趙把小馮的額頭敲得咣咣直響,小馮捂著額頭仍然滿臉不服氣。
「我也不能表現得太急迫,否則可疑。我和他說我們是淘金隊,想在這裡淘金,他說他五十美金買的,除非我們五十美金買過去,否則沒戲。」老金說。
「五十美金?!」老張的鬍子都要立起來了,「丟!他怎麼不去搶!」他氣得轉了幾圈,像在尋找趁手的武器,然後又甩了甩手,氣鼓鼓的蹲到了地上。
「他可不就是搶麼?還用你教?」小馮有些氣急敗壞的捶地。
這個價格讓所有人沈默良久。經過一年多來毫無收穫的消耗,每個人手頭都所剩無幾,更別提像清輝他們這樣還欠著堂會債務的。況且包括清輝和老趙自己在內,沒人敢肯定這木屋地上一定能淘出來金粉。這五十美金完全可能成為徹底壓倒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使得他們在一無所獲之後重新開始的過渡錢都沒有。清輝想起還欠著八字胡的十五美金,一時也猶豫難決。
「願意賭一把的舉手。」老趙打破了沈默。老張和秋水最快舉起了手,包括清輝和老張在內的其他人都低頭看著地。
「清輝哥?!」秋水對於清輝的表現有些意外。
「我不是賭徒。」清輝道。
「餵,你自己提的建議哦?!」老張跟著摻和。
「建議是客觀建議,不代表我個人決定。」清輝聳了聳肩。
「哇....你這個人真是.....」老張指著清輝,一副無藥可救的樣子。
「李華哥?」秋水決定怎麼樣也要再爭取一個人的同意。
「抱歉各位,實在心有餘力不足…」李華朝秋水搖頭,不打算再替自己增加債務。
秋水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再舉手,他拉住身旁天明的手,也舉了起來。天明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反抗。
「餵,這也算?」老張看著老趙,對秋水的行為表示不滿。
「當然算,天明哥又沒反對。」秋水說完又笑嘻嘻的看著天明。
老張見狀,向天空翻了個白眼,背過了身去,對著身前的低谷深深嘆了一口氣。老趙並不怪他們,他們已經付出了很多,但是沒有收穫,身後都有家人要照顧,他們沒有再賭一把的資本。都說天道酬勤,雖然他一心做著發財夢,但他也從來沒有偷過懶,辛辛苦苦在各種礦點、工廠輾轉了小十年,卻始終沒有收穫,心中始終是不甘心。
思及此,老趙忽然站了起來,「這樣,我出30美金,剛才舉手的人力所能及各自出一點,其餘的人,有力出力,願走願留悉聽尊便。」老趙捏著煙鬥,咬著牙根,兩道執著的煙霧從鼻孔緩緩噴了出來。小馮目瞪口呆望著自己的叔叔,手裡的行李非常適時的掉在了地上,包里的廚具發出叮鈴當啷的聲響。老張亦震驚於老趙的孤注一擲。
「算啦算啦,」老張也站了起來,「我出5美金。大不了回去再找堂會背筆債!」他臉上的肉激動的晃動著。
最後,連著手中的分分角角,他們湊夠47美金。
當老趙把一疊零錢交到那個白人農夫手中時,他看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這群華工黑瘦的臉,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像在看一群神經病。
日將暮時,老趙坐在木屋前抽著他今天最後一吊煙,他想試著看開這賭博失敗的後果,但握著煙鬥的手卻比任何時候都緊。
第二冊 無為歧路
第十三章 她的名字
「燕雀喜,賀新年,爹爹去金山賺錢,賺得金銀成萬千,返來起屋兼買田。」
當秋水從大埠到上海,從上海到達熟悉的廣州港口,再從廣州一路週轉到已闊別四年的台山時,這首童謠就沒有鮮少離開過他的耳朵。此時還沒有到達他的村莊,他在驢車上看著四周的情景,已經無法與之前記憶中的模樣畫上等號。
因為這個地方讓他想起老趙口中1856年的大埠。
馬車兩邊的農田都已荒廢,在驢車悠揚的銅鈴聲中被襯托得異常孤寂。他們已經行了好幾里路,完全見不到有人在田裡勞作耕種,但是山野田間卻蓋著不少稱得上是華麗體面的大屋,棟棟都大門緊閉,彷彿和這周圍的廢弛景象處於兩個毫不相干的世界。
「這剛下完雨的路真是好鬼難走!」車夫低聲抱怨著車輪下泥濘的道路。
「大叔,怎麼現在都沒人耕種了?」秋水疑惑的問趕馬的車夫。車夫帶著破舊的瓜皮帽,乾瘦的手臂揮舞著馬鞭,卻遲遲沒有抽向馬臀。
「小爺,你是本地人嗎?都有錢花不完了,還幹什麼農活?」車夫用稀松平常的語氣說道,又看了看一身絲綢長衫的秋水,心中猜測著他的身份和來處。
「啊,是,有排沒回來了。」秋水回答,「人都發財了麼?」
「呵呵!」車夫聞言朗聲笑了起來,「這台山的男人,十個有九個都去什麼金山發財了。養活一大家子老小,那成什麼問題?」車夫的口氣有幾分驕傲又有幾分艷羨,「不用乾活就有錢花,誰還下田?再說,哪還有男人能下田?你看那一棟棟大屋,」車夫揚著的馬鞭指向離他們最近的一坐兩層的院房,「裡面除了女人孩子就是銀子,一年到頭不知道遭多少回賊。」說到這,車夫又不停的搖頭,彷彿為自己的窮困找到了一絲安慰。
秋水想起自己在淘金路上遇見的那些礦場里灰頭土臉,低頭弓腰勞作的礦工,這些大屋裡的人對於自己的親人在大洋彼岸的艱辛遭遇應該完全沒有任何概念,但他們以此為傲,並以此作為生活的資本。他又想起在唐人街分開後去了礦場就再也沒有遇到過的黃文英,亦掛念起他來。雖然自己現在懷裡揣著離開前無法想象的錢財,但不知為何,家鄉這破敗和浮誇交疊在一起的奇特景象卻使他有些煩悶。
驢車還在坑坑窪窪的泥地裡顛簸,他又想起嬸嬸送他離開的那個早晨。他那天也是坐在這樣的一個驢車里,手邊只有嬸嬸給他收拾好的一個包袱。那一輪彎彎的月亮還掛在剛剛開始泛白的夜空,嬸嬸那矮小的身影在他的視線里越隱越遠,直到消失在青色中。在他已經快看不清她的臉時,嬸嬸那張開的嘴唇,重復著的話語,有幾分急切的聲音,說的到底是什麼,他想了很久,始終也想不出答案。在他和嬸嬸並算不上親近的關係中,唯有那一刻是讓他感到嬸嬸也許對他是有某種類似母親般的迫切又無助的愛意的。
思及此,他抓緊了手邊的行李,裡面有他為新屋添置的西方玩意兒和為嬸嬸置辦的衣物首飾。慢慢的,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熟悉,那個環形的小池塘看著比記憶中小了許多,他在田間玩耍乘涼的那棵樹好像也變瘦了,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喜悅和興奮變成燦爛無比的笑容掛在臉上。
「前面小路車可上不去了,勞駕自己走一趟咯。」車夫喝停了往前奔路的灰色毛驢,它高高的抬起了自己的蹄子,然後又穩穩的站住在泥濘的黃土里,這在秋水中記憶中本應十分嘈雜的白天現在如同夜晚一般安靜。
車夫拿了錢,滿意的掉頭而去。秋水在悠揚清脆、漸漸遠去的鈴聲中拎著兩大箱子行李,興奮的在泥土坡上的羊腸小路上穿行,他嶄新的長衫衣角和鞋面都沾上了潮濕的泥點,但他全然不介意。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那褪色的紅色年畫,破損的紙面下露出黃褐色的柴門,都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他低頭撩起身前的長衫,將衣角系在腰間,加快了腳步,奔向記憶中那所熟悉的泥瓦房。
等他行至屋前,才發現這座屋子和路上其他的大屋一樣,寂靜無比,門扉緊閉,且上著一把生鏽的鎖。
「難道嬸嬸不在?」秋水納悶道。
他小心的把行李放在門口,繞到屋子側面的狹小窗戶前查看屋裡的情況。這幾乎算不上一個窗戶,只是在泥土中挖出了一個四方形的孔洞,四周用劣質木板固定了起來。秋水湊近窗口,一陣發霉的木頭味道夾雜著積塵撲面而來,讓他想咳嗽。屋子里灰暗一片,除了他睡了11年的那個低窪木板床和一旁的土灶,什麼也看不清。他又繞到門口,用力拍門,除了那生鏽的鐵鎖撞擊木板的沈悶響動,再沒有別的聲音回應他。他抬起自己的手,看著手掌上的灰塵,心情也變得焦躁起來,一種未知的不安在他心中越放越大,他走到屋子另一側的竹林前,發現一角的牆面已經塌陷,被雨水衝刷過的黏土已經流失了大半,露出了土中的稻草桔梗。他用手稍稍重力一推,半個牆壁便完全坍塌,房頂的瓦片混合著泥沙塵土像雪雨一樣重重的落在他頭頂和身上,正午的日光終於照進了這座低矮的瓦房,就像照進一個黑暗潮濕的無人洞穴,亮白色的光線中無數黃色的灰塵在他眼前跳躍。
他怔怔的站在這洞穴面前,完全不知躲避,直到整個人連同他的新衣完全被塵土所覆蓋。很快的,一種被徹底拋棄的恐懼和憤怒佔據了他的心。
他轉身向屋後的那片熟悉的竹林走去,身體歪斜,腳步綿軟,心臟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劇烈的跳動著。 從小他就有一種感覺,雖然他和嬸嬸同住在這房子里,但是卻都各自孤獨的生活著。她養活他,待他卻完全談不上親密。他無比思念自己從未見過面的父母,無數次想象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又為何不要他。但到了那片陌生的新大陸之後,他發現嬸嬸都還是他心中最親最近的人。
再幽深的竹林也掩不住一座寂冷低矮的孤墳。
他尋著前面那個模糊而青暗的影子走了過去,穿越這片早已刻在記憶中的潮濕竹林,在那短短幾十步的距離中,他模模糊糊的感到恐懼,無數次想停下,卻又不知被什麼推著一般,無力的一步步向前邁去。
走到近前,他看到了那塊青色的石碑上刻著「胡桂華之墓」短短五字,沒有碑文,沒有籍貫,沒有親者名字,沒有日期,什麼都沒有,只有這個他第一次聽到的陌生名字,孤零零的葬於天地之間。
原來她叫「胡桂華」。從小他只知她姓「胡」,她說這已足夠。
也許幾十年後,自己也會和她一樣,可能連名字也不會留下,只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他凝視著這已經生了青苔的墓碑,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終點,慢慢蹲下來,背靠著身後的石碑,冰涼而潮濕的溫度浸透了他後背的長衫直達心間。他感到一種似乎積累了很久的厭倦和疲憊朝他襲來,迷迷糊糊中似乎臉頰上又挨了胡嬸嬸的耳光,又熱又辣,他又氣又委屈,卻安靜不出聲,因為在她的暴躁下似乎也有他不懂的傷心;慢慢的,身後的石碑也不再冰冷,自己的長髮似乎被溫熱的水沾濕,梳子在自己的發間輕柔的游走,一雙溫柔的手觸碰著他的頭皮,手指在他的發中靈巧的穿插;眼前鏡中的自己才七八歲,而她神情是如此平靜溫潤,連眼角的魚尾紋也似乎露出幾絲笑意,全然不見平日的苦難,看得他的心也喜悅起來。
她把幫他編好的辮子搭在他身前,發辮里藏著一條小紅繩,緊緊的系在發尾。
他猛的睜開了眼睛,找不到眼前的鏡子,也找不到鏡中的笑臉,只覺幾行淚已滴落在面前的泥土上。他忙把身後的辮子移至身前,烏黑的辮子中找不到一縷紅色。他緊緊的握著自己的辮子,越握越緊,心中空洞一片。
他在那間破瓦房中呆了兩個日夜。回憶反反復復在心中糾纏,那些已經早已遠去的記憶此刻卻無比清晰的印在他心頭,他問了自己無數個問題,又修改了無數次答案。她送他走的那個夜晚,她給他的包袱里那些衣物和銀錢,她口中似在重復的,被隱沒在夜色中的無聲話語。
「我叫胡桂華。秋水,我叫胡桂華。」她臉上的眼淚和她在揮舞的手一起低垂下來,在墨色中終無聲息。
「我叫胡桂華。」這聲音一遍遍的在他腦中回響,似在平靜的心湖上激起一記驚雷,「對,她說她叫胡桂華!」秋水從破舊的床上跳下,擦乾臉上的淚痕,他想起了那個裁縫師傅,顧不上已經擦黑的暮色,衝出了屋子。
當晚,他在廣州一家旅館住了下來。第二天天剛亮,他稍作洗漱打理,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在樓下對面的糕點和乾貨鋪子買了些東西便匆匆向「孫記成衣局」趕去。
此時已逼近年關,大街小巷的店鋪大多都掛上了紅燈籠,店鋪門口請先生或親自搭台寫春聯的人不少,平常街坊之間互相嘲諷掐架的氣氛全然不見,那些已滾落嘴邊且熟練無比的粗俗言語被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化為心照不宣的沈默或者真心祝福。在動蕩不安,年年徵戰的年月里,老百姓仍然盡量保持著自己對普通日常生活的希望,即便心中從未忘記十年以前,就在城南不遠處堆積焚燒了幾萬具街坊四鄰的屍體。
到達碼頭轉西街口,孫記成衣局就在路口南邊。和其他店鋪一樣,大門也張貼著嶄新的年畫和春聯,孫師傅和兩個徒弟在店內來回奔忙著,五六位客人正排著隊挑選各色布匹,這是裁縫鋪一年到頭最為忙碌的時候。
秋水站在店門口,提著兩包年貨,叫了三聲 「孫師傅」,對方才在吵吵嚷嚷的顧客中分辨出秋水的聲音。孫師傅看著店門口穿著得體長衫,身形比以前高大不少的王秋水,著實意外,趕緊把秋水迎了進來,帶到店鋪後的偏廳,暫時把手裡的活交給了徒弟們。
說是偏廳,其實也就是一個簡單的通鋪睡房,門口配有簡陋的布簾,房正中有張桌子和幾個凳子,桌上有套簡單的茶杯茶盤。秋水在這裡住過兩年,對這裡的一切仍然感到很熟悉。他把手裡的年貨放在桌上,一時沒了言語。
孫師傅已經六十多歲,須發皆白,腰背甚至比秋水記憶中更加彎曲。「坐吧。」他招呼道,看著秋水蒼白的臉色和泛青的眼袋,知他必是有事才專程過來拜訪,便吩咐徒弟沏了兩杯茶,坐下等著秋水開口,不料秋水沈默良久,卻始終沒說話。
「秋水,幾年不見,當是做事有成吧。」孫師傅稍作打量,端起面前的茶杯,聲音還如秋水記憶中一樣洪亮。
「一點小運氣而已,師傅莫要取笑。」秋水低頭。
「秋水,有事不妨直說。我的脾性想必你也清楚。」孫師傅開門見山道。
「師傅,您認識我胡嬸嬸吧?」秋水稍躊,即問道。
孫師傅聞言,已知其來意,端茶之手停留半晌,又慢慢的把茶杯重新放在桌上,「認識當然是認識,但也就只是認識了。」他話語變得低沈。
「您可知道,為什麼我來您這之後,她一次也沒來看過我?」秋水終於抬起他的眼睛,望著孫師傅。「我來了不到半年偷跑那次,您還記得嗎?我偷了您的錢,跑回去找她,路上走了兩天兩夜,回到家房門卻鎖著,我以為她不在家。那次回來被您打得很慘。我當時很恨她,心中只想著這輩子再也不回去找她,但是……心裡又一直在等她來看我。」秋水停了下來,眼裡霧氣漸濃.
「當然記得。」孫師傅緩道, 「胡桂華……你嬸嬸,她不來看你是因為她來不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你現在長大成人了,我不算違背了自己的諾言。」孫師傅看著面前的秋水,雖然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面黃肌瘦又沈默寡言的孩童,但心中仍然對他有和當初一樣的憐憫。
「她送你來,是為了給你找條出路。她那時得了癆病,活不久了。其實我那時根本不缺徒弟,前面那兩個足夠了,」孫師傅看了看前面的店鋪,「再加你一個,雖然也不至於養不活,但……我確實是因為她求我才收你的。」
「那她是什麼時候……死的。」最後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仍舊難以啓齒。
「你來後大概三個月吧。我找人幫她下的葬。」孫師傅又喝了一口茶,「都是按她自己生前的安排。胡桂華,」孫師傅說到這,苦奈一笑,「她把自己的身後事都安排好了。」
秋水呆呆盯著斑駁的桌面,孫師傅見他眼已盈睫,心中不忍,聲音愈加低沈,「她和我說過,這些事不需要告訴你。等你大了,你自然會明白。只要你在這學到了能養活自己的手藝,便應該也不會埋怨她,即便埋怨,她也管不了。」
「她...有跟你提過我有關我父母的事嗎?」
孫師傅搖頭,「沒有。我跟她只是一起逃難出來的同鄉,算不上相熟。」
「逃難?」
「是啊,我跟她都是江西人,那時候長毛跟官兵年年打仗,田種一年荒一年,無以聊生。後來她男人為了生計,被官紳半脅迫拉進團練去打長毛,再也沒有回來。」
秋水想起了天明,心中惘然。如果是天明殺了嬸嬸的男人,那麼他們又誰對誰錯呢?這天下的道理似乎都不能告訴他這問題的答案。
「師傅,謝謝您。」末了,秋水道。
「謝我?不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孫師傅擺了擺手,以為秋水是在感謝他照顧他的那兩年。
「師傅,我告辭了。」秋水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朝著孫師傅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走了出去。
「謝謝你葬我嬸嬸。」秋水在心中說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店鋪中忙碌的各色身影,只覺心中淒苦無比。他沿著街口的路毫無目的的走著,又來到了年少時曾經徘徊無數次的海邊。碼頭清冷,不知一年多前蜷縮在貨倉門口的那只小狗是否長大?又想起小時嬸嬸幫自己剃頭梳辮子的溫柔模樣,也許那時她心中惦念的是她那再也回不來的丈夫吧。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任何地方,但如果說他和這個世界還有著某種不深不淺的聯繫的話,那麼這僅有聯繫現在也沒有了。他忽然想起了榮閎先生,如果他的課題是要報國的話,那麼自己的人生課題又是什麼呢?只是為了吃飽飯嗎?
遠處的海面模糊而灰暗,忽然浮上心頭的一種虛無感讓他無由驚恐,而雙目卻莫名灼熱起來,他握緊了拳頭,閉緊了雙目,心中起伏不定,直到一陣輕柔的海風帶著濕潤而熟悉的咸潤味道輕拂過臉頰,他緩緩睜開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到那時的舊時光。
或許道此刻自己才開始慢慢明白她,看穿了她的沈默暴躁,看穿了她的反復無常,她並不是麻木而冷漠,她只是一個流乾了眼淚的人。
她叫胡桂華。
第十四章 末世象
自天明和秋水離開後,清輝有陣子彷彿回到了以前的時光,但並不是讓他眷戀的那種舊時光。他從四個人的上下鋪搬到了一個獨立的房間,二十平米開外,有簡單的木床、書桌和椅子、衣櫃,四壁都是粗糙簡陋的木板。雖然屋中簡陋,傢具陳舊樸素,但他窗台邊上那一盆潔白的蘭花卻放佛是唯一一抹光亮,是來自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溫情世界。
他打開床頭的窗戶便可以看到外面熱鬧的唐人街,人來人往,各色店鋪和和廣州府無甚區別,只是一眼望去冒頭的全是帶著西式禮帽,卻穿著馬褂長褲的男人,街道狹窄,不及家鄉的一半。除去這些,如果不出這唐人街,表看上看起來,就跟生活在一個袖珍版的廣州府並無二致,但是每個人心中又非常明白這只是一個如同紙扎玩具般虛假和脆弱的幻覺。 在這樣的環境中人是閒不住的,基本上每一個來美國的人心中有著極強烈的願望,賺錢,回家;或者是賺錢,繼續賺錢,然後回家。此地不是他們熟悉的故土,也並不歡迎他們。鄉音會慢慢斷絕,記憶也會慢慢塵封。清輝一個人呆了兩天之後,便覺得時間猶如刺股般難熬,人生總要繼續往前走,即便心無長策,總要先找些力所能及之事做。對於清輝來說,先盡量搞清楚自己所處的現實環境是第一步。生活在這樣一個被隔離起來的世界里,最好的渠道便是通過目前掌控它所有運作的組織和機構。會館他進不去,但是堂會也是另外一個版本的會館,就像白天與黑夜一樣,兩者共同掌管著這片異域上的中國社會。
清輝帶著自己寫好的家書以及所有需要寄回國的錢來到了他們當初到這裡的第一站——「致公堂」。此時是上午,上次擁擠的一層大廳,現在門可羅雀,非常安靜。「八字胡」先生仍然帶著那副黑色圓邊眼鏡,在靠近門口的櫃台後面正襟危坐,台子上筆墨紙硯齊全,他手裡拿著毛筆,正聚精會神的盯著手裡的賬本。
「先生。」清輝輕步走到他面前,向他拱了拱手,聲音很輕,不願打擾他。
八字胡先生從紙堆中微微抬起頭,看到了面前的這位年輕人,五官清秀,只是膚色偏黑,身著藍色長衫,一身書卷氣,雖然嘴角帶著微笑,但眉間卻有一股淡淡的戾氣與冷淡。
清輝拿出之前與之簽訂的契約,說明瞭來意。
「我來償還之前的欠款,順便匯款回去。」
「你是和老趙一起的吧?唉……」八字胡記起了清輝,又想起了老趙,不免唏噓。
「正是在下。這次來,亦須幫老趙匯款。煩請先生。」清輝言道。
八字胡扔掉了手裡的毛筆,側身從櫃台後走了出來。
「跟我上樓吧。」八字胡說罷徑直向二樓的階梯走去,清輝才注意到他右腿膝蓋以下是木樁,走路一瘸一拐。他心中有些震動,卻並未表現出來,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前面的八字胡似乎不願承認自己比常人走得慢,步速頗快,但上樓梯時因單腿上下,委實不便。清輝並未冒昧攙扶,卻始終控制著自己的速度,保持合適距離。
二樓和一樓室內面積相同,只是沒有屏風等看似華麗講究的飾物,棕色的木質牆面上掛著幾盞煤氣燈。從三個窗戶邊往里,放著四張西式的辦公桌,桌後坐著幾個年紀不盡相同的人,皆較清輝年長,正埋頭辦公。桌上配有油燈,紙筆、筆架等辦公用品,同樓下濃郁的中式風格全然不同。八字胡把他帶進最裡面的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全然是西式裝修和佈置,門口的衣帽架上掛著一個禮帽和一件黑色西裝、右側角落兩個單人皮沙發,沙發前一張斜置的紅木書桌,書桌上辦公用品齊全,整齊的羅列著,毫無使用過的痕跡。桌後的高背椅上坐著一個穿著暗紅色緞面馬甲的年輕人,裡面一件白色的淺口襯衣,手臂上綁著兩道黑色的袖箍,雙腿雙腳高高的翹在朝外的桌面上,正看著窗外出神,一縷青煙從他右手冉冉升起。
清輝幾乎立刻就知道了這個浮誇自大的背影的主人是誰。
「趙生,人來了。」八字胡向他點點頭,語氣平淡。
只見夾著香煙的手指隨意的向外揮了揮,八字胡便轉身大步離開了,似乎也並沒有等他的許可。
趙海轉過身子,對清輝露出一個笑容,眼裡全是狡黠。
清輝意頗不適,直視未言。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啊。」他終於放下了雙腿。
「有何意外可言?」清輝淡道,「我只是來寄信匯款的。」他沒有看趙海,只是盯著那過分整潔乾淨的桌面和看著從未動過的紙筆。趙海似乎看透了清輝心下的想法,笑容未改, 「你們這些讀書人,真的沒意思。」他掐滅了手中的煙,丟進煙灰缸。「寄信匯款一會交給外面的人就行了。說吧,你什麼打算?」趙海雙手撐著面前的書案問道。
換做平常,這是一個非常不適宜的問題,兩人談不上交情,何談打算?但是當八字胡帶他上樓的時候清輝就明白,趙海知道他會來找他。
「這裡都有些什麼工可以做?」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再兜兜轉轉。
趙海站了起來,又點燃了一支煙,「工多得是,不過來來去去都是苦力。」他看著清輝,「我看也都不適合你。外面的活,讀信回信,借貸之類的文書抄寫員,你應該能做。 人工一月四十五。如何?」趙海不認為清輝會拒絕,礦工、洗衣工等各類苦力一月最多二三十塊,他不會有更好的選擇了。
「可以。」清輝應道,這確實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那你下去找萬發過過手續吧。」趙海靠著沙發,沒有再看清輝。
「萬發?」清輝不知道誰是萬發。
「就是帶你上來那個瘸子。」趙海說,「過完手續來找我。」
他對萬發簡潔明瞭的稱呼讓清輝有些反感,簡單告辭之後就離開了他的房間。他一邊走向通往一樓的階梯,一邊看著辦公桌前或埋頭寫字或快速撥打著算珠的人,心中有些茫然。想起幾年前自己還在經年寒暑中苦讀,想要和父親一樣考取功名,好光宗耀祖,振興門楣,無如短短幾年,人之命運可以翻天覆地。讀了十幾年聖賢書,也不過是拼著命跨越半個大洋,在異國他鄉做個抄寫先生。
一切安排妥當,他再次回到了趙海的房間。
「辦妥了?」趙海問。
清輝點點頭,沒說話。
「跟我來。」趙海懶洋洋的說了一聲,利落出屋,向一樓走去,清輝不甚甘願的跟在他身後。下了樓梯到一樓,趙海直直朝著屏風後走去,清輝這才發現屏風後有一個櫃子,櫃子後面還有一道門,趙海打開門走了進去,屋子正中間靠著牆面供奉著一個神龕,神龕前供奉著關公及前明朝皇帝的牌位。
趙海在排位前點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進來啊。」趙海側身站在了一邊,蹙眉催道。
清輝心中苦楚難言,天人交戰後還是踏入了房間。趙海又燃了三炷香,交到清輝手裡,「拜過,行過禮,立過誓,你就算是我致公堂的兄弟。」
清輝猶豫半晌,良久問道: 「做個抄寫員也要入會立誓?」
「莫非你還想再烙個印?也不是不行。」趙海諷刺道,「後悔還來得及。你走出這個門,去找個苦力做,沒人攔你。」
「立什麼誓?」清輝抬起頭問道,鎖眉接過趙海手裡的香。
趙海輕笑一聲,面對關公像和排位,「你跟著我念。」
「今日我等對天起誓,天下所有兄弟皆為同胞,如一父所生,一母所養,同祖同宗……」
清輝跟在趙海之後,低聲念著這些他認為不知所謂的誓詞,心中只感到煩亂不安。他無以知將來,但想想阿文、老趙、小馮這些死在他鄉的亡魂,又覺得在複雜的環境及命運的不公面前,難言是非對錯。有些人就這麼莫名其妙毫無預兆的死了,並且死得毫無意義。
幾天之後,他已與他的同僚一起,齊刷刷的坐在辦公桌後努力適應他的新工作。萬發在窗前靠近趙海房間的位置替他置了一張新的桌子。他把華英詞典放進書桌抽屜,拜託萬發幫他訂閱了當地的報紙,又想起了最近在街上打理店鋪的李華,打算收工之後去看看他。桌上有西式的墨水和鋼筆,但他嘗試過之後,發現不太適應,不過鋼筆書寫確實比毛筆蘸墨要方便得多。當他想趁著當前空閒打開華英字典學學英文單詞時,萬發帶著一個中年人上了樓,將他徑直引到了自己桌前。
「他想要寫家書。」老萬簡單交代了聲,便下了樓。
此人年紀看起來大約四十左右,面色黝黑,細細的辮子盤在頭上,鼻翼兩側有明顯的皺紋,背有些駝,身穿破舊的馬褂,赤裸著胳膊,身後背著寬大的鬥笠,手裡還拿著一封信,此一身裝扮就跟當初他們出去淘金時的差不多。中年人見到清輝後先向他躬身前傾行禮,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清輝忙點頭回禮,整理好桌前的紙張,然後開始一邊研墨一邊問他需要交代何事。
「先等一下,勞煩先幫我讀一下這封信,再回信。」對方把手裡的信遞給他。
看來他是剛剛收到家書。清輝雙手接過,信封上的字倒也還算工整,他小心的拆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中年人看著他的動作,臉上難掩期待與興奮。
清輝展開信紙,發現內容非常短,只有一頁紙,且沒有寫滿。他看了看對面的男人,輕聲讀起來:
「叩稟父親大人身體康健,見於前十月五日家書與三十兩紋銀已收到。母親大人每月都渴望父親大人能寄錢回來,卻總是有信無銀。此已近年末,且見於前五月家中遭匪洗劫,還需五十兩做修建新牆及年關之用。另大伯家中長姐於九月出嫁,嫁妝甚豐,金表、金銀首飾甚多,但我與家妹仍無,年關將近,親朋團聚之時多有不便,故請父親大人將其資費與本月家資一並寄回。至於表面需不需要鑲翡翠,就且交由父親大人定奪。」
清輝念完,心中不免唏噓。三十兩白銀折合美金相當於這些做苦力的人三分之二的月工資,大抵寫信人只知家人在大埠賺大錢,殊不知只是做苦力。
對面的中年人神情亦從喜悅期待變得沮喪落寞,他盯著清輝的桌子,似是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復信件,如何解釋自己無法每月都寄錢回家。
清輝正想安慰對方幾句,卻被窗外漸近的喧鬧和馬車聲擾了思緒,他站起來看向窗外,只見有兩輛馬車從街口駛近,馬車所過之處,人群對著馬車又笑又嚷,似乎車上有什麼可供人嬉笑怒罵的娛樂。當馬車越來越近,他發現坐在第一輛馬車上車夫旁邊的是趙海,他身後坐著的都是低首沈默,衣衫襤褸的女子。
馬車在堂會門口停下,趙海從車上跳下來,向等在門口兩個人的人打了個手勢, 那兩個人都很年輕,清輝從未見過。那兩個人向車上的女孩們大聲呵斥著,把她們強硬的拉下馬車,帶向堂會旁側不遠的一處屋子。她們大多數都披頭散髮,緊緊挨著彼此,低頭聳肩,一眼也不敢往周圍看。其中有一個女孩個子明顯比其他人都要矮一個頭,看身型不過十三四歲,衣服領口似乎已經被人販扯破了。只見她裸露著肩膀,雙手環身,拎起自己殘破的褂子,縮著頭躲在人群里,吞聲飲泣。二人一邊催促著她們,一邊伸手推搡著幾個走得慢的女孩。趙海走在人群尾端,似乎只顧著抽煙,始終一言未發。
短短幾十米的路程在清輝看來卻似乎走了一輩子那麼長,他感到頭皮發麻,手心冰涼。當他正打算收回自己的目光時,那個乞丐一般的隊伍似乎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那狹窄的灰木大門門口站著的另外兩人似乎等待已久,遠遠的就朝著來人走了過去。趙海忽然快步走到屋檐之下,跟幾人低聲說了幾句話,他們便都陸續離開了。只剩趙海獨自一人站在門口,沈默的看著這些瘦弱不堪的女孩子從眼前經過,進入他身後那間陰暗的簡陋屋子里。讓清輝意外的是,他粗野的攔下了那個一路低聲哭泣的小女孩。她佝僂著身子站在他面前,個子還不到他胸膛,驚惶的抱著自己骨瘦嶙峋的肩膀一動不動,似乎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厄運。可他只是脫下了自己的西裝,一臉不耐煩的扔到了她裸露的肩上,然後一聲不響的走到屋檐下繼續抽煙。
清輝對這個地方生出一種深深的厭惡,亦恍惚不知自己到底身處何地。他呆呆的坐下,沒過多久耳邊便響起了清脆雀躍的腳步聲。趙海輕快的從樓梯走上來,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春風得意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清輝,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只是毫不在意的撇開了眼神,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清輝心中不忿,亦覺無可奈何。他努力靜下心來,不去管這些是非,拿起毛筆想要開始幫人寫回信。可不知為何心中總是煩躁,終於,他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毛筆,進了趙海的辦公室。筆桿碰撞桌子的聲音似乎告訴大廳所有人,他此時心中有怒意。
「她們……」話剛出口,他又沈默。
趙海一直看著他,心中暗嘲。這個書生,看著聰明,實則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她們什麼?」趙海問道。
「適才樓下那些女子……」清輝躊躕道。
「晚上你就知道了。」趙海抬起下巴,朝他笑著吐出口中的煙。
清輝心中洩洩,本已回身離去,又覺不甘,忽道:「既然你如此理所當然,那為什麼連給人一件衣服還要偷偷摸摸?」
趙海眼裡的驚異一閃而過,只留下慣常的嘲諷之色,「你以為我在行善?」說罷輕蔑的笑了起來。
清輝沒有再理會他,悶悶而回。從趙海辦公室到自己辦公桌短短十幾步的距離,他似乎已經找到了自己今天有些失控的原因。那股憤怒和羞愧並非因為堂會,是因為他自己。
傍晚,天空還泛著清白,但唐人街已經被夜色完全包圍,趙海和清輝一前一後走在有些清冷的街邊,農歷新年近在眼前,唐人街大大小小的店鋪門口和牌坊之上都掛上了紅色的燈籠,清一色的黃色面孔中偶爾混進了幾張白色面孔,似乎有些白人對華人的新年也有一些獵奇的心理,想來體驗一下異國情調,但大多數白人的目的地與趙海是相同的。趙海跟在幾個白人的腳步後走進了主街上裝修極為華麗的一家妓院,鳳月樓。門口燈火通明,點綴氣氛的紅色燈籠在藍色的夜幕中隨著微風搖擺,那細碎的紅色燈籠穗子輕輕拂過路人的臉頰,門後傳來陣陣低聲吟唱般細不可聞的鶯聲燕語,向路人傳送一場陌生又誘人的鏡花水月。
趙海踏進大廳,回首發現清輝身影停在門口, 「怎麼?不是大義凜然的想知道嗎?」他雙手插進西褲的口袋,身影挺拔。
清輝身軀僵立。他知道趙海帶他來的是什麼地方,這種煙花之地在他所受的接近二十年的傳統儒家教育中是為「不齒之地」。他朝門內看去,幾張嬌艷的面龐若隱若現在紗簾之後,和他下午所看到的那些營養不良,驚慌失措的面孔全然不同。 趙海發出一聲嗤笑,然後轉身徑直向大廳深處走去,不再理會他。清輝輕輕拉起長衫,踏過了高及小腿的棕色門檻。
他覺得自己被一種輕盈綿長的花香包圍,兩旁中式桌椅邊耳語的男男女女都沈浸在自己精心裝飾的情慾中,沒有人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過。他眼前這些面帶嬌笑的女子,個個都像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一般衣著華麗,金銀玉石裝扮著她們的發髻和頸項,靚麗多彩的錦緞包裹她們勻稱起伏的身軀。
清輝想起幾年前同堂弟去嘉興時所見景象:槍船上的女子們粉面玉琢,猶抱琵琶半遮面;而咫尺之遙的岸邊卻擠滿了躲避戰亂的婦孺,衣衫襤褸,環跪求食。 一旁是醉生夢死的鶯歌燕舞,一旁是背井離鄉的生死亂離。一國內外,何異哉?
只見趙海跟其中一個身穿藍色長旗袍的成熟女子耳語了幾句,那名女子便向他走了過來,面帶笑容,眼中的神采卻和趙海一樣狡黠。
「周公子,請跟我來。」她眼神輕輕掃過他,沒有為之停留,盈盈向前。
清輝轉身之前,見趙海一邊燃煙,一邊低笑,他有一種被人掌控愚弄的感覺,只想轉身離開這是非之地,身子卻又像著魔一般的跟在了那個女子身後。她帶著他上了一層樓梯,眼前的走廊變得越來越僻靜幽深,那一扇扇考究的木門傳來淡淡的沈木香氣。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張清瘦沈寂的陌生臉龐。說是陌生,因為他在出發來這裡前的一個月才認識她。
張永蓮,在他母親的安排下倉促過門的妻子。
他完全瞭解母親這個安排背後的用意,雖然他對此談不上樂意與否,男婚女嫁全憑父母之意,媒妁之言而已。他來此一年多,全然沒有想起過張永蓮,她的臉只是長期被掩埋在他對母親、妹妹的惦念之後。
女子在前方停了下來,打開了身邊的一扇門,靜靜的立在一旁,示意他進去。房內佈局高潔雅致,一盞精雕細琢的碧玉屏風立在窗前,屏風後掛著兩副素雅的中式山水畫,畫中群山之巔的霧氣中透出幾只振翅的秋雁,又淡淡隱沒在墨色的天空中;屏風前的八仙桌上橫著一把古琴和一盞剛剛開始滴淚的紅燭,通向露台的輕曼簾帳正被夜風徐徐撩動,讓人生出無限遐想,像極一個大家閨秀的隱秘閨房。
他剛剛走進房間,門已在他身後無聲的掩下。輕步走到桌旁,才發現八仙桌對面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名女子,年紀比剛才那位稍輕,著藍色暗面綢緞旗袍,耳邊小巧的珍珠耳環在燭光下閃爍著瑩潤的光澤,身後的粉色紗帳朦朦朧朧透出曖昧的棕色床櫞。
女子眉眼帶笑的看著他,微微抬起手中的折扇,像在等他說話。
清輝僵硬的站在桌旁,腦海中卻比碰到劫匪那晚更加空白,他的手低垂著,輕輕的捏著桌角錦繡桌布。
女子眼角的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啞然,但很快她臉上又恢復了笑意。
「公子不坐嗎?」她手中的折扇稍稍向前指了指凳子。
清輝傾身慢坐,雙眼卻盯著眼前的古箏,只見弦下的琴身已落了一層薄灰,不禁淡然一笑。
女子眼中的笑意更甚,「公子鐘意這琴?」
清輝不置可否,還是沒有看她。女子收起了輕笑,起身小步移至桌前,坐在他身旁,微微低頭像是故意去探查他的神色,然後將桌上的古箏擺正,雙手輕覆其上,片刻之後,悠揚婉轉的曲調從她指尖傳來。
清輝微訝,他本以為這琴只是一個裝飾品,沒想到這房間的主人確會彈奏,隨著曲調轉為沈吟感傷,他的思緒似乎也脫離了之前的窘境,只是沈浸其中,暫時遺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他將目光轉向琴上這雙手的主人,只見她面若白玉,微露稜角,秀眉微蹙,眼簾低垂,雖略施粉黛卻淡淡有英氣。
不知不覺,一曲已奏罷。女子抬起頭來,迎上清輝的目光,笑意盈盈。
「空山憶故人。姑娘是蜀地之人嗎?又怎會飄零至此?」清輝問。
她掩口輕笑道:「蜀地之樂便只有蜀地之人能彈麼?」
清輝低下頭,不知應該如何在這似是而非的氛圍中自處。
「想必公子是第一次來,打算就將時間浪費在口舌之上?」她故意湊近問道。
一陣幽香傳來,清輝下意識的將身子微微後撤。女子鼻間又傳來一聲輕笑,起身回到桌子後面的那張椅子上,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折扇,遠遠看著清輝。
「公子既買了我的時間,我倒是不介意的。公子盡可以一句話不說,到時候我再彈一曲給公子送行便是。」她悠閒的端起茶桌上的茶碗,輕抿道。
「在下只是想問姑娘幾個問題,不知姑娘是否介意?」清輝對上她的眼神。
「你儘管問,我可以不答。」她眼中充滿了探究的樂趣。
「姑娘是幾時來此的?」
「兩年有餘。」她接著他的話頭快速答道。
「那……又是如何來的?」他話中帶著關切。
「當然是坐船來的咯!」她用折扇遮住半張臉頰,咯咯笑了起來,後發現清輝仍穆然端坐,深深的望著她,忽的心中一沈,沒了興致。
「被我父親賣來的。」她平靜的說道, 「為了兩袋種子。」
她突如其來的坦誠,使兩人相顧無言。她緩緩起身走到門後,輕輕打開那道木門,立在一旁,送客之意明矣。
清輝只得起身告辭,二人擦肩時,她忽道: 「這也不是壞事。」
「未知姑娘姓名?」清輝低聲輕問。
她迎著他的目光,抬起頭。
「月琴。」
清輝側身禮別,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他看著前面幽深的走廊,不再覺得坐立難安,由走廊下到一層,看到坐在桌旁的趙海正一邊喝著杯中的酒,一邊和之前那位成熟的女子閒聊著。
見清輝沿階而下,趙海戲謔的神情慢慢沈寂了下去,跟身旁的女人點首告別,兩人一起出了大廳。大埠冬夜風暖,只是街道更顯寂清。
「不客氣。下次算你的。」趙海點了一根煙,自顧自的說道。
「我先告辭了。」清輝轉身欲走。
「回去?還有個地方等著你呢。」趙海朝他努了努嘴,繼續往前走。
「不去。」清輝只覺心中虛乏。
「你不去無所謂,反正順路。」
清輝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二人月夜同行。
「一個三十多平米開外的店面你們租金是多少?」清輝忽然記起今晚本打算去看李華的洗衣店。
「一個月10到15塊。」
「不便宜。」清輝道。
「怎麼,想開店做生意?」
「不是,隨便問問。」
「到了。」趙海忽然停了下來,轉向街道左邊的一條巷子。
清輝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前方的陋巷陰暗狹窄,忽明忽暗的燈籠被在空中左右搖擺,只能照亮之下方寸之地。一眼望去,這巷子可以說是漆黑一片,但卻充斥著嘈雜的叫賣聲。
「此何地?」他蹙眉問道,看著身旁的趙海,發現他手中的燃燒著的煙似乎是這暗巷中最明亮且唯一的光。
「走走就知道了。但這次我不陪你。」趙海一動也沒動。
清輝抬頭細觀,對面的燈火映照在巷口的路牌上,英文「黑鬼巷」赫然映入眼簾。
「放心,死不了人的。」見清輝沒動,趙海嘲道,然後轉身背對巷口。
清輝心中一嘆,迎聲進巷,才發現叫賣聲都是從巷內兩旁門後發出來的,而那些門大多敞開,偶有虛掩。門後是迷宮一樣的小徑,燈火稀疏,四周沒有像樣的牆面,更似一片荒地,只是被簡陋的木板隔成多個小房間,彼此之間毫無隔音可言。
「兩比特看,三比特摸,六比特做。」(一比特等於十二點五美分。此處引用自美國華人史)
清輝剛走進去,就聽到一個不知從何處傳出的哀傷女聲在招攬生意,他頓時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或者應該說,他從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他概念中的妓院,儘管並不都像他剛才去過的那樣富華體面,也絕不會存在於如此陰冷黑暗之地。
此時,一個男人忽然將他推入一個隔間,一股濃烈的發酵般的汗臭味道撲鼻而來,在這湫仄的空間內只擺著一個木盆,一張竹椅和一張床,床架之上搭著幾塊破布,地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玻璃罩上污跡斑斑,他隱約看見那露出棉絮的破爛床上躺著一個女孩,亂發遮面,衣衫凌亂破舊,赤裸的雙腿彎曲著分開,搭在一旁分不清是床單還是毯子的棕色編織物上。她似乎並不知覺他們的到來,只是毫無聲息的看著漆黑屋頂下那幾塊在風中飄搖的潮濕破布。
清輝看著面前的這般破碎景象,心狂跳不止,跟月琴比起來,這裡的女孩更像那些下午從他樓下的車上被趕下來的的人。
「要兩比特,三比特還是三比特啊?」身旁的男人像在販賣快要過期的肉一樣在他耳邊不停的詢問。
那個女孩似乎此刻才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眼神緩緩從屋頂垂落下來,像一條絕望的蛇一樣又從地上攀纏到清輝身上,麻木良久的臉忽然向兩邊裂開,對他露出一個笑容,像一汪在兩個無邊黑洞下漸漸凝固的深潭。
他只感到胃里一陣翻騰,推開身邊的男人,快步走出這個地獄般令人窒息的隔間,隔間里不時傳出的叫賣聲和男性的喘息聲、女人的尖叫聲讓他幾乎要吐出來。黑暗中什麼都沒有,但似乎又四處潛伏著令他感到恐懼的手,他一邊努力平復那碾過他內心的驚懼,一邊向巷子口快步走去。他尋找著趙海的身影,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見到他,或者說見到一個活人。很快,他看到了那顆隱隱約約晃動著的紅色火星。
清輝走出巷口,努力壓制著胸中的反胃之感。他近乎虔誠的凝視著街對面那家人來人往的餐廳中明亮的燈光,感到身後的黑巷似乎還在不停拖拽著他。
「這就是老舉婆,懂嗎?」趙海慢慢吐出一口煙。「每天只能張開雙腿,其他什麼都不做。」 他臉上沒有往常的戲謔、浮誇,眼裡也沒有一絲笑意,「起碼你下午看到的那些女人不會來這樣的地方。」趙海側過臉,看著清輝,「以她們的價錢,不是在鳳月樓養尊處優就是嫁給大老闆做小妾。」
「那這些女人呢??」清輝指著身後的黑暗,心中一陣悲愴和憤怒。
「她們大多是被協議堂買過來的。這可是他們的主要營生。她們起碼還活著,怎麼都比在家裡餓死的好。」趙海語氣淡然。
「所以你們這還是在行善?你們怎麼好意思修佛堂?」清輝衝他喊道,無法控制語氣中的諷刺和怒意。
「真小人也強過偽君子。」趙海撇了撇嘴。
清輝心中一震,沒有理趙海,頭也不回的像前方光亮的街道奔去。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走上住所的樓梯和蜿蜒的走廊時,那些苦力們迎面而來的身影、腳步聲還有在空中徘徊的汗水沙塵才讓他終於有了一絲回到人間的感覺。他打開房門,走進房間,將窗戶大開,讓夜風盡灌,筋疲力盡的倒在床上,無望看著這房中簡陋的桌椅,回想起那富麗堂皇的鳳月樓和地獄一般沈默的黑鬼巷,只覺得這唐人街就像一個混亂荒謬的可怖世界。
意識模糊之際,他忽然心驚坐起,翻開面前灰撲撲的枕頭,只見那把窄刃長刀靜靜的躺在月色下,薄如蟬翼的刀刃閃著鋒利的寒光,亮如霜雪。他躊躕良久,最後起身打開面前破舊的衣櫃,將衣物統統扔到床上,又從床下抓起一個藤條箱,將衣服和床單下的一小疊現金胡亂塞在箱子里,扣上箱子,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房間。
深冬的夜風吹開了窗前的紗簾,吹滅了桌上忽明忽暗的油燈。黑暗中那個透著光亮的窗戶此時就像一個破敗幽深的黑洞。
清輝拎著箱子像個孤魂野鬼一般在街上遊蕩,他來到唐人街口,看到前方漆黑的倉庫,聽到路過的白人口中那陌生的語言又惶惶止步,只覺進退無據。在街口的冷風中枯坐了兩個小時之後,他慢慢站起身來,悲苦莫名,放聲大笑,不知喜悲。
大抵那些非他能改變的,非他造成,亦與他無關。
第二天他仍如往常一般伏在窗邊的桌上工作,查閱過這月所有應還的借貸記錄後,他翻開華英詞典,在一旁的白紙上用鋼筆抄寫著上面的單詞。窗外又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由遠及近停在了樓下。他本不打算去關心,忽然又聽到重物落地聲和趙海的謾罵聲,側頭而視,見樓下的趙海正指揮著人從馬車上搬下一箱箱重物,其中一箱被打翻在地,裡面一塊塊包著油紙的黑色的膏狀物落在了周圍的地上。趙海一邊蹲在地上把東西重新放回箱中,一邊不時推嚷著一旁驚慌失措的堂會成員。而周圍路過的人只是匆匆一瞥,然後若無其事的各奔前程。
清輝收回自己的眼神,用盡全力繼續在紙上一遍遍抄寫著單詞。
第十五章 天地不仁
秋水站在一艘緩慢行進的小舟之上,看著這蒼茫荒蕪的長江兩岸,心情沈重得就似這毫無生機的江面一般,這裡屬江西九江至安徽安慶一代,此刻他正在北上前往南京的水路上。
船頭的野草已竄至人一般高,目之所及不見任何莊稼和鄉野村房,偶爾在野草中冒頭的都是一些殘垣斷壁,時而路過一些面目荒涼的房屋,也都空空如也。秋水在這江中已行了十幾里,沿途曾在岸邊看到過幾個提著破爛小籃子的老人,朝著江上偶爾過路的船隻叫賣著煮雞蛋和橘子、面餅,他們腰背佝僂,臉上溝壑縱橫,充滿痛苦和失望,但眼神卻已麻木。
身後背著鬥笠的船夫沈默的划動著手裡的船槳,除了船槳來回激起的水花聲,天地間似乎再無其他聲響。
復行十幾里,仍是一片凋敝的景象,兩岸的蘆葦和荒草越來越多的遮蔽了視野,枯萎的雜草雜亂的倒在岸邊,白晃晃的日光倒影在江面上,使得前方好像蒸騰起來一片霧氣,江面似乎融進了天空,除了秋水所在的這一葉孤舟,只有一片看不見天際的昏白蒼茫。
秋水讓船夫把船停在一片荻蘆旁稍作休息,獨自登上了雜草叢生的北岸,腳下是一片被大火焚盡的焦土,抬首彌望,天際線下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風中盡是砂土的味道,除了幾處凋零的廢墟,四周盡是茫茫荒野。
這就是傳說中富庶的江南之地嗎?秋水從毫無生機的環境中完全無法想象出它可能曾經有過的繁榮和熱鬧。他的家鄉台山也因「金山夢」而變得田地荒蕪,農事凋敝,但那些緊閉的華麗房屋中仍有些許生意以及來自大洋另一邊的財富,而這裡似乎除了腳下這一片和野草交織的砂土和以及無邊無際的空曠沈寂,什麼也沒剩下。如果這裡曾經繁榮富庶,那麼那些曾住在現在已化為廢墟的房子里的人,要不就是已經化為灰燼融進了他腳下的土地,要不就是零丁漂泊;又或者,成為像他一樣的孤兒。
念及此,他心中無比酸楚,這就是胡嬸嬸的家鄉啊。
回到船上時,已近午時,於是他和船夫二人便在船上簡單用起午飯。船夫在船頭支起一個簡單的爐子,生火做飯,青煙不時緩緩升上天空,秋水終於感到一絲人間的煙火氣。沒過多久,船夫已經將幾個簡單的小菜端進船艙。秋水低頭一看,一大碗青菜豆腐,一碟醃牛肉,一碟花生米和一大碗米飯。
「將就將就吧,船上也只能做點簡單的。酒實在沒有。」船夫聲音沙啞。
「不緊要,我不喝酒。」秋水趕緊解釋,接過船夫遞過來的碗筷。
船夫沒有再說話,將自己身後的鬥笠取下掛在艙內的釘子上,又轉身出去了。秋水端起手中的碗筷,夾起菜碟中的一塊豆腐放進口中,覺得淡得沒有滋味,仔細一看,菜碟中也沒什麼油腥,看樣子是清水煮出來的;一旁的花生米雖是油炸的,但放進嘴裡才發現已經變軟;好在那盤醃牛肉卻是貨真價實,雖然偏咸,但配上這淡而無味的青菜豆腐,也算取長補短。
秋水側身看向艙外的船夫,見他盤著腿坐在靠近船頭的甲板上,咬著手中拿著一塊又乾又硬的烙餅,就著一大碗水,簡單的咀嚼幾下便往下嚥;腦後的辮子被盤在裸露的額頭上,雙臂黝黑,布滿汗珠,腳上的草鞋草繩松垮,已快從他腳上脫落。秋水想起自己從廣州上船時穿的那雙和他差不多一樣的爛草鞋。
「 要不,您進來一起吃吧。」秋水朝他晃了晃筷子。
船夫抬起頭看了看他,有些驚訝,接著搖頭拒絕, 「不用。」他低下頭繼續咬手裡的乾烙餅。
「我飯量小吃不完,可別糟蹋了,您說呢?」秋水商量道。
船夫稍作猶豫,便把手裡的水碗放在甲板上,緊了緊腳上的草鞋,終於站起來進了船艙,又從角落的一個搭著花布的木櫃子里拿出一副碗筷,放在小木桌上,秋水把面前的白飯分了一大半在空碗里。
「要……要不了這麼多!」船夫趕緊用筷子想要把飯又扒回秋水碗里去。
「我吃不完。」秋水朝船夫大大咧咧笑著,夾了一塊醃牛肉在米飯上。
船夫亦笑,夾了一些青菜豆腐和花生米在碗中,大口大口和著米飯一起送進嘴裡。
「您...貴姓?」片刻後,秋水咽下嘴裡的米飯,問面前的船夫。
「小姓謝。」船夫放下手中的碗筷,碗中飯菜已盡。
「謝師傅,我聽說江南是富庶之地,為什麼現在如此荒廢?」秋水問道。
「唉……」船夫低頭嘆息,又道:「打了十幾年仗,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能不荒廢嗎?」他起身收好自己的碗筷,走到艙口,坐在小竹椅上。
「您是本地人?」
「不是,我以前在浙江衢州那邊做挑夫,早些年茶商多,生意還算過得去,能養活一家老小。後來又通洋商又打仗,生意斷了,我就一路跟著逃難的人到了杭州,在這江面上跑跑船。」
「那您恨太平……長毛嗎?」秋水看著船夫。
船夫嘴角勾起苦笑,「長毛有好有壞,有害民的也有講道理的。碰上講道理的長毛,老百姓有地種,有營生,稅賦也比官府少,生活過得下去。要說恨,那和春與張玉良的官兵確是可恨!庚申年,從杭州兵敗一路搶到常州,蘇州,哪家沒遭禍?搶完了就殺,殺完了就燒,一路過來民房都成了灰燼,農田都成了荒地。」船夫望著船艙外的江面,嘶啞的聲音中全是對過去的回憶。
「現在仗打完了,官府也不管麼?」
「哼,管?管個屁!那曾剃頭從安慶打過來後就忙著在天王府建他那總督衙門呢!」船夫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
「安慶?」秋水曾聽天明提過這個地方。
「是,安慶。離這不遠,沿江就能到。他在安慶的總督衙門就是以前英王的府邸。」船夫垂下了頭,眼神默然。
「那南京呢?現在怎麼樣了?」秋水想起天明口中的「天京」,好奇的問道。
「怎麼樣了……」老船夫忽然垂下眉尾笑了起來,「到了你就知道了。兩年多前,南京城的老百姓被搶的,被殺的,數得過來嗎?一整個城喲……連著燒了幾天幾夜……」他搖著太息。
「這長毛啊也是不爭氣,要不是自己內亂,也指不定現在在南京城裡還是他們。」船夫搖頭惋惜著,「長毛敗了也便敗了,只可惜了李忠王,幾年前的蘇福省多熱鬧啊,那山塘街百貨雲屯,沿江幾里全是商船,如今……唉……」老船夫苦道,「當年,這江上漂的都全是屍首……江水都是紅的。我們這些老百姓,夾在中間難做人得很!為了活命,兩邊都不敢得罪。這額髮,」船夫指了指盤在自己光潔前額上的辮子,「打仗那些年留也不是,剃也不是。這地方今年是長毛的,明年是朝廷的,後年又變成長毛的。長毛管事就把辮子藏在帽子里,清兵打過來了,又得趕緊剃頭,沒完沒了。」說罷他亦沈默,似乎覺得自己說了過多無用的的話,便走到秋水面前收拾了桌上的碗碟,徑直出了船艙。
當他們順流而下拐進一條運河打算繼續往杭州進發時,遇到了一些麻煩,天色變得愈加昏暗起來,沒多久前方就變成一片陰雨迷蒙,船行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搖搖晃晃了兩個時辰後,終於停泊。秋水朝船頭望去,只看見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的船夫如石像一般站在船頭,手中的船槳兀自停在半空,雨滴打在船夫的鬥笠和蓑衣上,像一具佇立在真空中的標本。
秋水迎著風雨走到他身旁,只見天際煙霧瀰漫,一具具已露出白骨的屍體和殘肢如浮萍一般散落在江面之上,在風雨飄搖中包圍了這一葉扁舟。
天地冥冥,雨淚難分,這一刻,他或許開始明白榮閎先生說起自己理想時,眼裡的那些哀傷和熱切。
第三冊 寧人自遠
第三十四章 匹夫之志不可奪也
時光荏苒,轉眼一年已過。一八七一辛未羊年,一切看起來與之前並無甚分別。唐人街仍舊喧囂熱鬧;碼頭依然每過幾日便會送來一船來自天朝的苦力新丁;愛爾蘭人照舊用最粗暴蠻橫的方式迎接這幫自己無力競爭的敵人;堂會之間還是忙著火拼和爭搶地盤;六大公司繼續把持著唐人街里最光鮮亮麗的生意;天朝人和白人之間仍然藩籬明確,互不往來。
稍微有些不同的只是這一年多來,圍繞在碼頭附近及那片空地後的愛爾蘭酒吧周圍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遠超過往。這才只不過下午四點,酒吧周圍就已觀者如織,擁者如堵。
「這也不奇怪,沒活乾自然整天無所事事。」威利甩掉自己腦海中這個想法,不耐煩的看了看周圍那些打架叫囂的失業工人,緊了緊自己頭上的帽子,穿過一群群或高聲喧嘩沈迷賭博,或寂寂無聲靜立抽煙的愛爾蘭人,快速走進酒吧。他在一個身軀健壯之人身旁坐下。此人衣著單薄,領口大敞,胸膛一道肉紅色傷疤裸令人驚心。
「好久不見。」johnston端著手裡的酒杯,語氣敷衍。
「我也沒想到你還能活到現在。」威利友好的回應。
「最近情況如何?」johnston毫不在意對方的嘲諷。
「還能怎樣?每天都是一堆麻煩事。我對你……已算仁至義盡了。你那個制鞋廠自從轉給紐約來的那個人之後,本來最初是照你協議里約定好的雇傭愛爾蘭人,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們前陣子居然鬧罷工,把機器砸了,還把老闆打了!如今這世道有工作就不錯了,還嫌薪水低!」提起這些找上門來的麻煩事,威利就心煩不已。
「他們日薪多少?」johnston假裝毫不知情的問。
「三美元。」
「以前我給的日薪都是4美元。」johnston不緊不慢的說。
「所以你破產了。」威利抓住機會嘲諷johnston,johnston卻只是聳聳肩,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失敗。
「johnston,說實在話我佩服你,但並不是人人都重責任道義。」威利語重心長道。
「那現在呢?」johnston問道。
「全被解雇了,還能怎樣?」
「你當初介紹這個人的時候可是對他趨之若鶩,說他是紐約來的愛國者。」johnston語帶諷刺。
「我看錯了,他只是自私的人。前一天我剛去幫他收拾了爛攤子,沒過幾天工廠裡就全部換成了中國人,他還一臉得意無辜的跟我說他們日薪只要一美元。看來不久我就又要再去處理那些襲擊中國工人的麻煩事。上帝啊,這沒完沒了的爛事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威利滿含惱怒的話音剛落,外面又傳來一陣帶著奚落和怒氣的叫罵。
「你能不能讓他們安分點?」威利看了看酒吧門外抱怨道。此刻他非常懷念以前在紐約每天大部分時間在辦公桌前平靜度過的日子。
「我也想讓他們安分點,沒有工作怎麼安分?」johnston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工作……」威利冷哼道,「我還沒失業都算好的了。」
「都怪那條大鐵路是吧?」johnston語氣忽然輕鬆起來,像是自我解嘲。
「來開廠的人屈指可數,來找工作的人倒是把房子都要擠破了。」威利沒好氣的說。
「你得做點什麼,威利。」johnston喝了一口酒,淡淡說道。
「我又不是市長,我能做什麼?我能開幾個廠給他們都找到工作?」威利厭煩johnston這種壓迫性的語氣。
「那些中國的會館和堂會在做什麼生意你們不知道嗎?沒有他們就沒有唐人街,沒有唐人街,就沒有中國人,沒有中國人,」johnston聳聳肩膀,「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威利沈默了,有些挫敗的喝了一口酒,「沒那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只是政客、商人還有你們不作為而已。」
「夠了!johnston,你約我來這就是聽你教訓??」威利不耐煩的說道。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做不了什麼。等他們像蝗蟲一樣爬滿了整個國家才真的是做不了什麼。」
「沒有政策,johnston!我們有什麼辦法???」威利吼起來。
「如果有政策呢?」johnston非常冷靜,看著威利。
「你什麼意思?」威利安靜下來,凝重的盯著他。
「放輕鬆點,」johnston輕笑起來,「我是說天下沒有一成不變的境況。」
「老兄,變化這事可難講。有人歡喜有人憂,幾家歡喜幾家愁。」威利微醺,無奈感慨。
「對了,我聽說最近新來不少礦工?」johnston問。
「沒錯。」威利語帶譏諷,「挖了二十多年,加州的金礦可總算被挖得乾乾淨淨。發了財的礦業老闆們帶著錢回東部花天酒地,而沒活乾的礦工全往這湧。」威利灌了一口酒,眉目低垂,似乎也對底層人的命運感到唏噓和不平,「這麼下去,一個苦力活都要幾個人搶了。」
「大鐵路也許並不算壞事,對嗎?」johnston深深看了一眼威利,挑了挑眉毛,
威利不解他意所指,亦懶得再花費口舌與他爭執,只是喪氣的搖搖頭,悶悶不樂的喝光了杯里的辛辣威士忌。
幾天之後的一個下午,夕陽緩緩西垂海岸,碧空怒雲高懸,赤霞染海,已近日落之時。清輝剛剛告別一個請他做口譯的年輕人,從杜邦街向自己所住的太平洋街走。在路過傑克遜街的時候,他隱約看到一伙白人聚集在唐人街街口,似乎在張貼什麼。這半年以來,這些愛爾蘭人已經不再滿足於僅僅在港口向剛剛漂洋而來的中國人示威,而是經常更加肆無忌憚的匯聚在唐人街附近大呼小叫,一副恐嚇威脅之態。雖他們並不真正進去,但出入之中國人皆驚慌失措避之不及,一時人心惶惶。他見過趙海以及其他幾個堂會之人曾嘗試驅趕過他們幾次,但鑒於他們也並未做出任何有實質破壞性的舉動,漸漸堂會也都視而不見。久而久之,唐人街里的中國人也似乎漸漸適應了這種每日在近在眼前的敵意里生存的環境。雖然這些白人的行為多少影響了唐人街里那些主要做洋人生意的珠寶店和一些餐廳的正常營業,因為那些以前喜歡光顧這些店鋪的白人商人以及家屬都因為擔心人身安全,又或者單純只是不願意和這些外表骯臟邋遢的失業工人碰面而很少再來唐人街,但只要生意還能做,日子還能過,沒有人不能暫且忍耐。中國人相信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尤其對於身在異國他鄉之人來說,更不願意生食,以免惹禍上身。雖然人人內心皆不安,但人人又都無能為力。
今天那群愛爾蘭人卻並未生事,只在門口呆了一會兒就嬉笑著走開了,這讓清輝頗感疑惑。待他們離去後,他快步走到街口,一轉身便看到街口兩側的牆壁上貼滿了大型畫報,左右兩側共計至少有十張,上下並列張貼。畫報正中是一個戴著紅頂花翎的清廷官員,他身穿寬大的馬褂和一條寬松的齊膝馬褲,腳蹬一雙淺口厚底官靴,側身而立,長辮蕩於身後,正怡然自得的手抓一隻活老鼠送到自己嘴邊,似乎準備立刻吞咽,享受這美味絕倫的餐點。雖然服飾畫的不倫不類,但在這裡誰都知道這畫的是中國人。
清輝走到牆根下才發現這是一張賣滅鼠藥的商家印刷的廣告海報。海報上頂頭便大字寫著「rough of rats 」,大字下方是一隻四腳朝天的老鼠屍體,屍體下方印著「it clears out」這一行大字。正中間便是那個佔據海報中心最大最顯眼的吃老鼠的中國人畫像,左邊一行「rats,mice,bed bugs」,右側一行「flies,roaghes」,海報底端寫著價格15美分。清廷官員手執老鼠大快朵頤,成為滅鼠藥的代言,這真是把他們當做老鼠、蟑螂、臭蟲的絕佳暗喻。清輝心中感到一陣憤怒和屈辱,但當他看到海報頂端之字時,忿怒之情漸息,代之以憂患。
清廷官員頭上印著一行非常小的字:they must go.
天明和李其貞在李華的店鋪幫他整理剛剛上完漿的襯衣,而李華自己卻一反往常的忙碌,只是坐在簡陋的櫃台後看著擺在門口左側的幾個大竹婁發呆。兩人都發覺了他的異常,但並未立刻追問,只是加快了手裡的動作。片刻後,李華起身緩緩走到後屋的洗衣室門口。
「今天就這樣吧,收工收工。」李華對裡面忙碌的洗衣工們說道,聲音雖輕卻有些疲憊。
「放心,不扣工錢。收工吧。」李華看著發呆的幾人,又補了一句。
屋子里忙碌的聲音這才慢慢停下來,身穿短褂短褲的洗衣工們精疲力竭的走出那個充滿棉絮和蒸汽的濕滑房間,一邊用拳頭捶著自己頸背或者腰身,一邊疲憊的向後院宿舍走去。李華走到天明和李其貞兩人面前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別疊了,休息吧。」說罷走到櫃台後面,拿出他的二胡,搬起一張小竹凳,坐在人流如織的店門口,緩緩用琴弓在琴弦上碰觸出幾聲嘶啞的聲音,曲不成調。
「太長時間不碰,還真不會了。」他輕聲嘲笑自己。
「今天不送衣服了?」天明問道。
「不送了。」李華回答,聲音平靜,手中的琴終於拉出了幾聲可堪入耳的旋律。
「做咩李老闆?你這馬上要開分店了,這麼消極怠工怕是不好哦!」李其貞笑道。
天明看著李華的背影,沒有說話。他知道李華心事再重也不會拿自己的生意開玩笑,這裡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儘管他們可能有著很多的缺點,也許愛喝酒賭博,欺瞞算計,但是懶惰絕不是其中之一。
「今晚我請吃飯吧怎麼樣,李老闆?感謝你多請了兩個不怎麼用得上的工人。」李其貞走到李華身旁,接著笑嘻嘻的問道。見他仍無反應,便按住了他拉琴的手,表情誇張道:「算了掌櫃,拉得跟鬼哭狼嚎似的,沒見人都繞著走,你還做生意不做?」
李華聞言,忽想起幾年前那些埋怨他們的合奏像「一千隻貓在叫春」的白人淘金隊,終搏一笑,表情苦澀。
「算了,我看你還是拉吧,笑比哭還難看。你自己看,這街上人都跑光了。」李其貞松開他的手,一臉嫌棄的搖了搖頭。李華亦知朋友苦心,只是心中愁雲層層疊疊,一時半會兒難以散去。
「你說的啊,沒人逼你哦。」李華用琴弦指了指李其貞。
「沒問題,但趙記不行啊,請不起,其他隨便。」李其貞笑著聳聳肩。
「切!」李華贈之以白眼,收起二胡,拿起竹凳,正準備回店,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愈趨愈近。
「清輝?」李華眯著眼睛認出來人,「怎麼今天這麼早?」
清輝未答,神色嚴肅,轉頭看了看店裡的楊李二人。
「做咩啊,今日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李其貞手摸下巴盯著清輝。
清輝抬頭看了看店門那張「益華洗衣店」的牌匾,拍了拍李華的肩膀,兩人一起走進店裡,天明的注意力卻一直在清輝手中那張捲起來的紙上。清輝將畫報放在櫃台上,用李華的算盤和硯台壓紙。幾人凝目而視,良久未言。
「餵,這什麼意思?」李其貞問道,四顧眾人。
「看我做咩?我就只看得懂老鼠這個詞。」李華道。
「這是個賣老鼠藥的廣告。其他不重要,重要的打頭那句字最小的。」清輝指了指畫中人頭頂那句they must go,拉過剛剛李華拿進來的小凳子坐了上去,「叫我們滾呢。」
「頂你個肺。」李其貞盯著畫上的中國人,嘴裡緩緩冒出一句。
「哎!正常的啦!有什麼奇怪?他們討厭我們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李華搖搖手,走上前把畫報卷了起來,收進櫃台抽屜。
「你何處得來?」天明問。
「適才那群愛爾蘭人貼在唐人街門口的,他們貼了很多,我隨便撕了一張。」
「在門口貼?有膽子進來試試。」李其貞語氣如春風般溫暖。
「現在不敢,將來未必。前幾天報紙說加州的金礦已經被挖空了,好幾個礦業公司都崩盤了。」清輝語氣平淡,但難掩憂慮。
李華亦愁眉不展,問:「那什麼意思?」
清輝輕嘆:「意思就是無以聊生之人越來越多,而且現在從東邊坐火車過來想在這裡碰運氣尋工作的人每日都有。加之中國人的平均工資都比白人要低很多,便意味著無工可做白人越來越多,誰會變成眼中釘?」
「你們是不是想得太嚴重了?我們做眼中釘都不是一天兩天了。」李華有些不耐煩,接著又嘆道:「永遠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了,你們沒發現我那竹婁空好幾天了嗎?」
「對哦,我昨天說幫你送衣服你又說不用。」李其貞問。
「送不了啊,你為我不想送咩?」李華搖搖頭。
「到底何事?」天明關切道。
「這幫洋人前兩天搞了什麼人行道法出來,你們知不道幾誇張?」
「咩人行道法?」李其貞問。
「就是不准用扁擔挑著竹籃子在街上走的鬼法!撲他個街,全大埠都知道只有我們會用扁擔挑東西的啦?馬車那麼貴,全唐人街有哪一家洗衣店不是用扁擔和腿送衣服的??這不就是針對我們嗎?不止這樣,還規定以後所有的洗衣店都必須用馬車送衣服!馬車多貴不知道嗎?用馬車還必須每三個月多交兩塊錢費用。我們本來價格就低,都用馬車送衣服還不如直接關門,卷好鋪蓋自己撲街算了。」李華悶氣難解,不禁抱怨,有如臨絕境之感。
「如若不用馬車呢?」李其貞好奇。
「每月交十五塊。」李華面無表情。
「嘖嘖……這洋人做事還真是直進直出毫不掩飾。」李其貞不禁乍舌。
「你們說,我還開什麼分店呢?分店開馬車上還差不多。」李華沮喪搖頭,「算了,沒什麼用,認倒霉。」他看著滯留兩天的衣服已積如小山,「我看以後不用天天送衣服了,三天送一次吧,還可以節約點車馬費……」
清輝見狀,舒眉一笑: 「希望是我想多了。」
「你啊,想太多了,憂慮過度傷身體。一直都是這樣的啦,有什麼稀奇?以前我們淘金的時候,也是交最高的稅啊。」李華從洗衣房取出一疊衣服,忙著裝進竹婁。見他吃重,天明和李其貞便上前幫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什麼?」李其貞寬慰大家。
「沒錯,大不了回老家咯。」李華慨道。
「算啦,你不用請我們了,免費給你乾幾天。」李其貞笑道。
「不是吧?就幾天?」李華故作不滿。
「有空就來。看在本家的份上。」李其貞一臉嫌棄。
「這還差不多。飯還是要請的哦?」
「大丈夫不打誑語!」李其貞瞪了李華一眼。
「對了,今天晚上其貞請吃飯啊!」李華樂道,似乎之前的煩惱已煙消雲散。
「走吧,關門,叫秋水去。」天明起身去搬立在牆壁上的門板。
「對了,秋水呢?」李華也起身幫忙,卻被李其貞接過了手。
「在家。今日一直忙於裁裁剪剪,地上廢紙成堆,問他在幹什麼,他還不說。」清輝語氣無奈,表情驕傲。
「這孩子要是生在商家官家的,興許也能中個舉人狀元什麼的,這麼愛讀書。」李華扒了扒櫃台上的算盤。
「傻啦,中狀元你以為是中暑咩?有那麼好中的嗎?」李其貞蹲下身子,卡好了最後一塊店門的木板。
「他現在都能搶我的工作了,英語好得很。」清輝笑道。
「那還不是因為有你這個好兄長,好老師?」李其貞拍了拍兩手的灰塵,不忘開清輝玩笑。
「反正今天早關門也沒事。清輝,來,今天的帳你算。」李華拿起櫃台上的端盤,在清輝面前唰唰晃動。
清輝聞言,笑得靦腆,接過李華手裡的算盤輕輕放回櫃台上,翻開一旁的賬本,左手快速的打著算珠,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
「嘖嘖……」李其貞再度乍舌,頭搖似波浪鼓。
「孺子可教,我可算安樂了。」李華大大咧咧,雙手叉腰,志得意滿。
閉店之後,晚上幾人就近在太平洋街上找了一家簡易的餐廳吃飯。
「你們還記得黃文英嗎?」秋水拿起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會不記得?要不是他,當年死在海上的人早都屍骨無存咯。」李華唏噓的扒著碗里的飯。
「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秋水始終未動筷。
「天道無親,但常與善人。」清輝安慰他,知道他是因看到礦產行業崩盤的新聞而擔心。
「這都好幾年了,說不定他早就發財了呢?」李華放下碗筷,喝了一口旁邊茶。
「黃文英是誰?」李其貞低聲問身旁的天明。
「當年與我們一條船過來的朋友。」天明解釋道,想起當日清輝沿著礦坑一邊跑一邊呼喊黃文英名字的景象,「要是那天能找到他,見他一面就好了。」
「秋水,你今日所忙何事?」清輝問道。
「無他,就是讀書乾活。對了,我今天還看到個新聞。」秋水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
「什麼新聞?」清輝問,往秋水光禿禿的米飯上夾了一塊豆腐。
「等等,好事還是壞事來的?」李華問。
「好事壞事都不關你事啦,你又不是美國人,放鬆點。」李其貞拍了拍他的肩。
「你們知道憲法第十五修正案嗎?」秋水問。
二李一楊聞言面面相覷,毫無頭緒。
「咩法咩案?」李其貞皺眉。
「我看到的就是這修正案之後出台的一個新規定。美國憲法第十五修正案說,美國公民都擁有投票權,聯邦政府或任何州政府不能因為人之種族、膚色或是是否曾做過奴隸等理由而否定或限制其權利。」秋水一口氣說完,明顯已把這條法案一字不差全背了下來。
「阿水,你別玩我啦,投票權又是咩來嘅?」李華一臉無奈的問。
「就是投票選領導。」天明接了一句,「是吧?」
「是,就是老百姓投票選縣令差不多的意思。」秋水回答。
「哇,這也行??老百姓選縣令?」李華認為這是個天方夜譚。
「對,就跟咱們宗族的族人選族長差不多。」清輝補充道,然後又誇張的嘆了口氣,用拿著筷子的手碰碰秋水的肩膀,「秋水,肚餓啊,你趕緊說重點。」
天明見狀忽笑,盯著李其貞:「看來這說話不正經也傳染啊。」
「看我做咩??」李其貞滿口包飯,說話含糊,用筷子指著李華,「難道他就好正經咩?」
「我一個做本分生意的,怎麼不正經了?」李華白了他一眼,「阿水,我沒聽明白,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當幾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秋水身上,才發現他們調笑的空當秋水臉色並不輕鬆。
「意思是只要我們能成為公民,我們就和那些白人有一樣的權利,誰也不能欺負我們。」秋水解釋道。
「那成了這個什麼公民,我還是大清子民嗎??」李華關心的問。
「這個就……不知道了。美國憲法上沒說,大清律例我也不懂。」
「大清律例也沒規定。」清輝補了一句。
「我還是沒看出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會去選。」李華說。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國會又出了一條新規定,所有的東方人都沒有資格取得公民權。」秋水言之悶悶。
「切!我以為是什麼老大不了的事,不公民就不公民,誰稀罕咩?賺夠錢我就回家,再也不來了!」李華松了口氣,夾起一條青菜放到自己碗里。
「這個規定是何時的事?」清輝迫不及待的問。
「就前幾日,今天新聞頭版。」秋水看著面色明顯沈下來的清輝,又問道:「怎麼了?」
「美國與我們不一樣,雖有憲法,但每個州亦有自己的法律。譬如這個人行道法,便是加州的法律,我們不能上法庭,這也是加州的法律,其他地方未必如此。現在不止加州出台法律針對我們,連國會也如此,這說明……」言及此,清輝沈吟片刻,又道: 「算了,他國之土,能奈他何?」
「無須太過憂心。既然如此,見步行步啦,船到灘頭水路開嘛。」李其貞寬慰道,然後又從衣襟中掏出一封信,擺在桌上,「今天剛收到的。」
天明執信細看,信封上瘦長的字體非常熟悉, 「阿剛寫來的吧?你看了嗎?他們在何處?」
「看了,阿剛說是他們在……安什麼……安娜州,反正是南邊。兩頁信紙里有一頁半都是在罵工頭。」
「那這信十有八九是阿賢口述,阿剛代筆的。」想起阿賢的直脾氣,天明不免莞爾。
「百分百是。」李其貞亦笑。
「是你們修鐵路時的同伴?」清輝問。
「是啊!他們去南方了。」李其貞重新將信收好。
「對了,你今天到底在幹什麼?你清輝哥說你扔得一地都是紙。」李華笑問秋水。
秋水神秘一笑,有些靦腆的從短褂衣兜里掏出一個三四寸見方的一個小冊子放在桌上。清輝拿起來一翻,裡面全是用鋼筆手寫的英漢互譯,有單詞也有短語,紙頁間用針線縫得結結實實,但是針腳歪歪扭扭。
「你……很有想法啊。」清輝翻著這本「微縮華英字典」,不禁嘆道。
「有些詞總是記不住,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秋水劍眉一挑,神氣活現。
「來來來!吃飯吃飯!」李其貞朝服務員的方向看了看,「再點幾個菜,免得你們說我小氣!」
秋水將冊子放回衣兜,拿起菜單歡快的翻看起來,此後席間都沒人再提起生活中的不愉快。人生多艱,孤單無助及無人問津之時多矣,好友相聚的熱鬧總是能暫時使人驅散迷茫,掙脫不安。飯後,幾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路上眾人故意挑揀過往時光中那些輕鬆瑣事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希望借此寬慰他人,慰籍自己;但此刻離唐人街幾英里之外的地方,卻有人正滿懷熱烈的道義之心迫不及待的想要慶祝等待良久的勝利。
夜剛過二更,秋水和清輝剛剛入夢,世界毫無徵兆的天光大亮起來,一陣陣粗暴的叫罵聲闖入他們的夢境,接著身體被一陣涼意侵蝕,刺耳的棍棒聲不斷敲擊著牆面,似戰鼓齊擂。
秋水睜開眼睛,見昏暗模糊的視線中站著三個黑衣人,其中之一正用警棍不斷敲著清輝床邊的牆壁,棍棒下嚴重凹陷的牆皮粉塵直下,落在清輝身上,他正不斷的咳嗽;另一人則持棍站在門口,門邊不斷有人低頭弓腰而過;面前的人在他意識還未清醒之前就將他和清輝強拖下床,推搡出門,連穿鞋整衣的時間都沒有給他們。
「你們是誰??要幹什麼?!」秋水大聲質問,發現走廊內每個房間都門戶大開,不斷有人和他們一樣被這些黑衣人像趕牲畜一樣趕到狹窄的走廊里。他看看身後的清輝,發現他眼中的惶恐已褪,冷靜無聲。
「他們是警察。」清輝輕道。話音未落,秋水卻見他忽然向前大大踉蹌一步,悶哼一聲,險些摔倒。他身後的警察這才收回警棍,繼續敲擊著走廊那脆弱的木制隔板,粗聲喊道:「快點,快點,走!」
秋水扶住清輝,見他撫背咳嗽不止,心中實在惱怒不過,止步爭道:「你們憑什麼抓人!!」
一個警察見他會英文,掛著幾分好奇又不屑的表情走到他身後,按住他的後腦勺狠狠把他向前一推,他整個人便向前人的背上撞去,兩人都差點跌倒,周圍幾個警察見狀,樂不可支。秋水深感羞辱,他轉身對推他的警察怒目而視,堵在狹窄的走廊中斷,隊伍因此而停。對方一笑,踱步到他面前,「看來這個猴子會說人話。憑什麼抓人?憑法律抓人!」話音剛落,他再次將秋水推向他前面一個高大肥胖的警察,對方拎起秋水的單衣後領,往旁側狠狠摔去。秋水跌倒在地,額頭直撞房門夾角,還未感覺到疼痛便已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入眼睛,頃刻之間世界一片血紅。嬉笑怒罵之聲向他四面湧來,正悲憤間,忽然一雙有力的雙手將他扶起,他以袖擦去眼前血跡,才發現面前是一張焦灼又陌生的東方面孔。
「別問了,沒用的。」那個陌生人低聲對他說,然後緊緊握了握秋水的手,趕在被警察推搡之前又垂下頭跟著身前的人走了。
「秋水!」本已經被推搡在前的的清輝奔回到秋水面前,用自己的衣袖幫他擦著額前的血,「休言可也,此處非爭是非之地。」他在秋水耳邊低聲勸慰。
「他們沒資格抓人!」秋水忿忿不平。清輝將他拉到自己身邊,一同隨隊伍前行。
「美國憲法里哪一條規定你們能無緣無故抓人?」秋水回首理論,聲音再一次在走廊響起。剛才推到他的高大警察倒彷彿來了興致,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攔住去路。
「黃皮猴子還懂憲法??」他看著秋水的眼睛,譏笑道:「你還是先學學加州的法律吧!」
「憑哪條哪例抓人,這你們得先說清楚!!」秋水怒目而視,額頭眼角血跡斑斑,卻不見懼色。此刻另一警察從人群中疾步而來,二話不說抓起腰間的警棍便狠狠砸向秋水,清輝見狀忙護在他身前,警棍便沈悶的落在了清輝肩上。
秋水盛怒不已,作勢就要向那個警察撲過去,為清輝強阻。
「先走!不宜充匹夫之勇!事後再說。」清輝忍痛,語氣亦強硬起來。一旁的警察拎著秋水的衣領,將秋水結結實實綁了起來。此時他才發現這個樓道已十室九空,周圍密集瑣碎的腳步聲早已消失,而樓下的喧罵啜泣之聲卻變得沸沸揚揚起來。
秋水瞬間啞默,如墮塵表。
他與清輝被押到樓下,街上聚集了無數和他們一樣面容狼狽,身著單衣,光足弓身於寒冷夜風中瑟瑟發抖之人。兩側本應漆黑安靜的房子此刻都燈火閃亮,喧嘩聲和腳步聲從他們所在的太平洋街的四面八方一路如風雨延伸而來。他向身後望去,發現一家緊閉著門的店鋪似乎松開了一條狹窄的門板,一個佝僂的身影正透過那條狹窄的門縫驚恐的看著他們;斜前方的巷子里,一隊隊中國人被幾個警察押著趕到大街上,一個年紀不過十幾歲的青年人腦後的發辮被一個警察握在手裡,他不得不仰頭向後傾斜,雙手護頭,疼痛哭喊。
他們如牲畜一般,雙腳走在潮濕冰冷且凹凸不平的石路上,被警察押著趕出了唐人街。
第三十五章 巧立名目
清輝知道有些事一定會發生,但他不知道這醖釀已久的敵意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將他們拽出原就困頓不安的生活,更沒有預料到前後之事會發生得如此之快。從前他以為他所呆過最潮濕擁擠的地方便是那條送他來大埠的帆船,等他和秋水被丟進警察局的監獄時他才發現,跟這個地方相比,船上的環境已算頗佳。他甚至懷疑警察局建一個如此大的關押室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比如說今天,可以把唐人街里的中國人全都送進來。
此處就建在警察局地下,四周潮濕而封閉,跟船上那張破舊狹窄的床鋪不同,在這裡他們幾乎只有蹲下來的空間。不能伸手,難以踱步,眼前只有密密麻麻的背影和人頭,簡陋的木制天花板只懸著一盞昏黃的煤氣燈,對面關押室的牆壁上開著一扇只有半個人臉寬,一個手肘長的洞,姑且可論是窗戶。
警察粗暴蠻橫的把他們丟進來之後,彷彿他們是陰溝裡的蟑螂臭蟲一般,捂著鼻子迫不及待的離開了,沒有一個人告訴過他們被抓的理由是什麼。清輝蹲在牆角,雙手無力的擱在膝頭,四周有人抓住圍欄大聲疾呼,有人靠牆低聲哭泣,有人互相交談大罵宣洩怒氣,但更多的人只是低頭沈默。他嘗試思考前因後果,但複雜而嘈雜的環境卻又讓他想起了他爹。他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會走到和他爹一樣的境地,人生有些遭遇真像是宿命。
直到周圍的人都因為憤怒和疲倦漸漸安靜下來,他才感到一絲輕鬆。月光從對面牢房那狹小窗戶擠了進來,被低矮的圍欄分割成拉長的陰影,灑在這一片混亂狼藉之中。
「秋水,你好些了麼?」他看了看身旁的秋水,關心他額頭上的傷。
秋水搖了搖頭,心中愧疚:「對不住,害你挨了一棍。」
「沒事。」清輝笑了笑,他單薄的脊背抵在冰涼的牆壁上早已麻木,感覺不到疼痛。
「他們到底憑什麼抓我們?」秋水問。
「憑他們可以啊。」清輝笑了,「理由不重要,法律嘛,現編一個就可以。」
「我做的都是沒用的,對吧?」秋水嘲笑起自己來。
「當然有用。」清輝深深的看著他,「如果一百個人受欺負,一百個人都不出聲的話,對方只會得寸進尺。有些事有用沒用,不是從當下看的。」
「不知道天明哥和李華哥他們怎麼樣了。」
「頂多也就是同處此地,不用擔心。」清輝寬慰道。
「天明哥和其貞哥那脾氣和身手,還不用擔心?」
「天明身手好,但他不傻。其貞嘛……」清輝又一笑,道:「要不,等安靜下來之後你喊一聲,說不定就在隔壁。」
秋水看著神情淡然的清輝,忽道:「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更英俊了?」清輝反問,左手從泥地上撿起一個小石頭,似乎全不在意此刻糟糕的處境。
「吶,都不用我說了。」秋水挑眉一笑,理所當然的看著他。
清輝沒有看秋水,只是把玩著手裡的小石頭,「緊張也好,憤怒也好,都是因為恐懼。」
「你現在不怕了?」秋水問。
「當然不是。」清輝笑了笑,看著他,「哪有那麼簡單。以前會讓我恐懼憂慮的事現在也仍然會讓我有同樣的感受。從小就讀什麼‘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清輝苦笑著搖搖頭,「每每讀之都感聖人之勉勵。但實則非也,事實是’知者也惑,仁者也憂,勇者也懼’。你呢,你害怕嗎?」清輝垂下眼簾問他。
秋水聞言長嘆,像一個自嘲的老人,後道:「我從來不懼怕未知之事,因為未來我還有機會改變,但從前卻讓人絕望。」
「你想過找自己的父母嗎?」清輝忽然問道。
「當然想過。想過無數次。」秋水抬起頭,眼神疏離起來,「想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想他們為什麼不要我。可能因為他們是普通農民,家裡孩子太多養不起我;可能因為我是個見不得人的私生子……後來想得多了就發現不管什麼原因都無所謂,反正他們沒要我。」
「所以你要自己領自己長大,自己尋找這一切的意義,而你不害怕未知,這就足夠了。」清輝道,「一個總是擔心未來,總是想要控制的人,比如說我。」他自嘲的笑了笑,「其實活得很有限,連走出小半步都要環顧四周,生怕一步錯步步錯,故而難以大步前行。然人生如棋,只求棋落無悔。只有內心不害怕未知,才有可能活出更多可能性。你痛苦、害怕是因為你不接受,不要讓過去決定未來。」
「可是如何做到呢?人的現在不就是過去決定的嗎?」
「當然不是,是你當下的想法決定的。萬事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人心亦然。人們會因為你未來的樣子而重新去評價你的過去。你自己也是一樣,會因你的現在而不斷試圖重新定義你的過去。我是這樣,天明是這樣,人人如是。你的每一個決定造就你的現在,你的現在造就你的將來,你的將來會重新定義你的過去。也許以後人們會認為孤兒之身世是成功的有利條件呢?」
「你是何時學會安慰人的?」秋水不禁莞爾。
「我何時安慰過你?」清輝自我解嘲一般的將手裡的小石子丟了出去,只見它絲毫不差的穿過木圍欄中間的縫隙,在月光下輕輕滾動了幾圈,最後靜靜的停在對面關押室後那些頭肩低垂的人面前。
「諷刺的是唯一有意義的是現在,」秋水看著那個自由的小石子,「而人在當下往往很多東西都看不清楚。」
「然。你看活著多有意思?」清輝笑道。
「那時候你說得是對的。」秋水緩緩的說,「我只是為自己不平,憤怒。」
「那又如何?如果這讓你看到世上的不公義,並且想要努力改變,那也沒什麼不妥。誰人不是從關心自己開始去認識和關心外面的世界的?」
「但是卻無法通過改變外界來改變自己的內心。」秋水淡道。
隨著時間的流逝,陰暗潮濕的牢房因為擁擠而變得悶熱起來,人們也漸漸對時間失去了感知和判斷。大家終於安靜下來,疲憊的蹲坐在一起。秋水這才看到對面黑鐵圍欄後那扇之前被站立人群所遮擋的窗,它還是一片冷寂黑暗,證明現在還是某個午夜時刻。
秋水看了看身旁的清輝,見他雙目輕閉,仰靠在身後凹凸不平的牆面上,不知是已入寐或是閉目養神。他試著慢慢站起身子,卻差點摔倒在旁邊一個老人身上。他用雙拳捶打著自己又癢又麻的雙腿,想要向前邁步,卻發現這只是痴人說夢,他正立於一片沒有幾乎縫隙的密集人海中,剛剛起身騰出的一點空間,已經瞬間被身旁半睡半醒的人佔據,對方更是直接躺倒在他腳背上。
他無奈一嘆,目光所及,人如蟻聚,半個唐人街的人估計都在此處。
「天明哥?」他低聲喚道。
「你大聲點啦,要叫就叫,你以為就這個情況還真有人睡得著嗎?」半躺在他腳背上那位仁兄不耐煩的提醒他。
「天明哥?」他提高音量,四周仍無回應,他腳背上那個人愈加不耐煩的把頭扭了過去。
「天明哥!!」這一聲卻是驚得周圍的人都睜開了沈重的眼皮。
「小點聲 ,叫魂咩?」對面圍欄後傳來一聲迷迷糊糊的埋怨。
正在秋水打算放棄,重新跟坐在他腳背上那位仁兄搶地盤時,斜對面那個他視線難以企及的牢房靠牆處有一個身影慢慢站了起來,秋水眯著眼睛細細分辨,越來越確定這是那個熟悉的高瘦身影。
「天明哥??」秋水心急如焚,往前急邁,險些踩到前面一人的手指。
「衰仔你小心點啊。」還好對方並未睡著,及時收回自己的手。
「對不住,對不住!」秋水連聲道歉。
「秋水??你沒事吧?清輝呢?」天明往前探身,想確定聲音的主人。
「我們都沒事。其貞大哥呢?」
「這呢。」秋水看見離天明幾米開外的人群中竪起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向他打招呼,「我就不站起來了,兩個大漢擠著我呢。」
「你好意思說人家是大漢?」天明不留情面的回了一句。
秋水聞言,不禁忍笑,掃視了一遍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又問: 「有沒有看到李華哥??」
「沒有。」李其貞的聲音飄了過來。
「無須過於擔心,關不了太久的。」天明安慰秋水,又看了看窗外開始有些發白的天色,「你們務必忍耐,估計天亮便有變化。」
秋水點點頭,見天明的身影又慢慢坐下,這才忽感到疲憊。低頭一看,發現身下已無容身之地,他彎腰身輕推位靠在他小腿和腳背上的人。 「兄弟,麻煩你給我讓個能坐的位置得唔得?腿都被你靠麻了。」
對方半睜了睜眼,雙腿往里一縮,屁股往旁邊人的方向靠了靠,總算給他滕出一個勉強能坐的地方。秋水只能盤腿靜坐,不知時間流逝。意識漸趨模糊之時,那激烈的棍棒敲擊聲又忽大作,他心中一驚,猛的睜開眼,發現那個羞辱他的警察此刻正站在牢房外,用警棍不停敲擊圍欄。半睡半醒的人們再一次被這沈悶粗暴的聲音驚醒,實在不堪其擾,捂住耳朵低聲罵娘者大有人在。
威利亦覺此聲刺耳難忍,揮手止之。他皺著眉頭環顧著這個充斥潮濕和汗臭味道的地方以及眼前一個個已經快要被擠出圍欄的中國人,心中似乎比這些莫名其妙半夜被人從床上拽起來蹲牢房的人還要煩躁;而那個擺放在圍欄牆角處快要溢滿的尿桶更是散髮著強烈的芬芳。他厭惡的想要捏住鼻子,後悔起沒有帶手帕。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會英文,所以我就簡短說,你們自己選擇。」威利語速極快,「現在我州通過了一條新法律,叫做《立方空氣法》,每個人的居住面積少於五百立方英尺即是違法,所以你們全部違法。每人繳納五十美金就可以出去,不想交的話就繼續蹲牢房吧!」
話音剛落,四周人聲漸起。有人翻譯著他的語意,瞬間便在人群中廣泛傳播。威利厭惡的看了看眾人,轉身用衣袖捂住鼻子,迅速和他的同伴離開了,一秒鐘也不想多停留。他走之後,竊竊私語慢慢轉為沈默,繼而又化成喧嘩與咒罵,人群開始躁動起來,秋水便趁勢拉著清輝奮力在人群中向擠向前方。
「天明!其貞!」二人總算擠到了圍欄邊上,忍著一旁尿桶發出的刺鼻味道,清輝大聲呼喊。未過多久,便見楊李二人也擠到了圍欄前。四人視線相接,發現彼此眼中皆是焦憂和無奈。
「起碼現在知道李華應是無礙。」沈默片刻,李其貞才找到一個他覺得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李華自己單獨住在洗衣店後面的房間,但是他的洗衣工們應該就無法幸免於難了,洗衣工的宿舍跟他們最初到大埠時住的上下鋪差不多。
「每人五十塊,撲街!現出王法現抓人,哪有這樣的道理?」李其貞忿忿的說。
「對,沒有這個道理!」擠在李其貞身邊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憤怒附和,「我一個月從早乾到晚才三十塊,一個月不吃不喝嗎??」他臉上溝壑不多,但是腦後的發辮卻已灰白。
「我看,我們就是不交,他們也沒辦法!」中年人身旁一個蹲坐著的人提議道,他臉型方方正正,看著也不到三十。
「對,不交!」楊李二人人身後傳來瑣碎但密集的附和聲。
「不交,交他老母!」清輝和秋水身後也傳來憤怒的聲浪。
幾人紛紛四周,最後不約而同看著李其貞。
「看我做咩?」李其貞明知故問,「你們什麼想法?」
「反正也進來了,待兩天不礙。」天明說道,雙手扶住圍欄,重新坐下。
李其貞看著他這一套灑脫的動作,翻了個白眼,又看向清輝。
「我同意。」清輝輕道,亦就地坐下。
秋水朝李其貞笑了笑,背靠柵欄,有樣學樣。
「衰仔啊,真是。」李其貞搖頭嘆曰:「你們當這裡是客棧嗎?管吃管住?看到沒,你們旁邊那是咩啊,那是尿桶不是茶桶。」
「我沒錢!有錢也不交!」秋水悶道,聲音從柵欄後飄出。
「此地就一個警察局,關押室滿員非長久之計。」天明說。
「沒錯,他們此舉明顯是巧立名目,設難以驅人。反正我亦乏資,既然都來了,不如看看他們能做到什麼程度。」清輝緩道。
「什麼意思?誒,不對啊!」李其貞抓住圍欄向兩頭望去,發現兩邊的牢房裡清一色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那群愛爾蘭人連工作都沒有,不可能住得比我們好,別說五百英尺,五十英尺也未必有,為何他們一個也不抓?」
清輝看著他,聳了聳肩。
李其貞摸著下巴,看看清輝,又看看天明,一聲輕嘆,亦席地而坐:「早知道帶副橋牌。」他一臉後悔。
「怎麼,你還想在牢里開賭局?」天明問。
「閒著也是閒著。」
天明一笑,不再說話。
「天明,你娶過妻嗎?」良久,李其貞忽然問道。
天明點點頭,想起城破那晚妻子騎著馬在僅剩十幾人的隊伍中一邊焦急的向後張望著,一邊策馬跟在他身後。
「以後還打算娶嗎?」
「怎麼?你想回去?」天明問。
李其貞搖搖頭,「前些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個女洋人,也是奇怪,明明是個洋人,卻長得像我內人。我追在她後面看了她好久,直到她戰戰兢兢的上了馬車。」
「她還在?」
「在我還會來這裡咩?得病死了。她病那陣,我就在廣州天天砍人腦袋,都是因果報應。」他語氣平淡。
「你還是替她好好活著吧。」天明嘆道,「你對面牢房坐著一個孤兒,對他來說,活著比你我可能都難。」
「秋水?」李其貞先是覺奇,後又無奈一笑:「他每天笑得最多。」
「不然怎麼活到現在?我們的回憶里有親朋,他的回憶里有什麼無人知道。」天明聲音難掩寂寥。
「對了,出去之後你有何打算?
「為何人人都喜問我這類問題?天下之大,難道還無處可去嗎?」天明道。
「是啊,天下之大,怎麼會無處可去?」李其貞望著面前那個透著月光的孔洞,眼中的亮光若隱若現, 「那你打算去哪裡?」
「出去再說。」天明朝他笑笑,將頭靠在圍欄上。
「要不出去我教你打橋牌吧?」李其貞熱情提議。
「沒興趣。」
「沒見過似你如此之悶的人。秋水縱使酷愛讀書,手不釋卷還經常去看戲呢;李華生意再忙沒事也拉拉二胡。人若是毫無娛樂,這裡和這裡都容易出問題。」李其貞誇張的指了指自己的頭和心。
「那清輝呢?」天明眼中帶笑。
「他?他和你一樣,有過之而無不及。」李其貞搖搖腦袋,「我要是帶幾副橋牌進來,沒准現在已經小有收穫。長此以往也堅持不了多久。」他看著周圍躁動不安又百無聊賴的人,坐了又站,站了又坐,就像一籠蒸屜里的蝦蟹,在即將到來的末日中徒勞的掙扎扭動。
「不需要堅持很久。」天明看著柵欄外的簡陋土梯說道,「在不公的規則下忍耐求生是一回事,規則徹底傾斜改變是另一回事。」
他們確實沒有等太久,一天之後,傍晚時分,威利又帶著兩個警察匆匆從低矮的樓梯走了進來。
「你們以為這樣就有用嗎?」威利看了看不遠處的尿桶,雙手緊了緊裹在臉上的手帕,「我再問一遍,有沒有人願意交錢出去?」
回答他的只有柵欄後衣衫不整,跣足而立,發辮散亂,形容憔悴的人們堅定的沈默。
威利嘆了口氣,不耐煩的看了看後面那個高大肥胖的警察,然後站到一邊。只見那個身材高大的警察走到天明和李其貞一邊的牢房前,開鎖拉門,眼神在後面的人群中來回掃視,然後隨手抓起一人拽出人群,正是天明身旁那個之前喊著絕不交錢的中年人。
「幹什麼??」他有些驚恐的喊道,不住抖動肩膀想從對方手裡掙脫。警察的行為引發了一陣不安的騷動,他就像一隻嬌小的猴子一樣被對方牢牢抓住手臂。警察將他按到地上,使他雙膝跪地,背對自己,一把抓住他腦後的發辮,他不由驚痛出聲,人群即沸,因為他們都看到那個警察手裡拿著一把鐵制剪刀。
「你們要幹什麼??」秋水忍不住用英文大聲質問。
「又是你。」那個高大的警察認出了秋水,「可惜你沒辮子,我倒是少了樂趣。queue ordinance!懂了嗎?」他笑道。
秋水心中一沈,只聽清脆的「咔嚓」一聲,一根灰色長辮已落地。
「這是新的剪辮法。聽清楚了!男性囚犯如果拒絕罰款,頭髮全部剃掉!」高個子警察志得意滿。
那個中年人惶恐的摸著自己腦後散亂的短髮,臉漲的通紅,慌亂而無助,老淚縱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跪低身子,將地上的長辮撿起來捧在手中,雙手顫抖,如至寶已碎。整個關押室此刻噤若寒蟬,無人嘶吼,無人謾罵,只有沈寂。
威利似乎對目前的效果很滿意,「再給你們半天的時間,否則你們都和他一樣。」他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高個警察粗暴的提起跪倒在地的人,將他重重扔回柵欄之後,隨即重新鎖上牢門,跟在威利身後邁著輕快的腳步離去。警察們雖已離開,人們仍頹然而立,不知如何應對,怔怔的看著那個手中緊握殘辮的中年人。
「他剛才說的什麼意思?」李其貞問過道相隔的秋水和清輝。
「剪辮法。不交罰款就剪掉辮子。」清輝淡淡的說道,帶著譏諷,「他們這一手倒是厲害,看來他們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不瞭解天朝人。」
「唉……算啦……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何爭得贏? 」良久,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衰老而疲憊的聲音如是說道。
天明看著四周沈默無助的人,知道這對於他們來說有什麼意義。這就與當年他們搗毀孔廟的熱烈和堅決,以及那個誓死站在孔子像前與他對峙的老夫子的決心一樣,是和信仰一般無法做出的犧牲和讓步。失去發辮,會被清廷定為叛國罪,同時也不再被自己的同族接納。
天明看向清輝,只見他雙目低垂,但雙拳卻緊握。
「這辮子,」李其貞從身後攬過自己的長辮一本正經的喃喃自語,「到底值不值50塊呢?」
天明與清輝四目相對,似乎在說著只有兩人能懂的密碼。
清輝點點頭,對幾人說道:「走吧。」
「走?這辮子其實不要也罷,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了。」李其貞道。
「不是辮子的問題,而是這辮子我留還是不留,還輪不到他們來定。」清輝道。
天明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灰塵,「走吧。」
「餵,這不像是一個搞罷工的人說的話哦,反正你都沒辮子在他們手上。」李其貞揶揄道。
「那你說罷什麼?我們有什麼可罷?」天明反問。
「講下笑咯...」李其貞悻悻說道。
「我們就兩個選擇。一,交錢,出去;二,剪辮子,交錢,出去。」清輝語氣淡漠,「沒什麼可堅持的,對方不是愛爾蘭工人,不是工廠老闆,也不是堂會,是政府。」
「如此看來他們這法律不是兒戲麼?何為他們憲法上的’樹立正義’??」秋水瞬間覺得他看過的那本美國憲法上所說的條文精神離他們所處的現實無比遙遠。他看著那個失去發辮,枯坐於地,雙眼血紅的中年人,心中感到諷刺又淒涼。
「也並非,只是他們的法律並不保護你。法律很公正,不公正的是人。」清輝諷道。
在目睹一個人被剪掉辮子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最先離開了牢房,他骨瘦如柴,須發灰白,腦後只剩一根又短又細的發辮。此後,人們陸續離開,不到掌燈時分,牢房便不再擁擠,就如同那條載著他們最終到達大埠的帆船一樣,最初人滿為患,最終人去船空。
「李華哥?」秋水看見李華跟在一個警察身後,從樓梯走下。
警察將李華帶到牢門前之後便不耐煩的站到一邊,李華在兩邊的關押室中尋找著幾人的身影,始終不見其人。
「清輝!秋水?」他大聲呼喊。
「李華哥!」秋水急忙起身迎前,「天明哥他們在那邊。」他指向對面的牢房。
李華轉身看去,看到向他招手的天明和李其貞,心中大定。
「你怎麼來了?」秋水急切的問。
「我不來誰還會來啊,衰仔?事發半夜便知你們被抓了,稀裡糊塗的又搞不清楚狀況,後來打聽到了原委但是又進不來,只能一直等在外面,剛剛才把我店裡的洗衣工們借出去。錢我都交了,走吧!」他環顧四周,見關押之人皆面目憔悴,披頭散髮,身著單衣,赤足而站,心中一陣難過,又皺起眉頭道:「看你們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交錢就能出來的事你們抗什麼議呢?現在還不是白受罪?」李華話音未落,身邊的警察早已一臉不耐煩,用警棍敲著圍欄,催促他快些。他忙將幾人指出,警察慢悠悠打開牢門,將幾人帶出。將離之際,李華盯著地上被剪了辮子的中年人,見他臉上的淚已蒸發,只留下汗淚交雜的淚痕,如同兩條乾涸的河流。
「交錢出去吧,別鬥了。」李華低頭輕聲對他說。
中年人似乎充耳不聞,毫無反應,良久才喃喃說道: 「我沒有錢啊……」說罷他雙手一松,手裡的辮子亦垂地。
「我替他交。」秋水慨道,看著李華,「李華哥你能否先行墊付一下?」
李華點了點頭,「走吧,出去。」秋水走到他身旁,將他扶起。
「我……我沒錢……」他語不成句的解釋,面色難安。
「不緊要。先出去再說。」秋水安慰道。
清輝剛剛踏上那泥土階梯,便感到迎面而來的亮白日光頗為刺目,他不由得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牢房以及那些圍欄後仍散落在陰影中的孤單身影和憔悴面孔,暗自長息。
離開人潮擁擠的警察局大門後,李華把他們引向街角一輛馬車。
「人太多了,停在街角方便。」李華說罷,看向身後靜默擁擠的人群,他們徘徊在警局門前,焦急張望,翹首以盼。
「有車接,李老闆慷慨啊。」李其貞不由感嘆。
「剛好今天送衣服,物盡其用。」李華打開車門,「還好有車,要不然你們幾個……」李華看了看幾人烏黑的赤腳,搖了搖頭。
「那確實。」李其貞笑了笑,第一個上了車,最後只剩下那個中年人發怔一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上來啊,回唐人街。」秋水看著年輕人,拍了拍身旁所剩不多的座位空間,四人座的車廂現在已經容納了五個人,顯得有些局促。
「不用了,多謝,我……我坐前面車夫旁邊就行了。」他說完便要上前面車夫位置。
「你等等。」秋水叫住了他。
天明看了看中年人,又盯著最裡面的李其貞。
「行了,我自覺。」李其貞俯身低頭而出,空間瞬間寬敞不少,「我去陪車夫。」李其貞大大咧咧的拍了拍手。
「上來吧。」秋水向他伸出手。
「不,不勞煩了。」中年人看了看車里的幾個人和身邊的李其貞,面露感激,先李其貞一步爬上馬車,穩穩的坐在車夫旁邊。
李其貞看著他有些佝僂,又瘦削固執的背影,笑了笑,只好又回到了車廂。
「擠擠,不怪我咯。」他坐到李華身旁,車廂再度滿員。
隨著馬頸上的銅鈴一聲響,四輪翻轉,馬車緩緩離開了警察局所在的街道。秋水掀開窗簾回望,只見警察局門口陸陸續續走出不少赤足散髮的中國人與焦急久候的親朋相聚,三三兩兩慢慢散去,但仍有不少人或站或蹲,如難民一般擁堵在門前繼續等候未得自由之人。附近站著幾個警察,冷漠淡然,百無聊賴,好像此刻面前這一群流露著複雜情緒的異邦人並不存在,而那些中國人的身影和那些警察比起來,顯得低矮卑微。忽然他又想起那個在黑夜裡,門縫後的驚恐眼神。
秋水久久的望著他們,直到馬車拐進另一個街角。不知為何,這一天,這一幕,那比平常都要白亮的日光,在很多年以後還深深的印刻在他腦海中,仍能刺痛他的心。
清輝看著眼望窗外的秋水,想起數日前那個被迫在深夜點亮的唐人街,心緒複雜。
「生意可還好?」李其貞問身旁的李華。
「麻麻地咯。」李華靠著車廂,想要嘆氣,又覺無用。
「先回你店裡。」天明道。
幾人一路再無話,只剩下不時顛簸的馬車繼續行駛在寬闊的街道上,前面唐人街的招牌已經模糊可見。
經過唐人街門口時,清輝發現之前那些愛爾蘭人張貼的畫報已經被人撕去大半,牆上只剩下殘缺斑駁的痕跡,但這殘存的紙面上又被覆蓋了幾張嶄新的同款畫報,那個以蟲鼠為美味的清廷官員仍然不倫不類的佇立在唐人街門口,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我就在這裡下車吧,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中年人對身旁的車夫說道。車夫沒有說話,只是揚起馬鞭,大聲噓停了馬車。
李華亦下車忙著給車夫結算今日送衣服的工錢。
「等會到店你就回吧,今日勞煩了。」李華遞給車夫一元車馬費,車夫接過錢,點了點頭,仍舊沒說話。
中年人跳下車來,盯著不遠處牆上那些重復張貼的畫報,額後的散髮在耳後飛舞著,他看不懂那畫報上的英文,但他知道那個拿著老鼠要往嘴裡送的中國人,傳達的總不會是他人的善意。
他走到馬車後的車廂外,清輝和天明、秋水幾人見狀也都下了車。
「多謝各位。錢我一定盡快歸還……我前幾日剛來,明天便去上工,就在離碼頭不遠處的鞋廠,我就住傑克遜街,我叫蔣季忠。」他向剛剛下車的幾人道謝。
「不緊要。」秋水道,看了看他滄桑憔悴的臉,又看了看他還捏著手裡的長辮,「頭髮會長,這裡不是大清。」
他點點頭,那言不由衷的笑容卻似乎更加苦澀,「我知道……」他躊躇道,簡簡單單三個字,在風裡聽著卻又長又輕,「幾位怎麼稱呼,給我留個地址,錢湊夠了我好去尋。」他感激的看著秋水、天明幾人,齊頸的長髮遮住了他半邊面頰。
幾人相繼報了自己姓名之後,天明即寬慰道:「我們來得早些,多少有些積蓄,你不必如此心急,務必先安頓自身為先。」說罷,又指著李華,「他在卡尼街開了一家洗衣店,叫做益華洗衣,要尋的話你尋他即可。」
他點點頭,便要屈膝向幾人下跪,清輝和秋水連忙拉住了他,秋水看到他打了補丁的褲腳,心中一陣心酸。
「不必行此大禮。」清輝看著他的眼睛,才知他眼中淚從未散去過。
「益華洗衣,我記住了。大恩不言謝……我……」他看著幾人,哽咽難言。這五十塊錢,他至少是要足足存半年的。他知道面前這幾個人也絕非經濟寬裕之人,否則也不會和他一樣有這牢獄之災。
「杜邦街上的理髮店手藝都不錯。」秋水微笑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發辮,良久又抬頭看著短髮的秋水和天明,眼眶始終濕紅。
「隨遇而安吧,一切偶然都是必然。」天明道,此情此景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幾年中隨軍路上並不少見。
「那就此告別吧,保重。」李其貞向他抱拳。
蔣季忠點點頭,向幾人躬身行禮,這才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身影在眼前逐漸遠去,李華走到幾人身旁,道: 「我們也走吧。」聲音中盡是疲憊。
「我看還是先回去換身衣裳,穿雙鞋吧。」李其貞看著連鞋都沒穿的清輝和秋水。
「看來我們還是要狼狽得多。」看著自己的赤足,清輝笑嘆道。
「那晚他剛剛光著腳往前一站堵在門口,那警察就決定還是讓我們穿好衣服鞋子再走。」天明道,打開車廂門,上了車。
「明智的決定。」清輝忍笑。
李其貞聳了聳肩,「有些時候語言是多餘的。」說完,他踩上車廂門的前梯,車廂似乎一震。
秋水還呆呆的望著那個中年人遠去的身影,在原地佇立良久,眼中漸漸噙起淚來,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視野中。淚雖未下,心中卻悸動不止,如果自己有父親,也應該和他差不多年紀吧。
清輝輕輕跳下車廂,溫柔的拍了拍秋水的肩膀。秋水緩緩轉過頭看著清輝和車上的人,嘴角已勾起燦爛的笑容: 「天明哥,其貞哥,你們教我練武吧,如何?」
「你想習武?」天明一笑。
「你這是想文武雙全啊?」李其貞揶揄道。
「學個皮毛也好。」秋水道,輕步上車。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穿過唐人街的大門,沿著剛才蔣季忠人走過的路,漸漸消失在已開始西斜的陽光里。
第三十六章 一念之差
「怎麼樣?今晚有什麼打算?」李華坐在櫃台後,一邊盯著賬本一邊打著算盤,語氣愈加疲憊。他眯著眼看向灑在店鋪門口那灰白色石子路上的最後一縷陽光,只覺那光似乎失去了該有的熱度,金色的光芒變得透明灰暗起來。
「照常。」天明語氣平淡,從手裡的一小疊現金里數出三十六塊,遞給李華。
「做咩?」李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手裡的算珠劈啪作響,「何時發的財?」
「天明哥,你幹什麼?說好的我出。」秋水擠過來,一把將天明的錢推了回去。
「怎麼?修了兩年鐵路好有錢咩?拿走拿走!」李華從天明放在賬本上的錢里抽出三十塊,剩下五塊的又划到天明面前。
「不需要爭,我們剛好五個人,一個人六塊,再合適不過。」清輝遞過去三十六塊。
「合理合理。」李其貞也遞過去幾張紙幣。
秋水沒有說話,學天明直接把錢放到了李華賬本上。
「你現在生意難做,是朋友就收下,情心領了。」李其貞勸他。
李華見朋友好意難卻,唏噓的笑了笑,低下頭收起了幾人遞過來的錢,卻仍然余下三十塊在桌上, 「你們呢,我就不客氣了,那個沒了辮子的兄台還是算我的。畢竟……我多少有個生意在。」
「這下好了。」李其貞側身坐在櫃台前的矮凳上,健碩的身軀和袖珍的木凳子形成強烈的反差,「山窮水盡。真是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他一邊說,一年看著店門前明顯變得稀疏的人流。
李華見狀,未再說話,轉身向後屋的自己的居所走去。
「晚上還是回客棧?」清輝問天明,提起剛才的話頭。
天明點點頭,「他們明顯是借題發揮。既收了錢,自然暫時不會再來了。」
李華從內屋搬出一把太師椅,放在李其貞旁邊,又回了櫃台後繼續算他的賬目。李其貞看著他的背影,亦未猶豫,無比自然的換到了合適他身型尺寸的太師椅上。
「清輝,怎麼樣?有什麼打算?」李其貞問道。
清輝卻淡淡笑了笑,搖搖頭,「沒打算。」
「不是吧,這不是他該說的話麼?」李其貞指著一旁的天明。
清輝看著天明,「你呢?」
「很簡單,不是走就是留咯。」天明平靜的說。
「希望以後能太平吧……」李華嘆氣。
「我看未必。」清輝說道,「三天之內出台兩條法規,只為針對我們,這陣勢從前有過?」
「你什麼意思?」屋裡的算珠聲消失了,李華目光有些焦灼。
「我的意思很簡單,事態惡化無可收拾時,總是有人要做替罪羊的。」天清輝提起自己的長衫,緩緩坐下,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又輕道,「人性本是如此。」
「清輝,你說人話。」李華語氣焦急。
「打個比方。」天明忽然開口,「從前你乾活每日只賺1塊錢,雖不多,但也夠養家糊口。後來來了另一個人,每天只要五毛錢,且乾活比你多比你好。雖然雇主已不情願雇你了,但是他仍舊需要兩個人乾活,所以你還是每天能賺一塊錢。再後來,每天只要五毛錢的人越來越多,雇主終於可以愉快的將你掃地出門。你雖然很不高興,但還能在其他地方找到活乾。最後,你發現到處都是這些只要五毛錢的人,你找工作越來越難,工錢從一塊降到8毛,再降到6毛,日子過得越來越差,你越來越憤怒。直到有一天,你發現徹底找不到活乾了。你會怎麼想,怎麼辦?」說完,他靜靜看著愁眉不展的李華。
「哎……」李華忽感詞窮,只能重重嘆氣,「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易位而處,你會去思考是這也同時是因為戰爭及某些產業枯竭,加上一些自己無法看到也難以理解的層面上的債務問題所導致的結果嗎?大部分人都只會覺得自己的苦難都是那些乾活只要五毛錢的人造成的,只要他們消失,便什麼問題都沒有了。」說罷,清輝自嘲一笑,續道,「就算這些人是你的同鄉你都會覺得厭憎,更別提他們是一群長相、習俗、語言都與你截然不同的異族人。大部分人都會傾向於把問題的根源歸結於他們能直觀看到的事物上,而非追根溯源。」
「不管他們想不想實際解決問題,但憤怒的情緒總是需要發洩的。」秋水淡淡的接道。
「看看這個地方,還有比我們更適合做替罪羊的嗎?」清輝苦笑。
「那……怎麼辦?」李華呆呆的問。
「沒辦法。」清輝道,說完又看向天明,「就算是你,總也造不了他們的反。」
天明緊緊盯著街道,笑道:「危險,避之為先,對抗次之。」
「你們三個,真是一個比一個會’講道理’。」李華看著清輝和天明,賭氣一般的把賬本重重合上,繼而又將視線鎖在天明身上,「我看,你們當初就是讀書人少了。」
「不,讀書人講的道理老百姓聽不懂。他們講的道理才有用。」清輝笑道。
秋水正想接話,卻發現不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門外的來往的人流也都忽然消失了。他好奇的跨出店門,向街道深處望去,才發現人群都集中朝向街角的地方湧去,街角很快被圍的水洩不通,人聲也逐漸鼎沸。
「又打架,沒完沒了……」李華巍然不動,重新翻開賬本,右手快速打著算珠,手裡動聽的清脆聲音被街上的喧嘩聲所掩蓋。
「三天一吵,五天一打,來來回回也就是那些名堂,真是擾人生意!」李華不耐煩的瞄了一眼店外。
「現在堂會火拼都如此猖狂了?」李其貞皺眉。
「不就是了?傑克遜街上那些堂會真是越來越明目張膽,以前還知道挑晚上,現在全無顧忌……警察天天找我們良民麻煩,殺人越貨的勾當卻從來不管。」說罷,李華不再言語,只是實在不勝其煩,連指間撥動的算珠也開始沒有章法起來。
其餘三人亦起身來到洗衣店門外,站在秋水身後向街角方向彌望。街角人潮洶湧,吵嚷不堪,清輝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和煩躁,本欲轉身離開,但心下一橫,便直衝前方那些圍觀人群而去。天明和秋水、李其貞三人見狀,只好緊隨其後。三人轉眼間便轉到街角,清輝行在最前,待慢慢撥開人群,才見到前方街道兩旁站滿彼此怒目而視的人。一邊是一群身著灰色馬褂、灰色長褲布鞋的年輕人肅肅而立。他們身形大多精瘦有力,腦後蓄辮,一副傳統的天朝人打扮;而另一邊人的裝束他是再熟悉不過,全都一襲西裝短髮,領頭之人身材挺拔,右手掐煙,神情肅穆。清輝知道,在他腰間,還藏著鋒利的短刃。而離此不遠的北側小樓,就是那個他曾呆過一年多,此後再也不想來的地方。
清輝看著他,只覺百味雜陳,有些事似已遠離,卻又似未積跬步。這種矛盾讓他煩躁的情緒中又閃過剎那恐懼,就像好不容易才走出一段暗夜,卻又忽然間被拉回那個無能的瞬間。
在他情緒拉扯之時,街道兩旁分來顏色分明的灰黑兩色已經在震天吶喊聲中互相穿插,卻如陰陽二力一般無法融為一體。隨著地上雜色星點,越積越多,那些仍跳躍互蝕的顏色漸趨單一。最後黑色已佔上風,從一側的街道緩緩蔓延至對面街角,所過之處,攤販和鋪面全都一片狼藉,路面為之赤紅。此時從遠處陸續跑過三三兩兩的人群,個個臉色惶恐,一面奮力向人群奔跑,手臂指向身後,一面大聲叫喊,聲音卻完全隱於打殺之聲。當他們即將穿過激戰正酣的街道時,天明終於看到在他們身後的街角,出現了五六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前方帶隊的人邊跑邊從腰間掏著什麼。
「警察。」天明看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警察,碰了碰清輝的胳膊。
等到清輝轉頭看清情況,才發現領頭的警察手中執槍,緊跟其後的幾人則緊握警棍,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奔來,而有人還渾然不覺,正領人追趕一個向圍觀人群潰逃的灰色馬褂男子。
「警察!!」清輝衝趙海大喊。他見趙海腳步忽慢,面露猶疑,接著略過人群繼續追趕目標。
清輝心中氣急,提起長衫就朝趙海的方向趕去。此時圍觀眾人已被趕來的警察驚動,開始向後奔湧逃散,而秋水和天明、李其貞則被倉促奔逃的人群阻隔在後,只能逆流而行。
「清輝!!」因不知清輝到底所為何事,李其貞在人海中大聲呼喊,卻只能看到前方已離他有數十米遠的楊天明。
「清輝哥?!」秋水目之所及亦不見清輝,大潮之中,人如涓埃。
「天明已跟去了,你就別去找麻煩了。先回去!」李其貞見勢不妙,一把拉住想要往前衝的秋水。
「趙海!」清輝一面逆人潮穿梭,一面大聲呼喊他的名字,終於在幾步之遙與他相撞。
「警察!」他左手緊緊抓住趙海的手臂,看向趙海身後已距他咫尺的幾個警察。
「周清輝?!」趙海先是一怔,嘴角上揚,卻全然未留意清輝之所急,也未聽清他說的話。
清輝氣急敗壞的向側後方推開他離開警察視線,「蠢人!警察啊!」他大聲喊道,指著幾個警察的方向,下一秒卻被一聲尖利的槍聲震得耳鳴頭暈。趙海這才看到自己後方十幾米外,一個警察立於亂屍之中,高舉警槍,他身後四個警察正以警棍狠擊周圍之人,不論是仍在火拼的堂會成員或是普通圍觀群眾。
趙海看看身後的警察,又望向前方已不見蹤影的男子,難掩焦躁:「清輝,讓開!」說罷撥開清輝的肩膀急行而去。跑出十數步又猛然停下,回首再看清輝,神色難喻,輕嘆一聲繼續朝前方街角追去。
「清輝!」天明被逃跑的人群阻隔在街道另外一邊,眼看警察離他越來越近,但又無法立即抽身,急切難安。
未及回首,一名警察手裡的警棍已絲毫不差的落在清輝肩背,清輝應聲跌倒在地上,但棍棒卻並未止息,聲聲沈悶,如雨般落在他背上。此時距離他十幾步開外,接連響起三五聲槍響,幾個穿著灰色馬褂的堂會成員倒於血泊之中,青白石街猩紅蔓延。天明見狀,心急如焚,四顧人群,亦不見李其貞,他自己亦為人流衝隔,如逆水行舟,不進反退。
清輝掙扎欲起,前胸後背卻劇痛不已。他忍痛立起上身,以左手抓住警察揮舞過來的警棍,右肩卻吃力不支,心腹又被猛踢一腳,繼而左邊太陽穴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在一陣眩暈中再次躺倒在地,右肩一陣伴隨著骨骼脆響的疼痛讓他幾乎昏厥。此刻他目之所及只有無數倉皇失措的人,用最快速度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他忽感悔意,不知自己此舉是為哪般。心中一陣不忿,便似乎又有了些力氣,他咬牙用右臂撐地欲起,模模糊糊見遠方一個熟悉身影正朝他的方向疾奔而來。
隨著一聲槍響在他身後響起,他感到耳朵一陣轟鳴,一根警棍掉落他身旁,直直滾到手邊,隨即一個黑色身影緩緩的在他身後倒下;離他幾米開外的兩個警察不再理會棍棒下狼狽不堪的堂會成員,轉而撲向他身後那個倒地的警察,滿面驚怒。
趙海此時就停在十幾米外,右手持槍,剛向他跑了幾步,又恍然大悟般的停了下來,一臉焦急的向他呼喊。但他雙耳轟鳴不已,俱無聽聞。趙海神色複雜,面紅氣喘,緩緩後退,在看到終於出現在清輝身旁之人後便徹底轉過身去,疾步奔跑,消失在街角。
「清輝,你怎麼樣?可還能行走?」清輝感到自己被人有力扶起,見是天明,心中始安。
「沒……沒事。」他勉力站穩,一直盯著趙海消失的那個街角。
「快隨我走!」天明拉過清輝右臂,攙扶著他跟著已經變得稀疏的人流快速向來時的方向散去。清輝依在天明身側,不約回首,見剛才襲擊他的警察已陳屍狼藉,血㓎階梯。此時遠處街角又一隊警察正向此處跑來,適才堂會大打出手的地方早已死傷枕籍,其中還有幾個身著黑色制服的警察。他麻木的跟著天明的腳步,只覺世界混亂無方。恍惚中他似乎在警察出現的那個街角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高大壯碩,黃褐色短髮,正不緊不慢踱步而來。
「johnston……」他聲音輕若蚊蠅,幾不可聞。
「誰?」天明問。
他無力再言,看著地上被拉得瘦長的影子,只覺全身作痛。乾脆閉上雙眼,任由身旁的尖叫聲和腳步聲在耳邊交替回響。
混亂發生後不到一個時辰,唐人街的店鋪大多都早早閉店,這才不到日暮時分,街上已幾無行人,只有剛剛堂會火拼的傑克遜街還有警察在收拾殘局。
「怎麼樣?嚴重嗎?」李華問,他剛剛卡住店鋪最後一塊門板,光線驟然變得昏暗下來。秋水從後屋拿出來一盞煤氣燈,置於櫃台,頻頻朝外張望。清輝半躺在左側的椅子上,天明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抬起他的左臂。
「問題不大,脫臼了。」天明仔細的看著清輝的肩膀,左手緩緩的抓住他的左肩。
「其貞呢?」清輝問。
「探信未回。」秋水道,「他見你們遲遲不歸,放心不下便又出去了。」
天明緊握清輝左肩,右手抓住他的左手用力往里一松,清脆的骨骼聲響起,清輝忍痛悶哼,坐直身子捂住左肩。
「我看那些警察就是故意亂來。」李華衝了幾杯熱茶裝在茶盤里,取出兩杯遞給天明和清輝。
「正常,他們哪有精力去分哪個是堂會的人,哪個是看熱鬧的?對他們來說中國人長得都一樣。」清輝喝了一口滾燙的茶,不禁咳嗽又起,天明從他手裡端走滾燙的茶杯,秋水則趕緊幫他順背。
「這日子……還能過得下去嗎?」李華打量著自己簡陋狹窄的店鋪,「這事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他聲音沙啞了不少,只覺這空間處處透著煩悶,瞥見擺放在牆角矮凳上的二胡,心中只覺疲憊不堪,「你們說老張會不會現在過得挺好?」
幾人想起幾年前一別後便再無音信的老張,心情複雜。
「希望吧。」秋水淡淡一笑道。當年他和老張一起回到廣州港口,分別之後再無聯絡。想來也只是五年前之事,如今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意味。
「等這事消停了我要回去一趟。」李華看著灰暗粗糙的木頭天花板,「五年啦……我那傻女會認的字應該都比我多啦。」想起乖巧可愛的女兒,他又欣慰的笑了起來。
秋水忽然起身,拿起櫃台後的舊二胡,放到李華懷裡: 「想拉就拉吧。」
李華卻故作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反手將二胡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你們還記得老張的嗩吶和小馮的鑼嗎?」
「怎會不記得?遠近十里所有淘金隊的夢魘。」清輝也笑了起來,「再加上你的二胡。」
「其貞不在,否則一定陰陽怪氣的誇你們多才多藝。」天明亦笑,心中卻憂慮難去,瞄了一眼門外的方向。
「天明哥,想當年那陣仗大得……」秋水笑道,「我們都避之不及,悉數躲進對岸樹林,你自巍然不動躺在帳篷里,你好耶!」秋水對著天明竪起大拇指。
「何止,連姿勢都不帶換的。」李華補充道,眾人皆哈哈大笑。
「有那定力同他一起堅守帳篷里的也只有老趙。」清輝道。
「他啊,只要有煙抽,世事紛擾都與他無關。」李華笑道。
天明卻笑意忽去,神情肅穆: 「有人來。」他起身站到門後,這時幾人才聽到一陣細碎腳步聲,行到門口而停,隨即叩門聲響起。
「開門,是我。」李其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天明急忙掰開門栓,挪開一塊卡好的門板。外面天色已擦黑,李其貞健碩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半晌,卻不見他動。
「側身不行嗎?」天明雖白眼直翻,但仍快速移開旁邊一塊門板。
「囉嗦!」李其貞白了他一眼,這才大大方方的踏進店裡,徑直走到秋水身旁端起茶盤里的茶一飲而盡,又端起一旁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外面怎麼樣?」李華急問。
「地上躺一片,死了四個警察。」李其貞仰頭喝光第二杯茶,用手背抹了抹嘴,又道:「他們抓走了十幾個堂會的人。」說罷,他看了看手裡的小茶杯,一臉嫌棄的扔在了茶盤里,徑直往後屋去了。
清輝心中一慌,隨即又自我安慰道他就算被抓亦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老唐自然有辦法。
「人到現在才算散乾淨。」李其貞的聲音從後屋傳來,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個大空碗,走回到櫃台旁,拎起茶壺倒了滿滿一碗。
「你確定死了兩個警察?」天明問道。
「餵,蒙著白布抬走的,難道還死不透?」李其貞灌下一大碗水,這才放鬆下來,坐到秋水身旁,打了個嗝,揮手道:「不用關門了,打開吧,警察都走了。」
「還是關著吧,反正今天也沒人會上街了。」清輝道,心中仍是不安。
「死了四個警察,這可不是小事。」秋水道。
「可不就怪那些堂會嗎,整天打來打去有什麼用?唐人街就這麼小,爭來爭去就這麼大塊地方,有本事倒是出去打啊!」李華惱道,「不用做生意不用賺錢的嗎?」
「我走時……好像看見johnston了。」清輝對天明說道。
「就是跟你談判過的那個愛爾蘭人?」天明問。
清輝點頭,「但那時不太清醒,不知是否確切。」
「打你那個警察,是趙海殺的。」天明盯著清輝,緩緩道。
「趙海?致公堂那個?」李華問道。
「哪個趙海?」李其貞有些不明所以。
「堂會的人,今天下午也在。」秋水解釋道。
「我知道。」清輝嘆道,想起他倉促逃跑的背影。雖然那時混亂中聽不見他的聲音但回憶變得清晰後,他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快跑。
「算來那晚在酒吧,他也救過我一次。眼下……我須再去見見他。」清輝道。
「還見?做咩?這些堂會整天就會生事!」李華恨道。
「我有話問他。」清輝道,「如此下去……恐後果難料。這個當口要是有人再推一把……」言及此他搖搖頭,一時竟有些六神無主。
「我與你同去。」天明平靜朝他抬抬下巴。
「那我也不能不去。」李其貞看著兩人。
秋水正欲發話,被李其貞打斷:「你就別湊熱鬧了,有事情可顧不上你。」秋水撇了撇嘴只好作罷。
「幾時去?」李其貞問道。
「現在。」清輝說道,扶著把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餵,你們都去?店裡是不是還是留個人保險些?」李華問道。
「我在啊。」秋水朝他皺眉頭。
「丟!你在管什麼用?會打拳還是會火槍?「李華啐了他一口,快步走到清輝身旁將他又按回到椅子上,「我看你們都別去。」說完又轉身看著天明和李其貞,「你們都消停一晚上。我上午剛把你們撈出來。要去明天再去!他們還能怎樣?大不了也就是再出一個什麼法把我們都趕走,走就走,誰稀罕!」
「那倒不會。要明著趕我們走,州政府沒有權力制定這樣的法律,國會要立法,那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秋水倚著櫃台上昏黃的煤氣燈淡淡說道,「參議院和眾議院還得先提出章程,開會投票。」
「總之什麼事都不急於今晚。」李華又轉過頭看著清輝,「你可別忘了你胳膊剛接好。」
清輝摸摸自己的左肩,朝李華笑笑,「沒大礙。」
李華提起煤氣燈,「我看今天外面也沒人做生意了。來,自己開火吧,麵粉多的是,麵條管夠。」說罷,便往後屋走去,「你別動!」李華忽然轉身呵斥正要邁步的清輝,「你二人隨我來。」他看了看天明和李其貞。
屋中幾人對視一眼,無奈一笑,楊李二人只得隨李華背影而去。
第三十六章 低空有斷雲 近淚無干土
第二天一早,唐人街似乎又恢復舊日模樣,商鋪們紛紛打開門做生意,各街各巷又熱鬧起來,一洗昨日惶亂之象。
秋水站在床邊,一面替白蘭澆水,一面仰望明亮湛藍的天色,耳邊傳來富有煙火氣的攤販叫賣之聲,剎那間覺得昨天那場混亂的廝殺似乎是一場幻覺,從未發生過。
他翻開桌上的那本《Uncle Tom's Cabin》,細細看起來。
「你今日有何打算?」清輝站在鏡前,一邊以單手熟練系好長衫扣子,一邊問秋水。
「這幾天都沒什麼活,我去李華哥店裡幫忙。」秋水道。
「書都看完了?」清輝看了看書架。
秋水點頭,只顧埋頭看書。
「看來該買新書了。既然你今日得閒,可以去卡尼街那家書店,順便買下報紙。」清輝對著鏡子抖了抖長衫,又看向秋水,只見他面露悵色,將手裡的書翻開新的一頁,對自己的話不理不睬,似乎全沒聽見。
「秋水?」
「啊?」秋水應聲,卻始終沒抬頭。
清輝笑了笑,沒說話,輕輕踱步到他身旁,看向他手裡的書頁,伸手往前翻了翻,直到那一頁有過折角印痕的書頁上面赫然寫著「第二十五章 死亡。」
「小伊萬傑琳死了。」秋水嘆道。
「這書好看?」清輝故意問道。
「你也應該看看。」秋水仍然沒看他,「和我們的世界何其相似。」
清輝輕輕拍了拍秋水的肩膀,轉頭望向窗外,只見天明和其貞已經站在樓下街道對面,李其貞正向他招手。
「我走了,中午店裡見。」隨著門被輕輕扣上,清輝的聲音消失在門口。
秋水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又看著窗外樓下。片刻之後,清輝,天明和其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秋水收回眼神,盯著新的書頁上那新的一章「世界的末日」,心情莫名沈重起來。
他回首看書架後牆上掛歷,一八七一年十月二十四日。
天明、清輝和李其貞三人轉過卡尼街,便是傑克遜街。這是唐人街最外圍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前方的街口便是唐人街入口,街道上的店鋪皆敞門迎客,街邊行人如織,雖然一切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但街道上那還未完全洗去的暗紅血跡中似乎還在上演著昨天的混亂殺戮。清輝一邊走,一邊遠望前方街口,想起昨日他隱約看到的johnston的身影,不知的實。
「清輝?」天明注意到清輝神情微恍。
清輝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繼續前行。
「趙海會在?」天明看著前方不遠處的致公堂。
「不知道。」清輝道,「但他在唐人街也只有兩個地方可去,不難找。」
「當時局面混亂,應該沒人看到他開槍,人群都聚在中槍的警察身邊。」天明寬道。
清輝沒答話,只顧低頭往前走,未及數步卻忽被李其貞粗壯的手臂阻攔。他匆匆而停,不明就理,卻見天明和其貞都已呆站原地,嘴唇微張,怔望前方,滿面驚愕。
清輝順勢望去,只見唐人街那狹窄的入口前人如蟻聚,若漫天沙雲一般而來,人們很快向入口蔓延,剎那間已包圍了整個街道。彌望之間,視線已被那如滾滾黑雲般人潮所阻,不見邊際。
他們浩浩蕩蕩,在清晨的陽光中高舉燃燒的火把,那響徹天際的喊聲如聲聲戰鼓一般撼人心弦。此刻,遠處街道兩邊人們如同清輝他們一樣,只是兀立原地難以置信的望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為首一人金褐色頭髮,高大壯碩,著白色襯衣。他來到唐人街門樓下,仰首看了看碧空中這高聳的「唐人街」街牌,走到左側地基旁,當著不遠處驚惶失措的人們之面緩緩掏出腰間的斧頭,在初升的旭日中高高舉起,然後毫不猶豫的砍了下去,他身後的同胞則在這沈悶有力的聲響中迎來了渴望已久的激情和使命,群情激憤,一擁而上。頃刻之間,那簡陋的牌樓便像無根的大樹一樣轟然倒塌。
「johnston....」清輝盯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喃喃說道。
人們這才慢慢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無數人開始沿著曲折的街道回頭便拔腿狂奔,本來有幾分空曠的街面立刻變得擁擠混亂起來,人們因驚慌而互相推搡踩踏,哭喊之聲,達於四野。清輝眼見上百名憤怒叫囂的白人像海嘯巨浪一般,呼嘯著從倒塌的唐人街牌樓入口處爭先恐後的湧入狹窄的街道,擠進道路兩旁那些未關閉的店鋪;那些站在原地,猝不及防的人們全不及反抗,瞬間便像枯草敗葉一般倒在對方的拳頭、鐵錘、斧頭之下。隨著一聲槍響,那跌落在地的唐人街牌匾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巨大的火舌捲起滾滾濃煙,如黑雲一樣伸向街道深處。
「殺死清狗!!」清輝聽到前方傳來一聲聲包忍耐已久的憤怒呼喊,回過神來才發現附近的店鋪都在忙著關閉店門,驚恐的人群已離他們愈來愈近,而他們身後緊跟著的,是數百個氣勢洶洶,手持武器的白人,火焰奔騰如赤雲,在他們身後熊熊燃起。
「走!」 天明用手臂擋住清輝,見他訝然無應,天明又用力拉住他的手臂催促道:「清輝!走啊!」清輝從未聽到過天明聲音像此刻一樣難掩不安,忙木然應聲,並肩後撤。 剛行出幾步,天明見身旁缺人,又回頭尋找,見李其貞立絲毫未動,急道:「李其貞!先走!」
「我頂你個肺……」李其貞唾道。此時四周濃煙漸起,只有他獨立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前方燃起的火焰背後,有兩個白人揪住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國人的發辮,將他拉倒在地,用力拔取他緊箍在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綠扳指,他吃痛疾呼,雙腿亂踢,奮力反抗,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抓自己的右手。附近另一個白人走了過去,拔出腰間的斧頭,狠狠斬斷他被緊緊拉住的手指。地上的人淒厲哭喊,他抓住自己殘缺的右手,鮮紅的血液不斷從傷口噴湧而出,而那幾個白人卻忙著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尋找著斷指上的玉扳指。
李其貞渾身顫抖,手指關節被拳頭握得發白。他咬牙低聲咒罵,迎著滾滾人流便衝進前方熊熊黑煙。
「其貞!」天明一面護著清輝,一面回頭尋他,卻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濃煙中,他下意識往回疾衝。
「李其貞!!」他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尖叫和哭喊。他環顧著這瀰漫四周的絕望和驚恐,那火舌的炙熱溫度似乎已灼傷了他的皮膚,滾滾的黑色濃煙遮蔽了藍色的天空,一時間他已分不清這是大埠還是天京,是白天還是黑夜。
你用盡了所有的勇氣想走出不斷拖拽自己的痛苦和黑暗,很多時候,你都覺得你已走出來了,已經到達一個平靜的彼岸,但是時間卻總是會不斷把你拉回從前,讓你再次體驗那種痛苦、憤怒和無能;而你無計可施,只能一次又一次像一隻在大海中溺水求生的青蛙一樣,在向你不斷拍打過來的浪濤中逆流而行。
「天明!」清輝在人群的推搡中轉過身子,大聲叫住那個衝向烈火與混亂的人。
「天明!」
他轉過頭,眼神迷惘無措。見身軀單薄的清輝狼狽踉蹌的穿過奔逃的人群向自己而來,他這才反應過來。
「天明!先回店裡!其貞應該無礙!」清輝一邊向他大聲呼喊,一邊看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暴力浪潮。只見那些白人正忙著洗劫各個店鋪里的貴重財物,然後再付之一炬,不斷有人從著火的二樓窗戶跳下,或傷重不起,或趔趄而行。
天明回身快步跑向清輝,兩人混進奔逃的人流向街道深處跑去。李華所在的街道離這裡不過短短三條街的距離,換做平日不到十五分鐘就能到達,但好幾個必經之路的小巷都因逃難的人群聚集而變得異常擁堵。當他們轉入黑鬼巷時,那些白人已經在各個街道上橫行無忌。
「過了黑鬼巷就是我家,先去看看,不知秋水尚在否。太平洋街一過便是。」清輝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的說道。但身後的天明卻忽然停了下來,看著前方巷子出口方向。清輝向前看去,只見前方巷口已被十數白人圍堵,人們紛紛被推搡著走回頭路,最前兩人已被踹翻在地。
「求你了,別別……」其中一人跪倒在地,不斷哭求。
「回去!」天明拉著清輝的手臂忙往巷後撤退。
「從杜邦街繞一下,亦能到!」清輝喊道。兩人剛剛退出黑鬼巷,身後慘淒聲大作。
到太平洋街後他們慶幸的發現這裡還未有白人燒殺的跡象,只是行人都神色慌亂,街道兩邊店鋪大門緊閉。路過自己樓下,清輝呼喊數次,皆無人回應。
「看來已走了……」清輝停下,氣息難均。
「不能停,快走!」天明警道。
清輝抬頭看了看自己的窗戶,窗邊白蘭依然開得平靜素雅,襯得眼下發生的一切都極其荒謬失真。他提起自己的長衫系在腰間,與天明繼續快步向前方街角而去。街角似乎已就在眼前,但撲面而來的確是嘈憤怒的打殺哭喊之聲。清輝知道,這裡和卡尼街只一牆之隔,而他們這次無他路可行,亦無路可退。
街角一個年輕人被一個高大的身影一腳踢到在地面上,他匍匐掙扎,奮力起身欲往回跑,卻被幾個白人追上。他們將他的辮子綁在路燈下的欄桿上,嬉笑怒罵之不絕於耳。清輝未及止步,差點撞到眼前一個壯碩的身軀。他抬起頭,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
他黃褐色的頭髮貼在前額,瞋目切齒,衝冠怒發,情緒高漲;他身後之人高舉火把,紛紛衝進他身後的街道,用斧頭和鐵錘將那緊閉著的簡陋木門辟出道道縫隙和空洞,嘲笑著裡面驚懼不安的人們。
清輝盯著johnston,心緒漸平,風定波息。johnston看了看他殘疾的右手,諷刺一笑,儼然勝者。天明迅速上前一步將清輝護於身後,怒目而視,寒氣逼人,一時雙方劍拔弩張。
johnston卻只是一把攬開清輝的肩膀,與二人擦身而過,一言未發。清輝回首,只見johnston帶人靜靜走過太平洋街,對街道兩邊觸目慟心之慘狀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前方一個男人與幼童被人揪著辮子從破損的木門後拖出,奮起反抗及跪求哭喊都顯得無濟於事,他仍要絕望的看著自己經營多年的店鋪被付之一炬。白人將他所有財物劫掠無孑遺,他只能癱倒在地,奄奄一息。這時一個本已跑遠的白人卻忽然折返,掏出匕首割斷了他的辮子,哈哈大笑,歡快離去。他本沈默無話,卻忽悲極而笑,散髮遮面,笑聲諷刺而悲憫。他看著面前的熊熊大火,獻血由額頭划過臉頰、脖頸滲進他胸前被抓破的衣衫,暗紅一片。一旁幼童不過十歲,衣衫不整站在父親身旁,嚎啕大哭。
清輝久望這對父子,左手緊攥長衫一角,淚下不覺。
倘若時間可以倒流到兩小時以前,這本是應是個再平淡普通不過的清晨。
清輝走後,秋水來到李華的洗衣店,卻沒在櫃台找到他。他向洗衣間看去,仍然只看到幾個忙碌的身影,其中一個高個子剛剛給一件襯衣上完漿,忙中偷閒,咬了一口懸在面前的麵包,剛歇一口氣,又被嗆得咳嗽了幾聲,繼續給下一件襯衣上漿。 秋水看他動作快速嫻熟猶如機器一般,不由心生欽佩。
「沈哥,老闆呢?」秋水大聲問道,但還是被他們的勞作聲淹沒了大半。
「在後屋。」被稱作沈哥的人連頭都顧不上回。
他身邊忙著熨衣服的人卻抬起了頭:「吃飯呢。」很快他的臉便隱沒在鐵熨斗下的白色蒸汽中。
「謝謝王叔。」秋水道謝,便抬腳往後屋走去。剛進後屋院子就看到李華正坐在矮凳上吃麵條。
「又吃麵條?」秋水盯著李華碗里清湯寡水的白麵,皺起眉頭。
「你懂什麼?」李華白了他一眼,繼續扒著碗里的麵條,「麵條這東西,常吃常有。」
「你慢點兒吃。」秋水說完,端走著李華身旁已經見底的茶杯,走到他房前的爐子邊,執壺輕倒,滾水冒著絲絲白汽從壺嘴流入茶杯。李華看了看冒著熱氣的水,笑道:「秋水啊秋水,你可真像個閨女,貼心得很。」
「佔人便宜倒也不要緊,你過年倒是記得給利是啊!」秋水作勢就要倒掉茶杯里的水。
「這是誇你!」李華抓住秋水的手臂,瞪了他一眼,放下碗,擦了擦嘴,道: 「我閨女要是也這麼貼心就好了。」
「你閨女多大了?你也沒說過。」秋水就地坐下,好奇問道。
「又不是沒凳子,你這細佬。」李華起身,回房拿出一把椅子放在秋水身旁,拍了拍椅面。
「我二十了!」秋水不耐煩的說道。
「那也是細佬。只要沒成家,多大都是細佬!」李華道,「再說,這幫人里你大得過誰?」李華又瞪了他一眼。
「是,我誰也大不過。」秋水白眼一翻。
「秋水,你有沒有想過成家?」李華問道,畢竟秋水也已經二十歲,不再是十六歲的半大孩子了。
「不知道。」良久,秋水才回答道,「我都不知道家是什麼。再說,在此處我與誰成家?」
「那……倒也是……此處是難尋好女子。但人人都要成家啦!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成親啦!」李華道。
「是嗎?」秋水忽一笑,「也不一定吧。許多人人都有的東西我都沒有。」
李華聞言,亦生慨難言,一時之間兩人忽然無話。
「我閨女,今天應五歲了。我走後那年冬天,她才出生。」良久李華才說道,面露喜慰,他盯著院子里的水缸,水面清澈,天碧雲白。
「那你也是跟清輝哥一樣咯?走之前才結的親。」秋水問。
李華點點頭:「婚姻嫁娶,父母之命,天經地義嘛。我們這一走是走了……」言及此他頓了頓,似乎被自己的話勾起了思鄉之情,「也總得給父母留個期盼。不然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回不去了。」
秋水卻笑了,如果他也是個風箏,他就從來就沒有線;就算胡嬸嬸還在的時候,她也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系過那根線。
「李華哥,你回去了還來嗎?」
李華看著秋水,沈默良久,後無奈笑道:「能不來就最好了。」
「那就希望你不要再回來了。」秋水淡道。
「要是老趙還在,我想他也不會再來了。」李華語間難掩落寞,「在這裡辛辛苦苦十年,就像卡在一個既無前路又無退路的詭異世界。等你好不容易習慣了,活下來了,又發現以前做夢都想回去的地方很難回去了。家書越來越短,一來一回時間越來越長。這幾年我才慢慢發現,我最終還是要選擇一個地方。就算他們不趕我們走,就算這個地方可以留下來,這依然每個來這裡的人最終要做的選擇。」
「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是嗎?」秋水盯著李華問道。
「你少來這套,明知我聽不懂。」李華笑著拍了拍秋水的背,「秋水啊,雖然你沒有父母,但上天其實也並未苛待你,你可明白?」
秋水自思片刻,沈吟點頭。
「不,你可能不明白。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世間好壞善惡,是非黑白都是我們自己之定義。」李華笑了笑,搖搖頭,「像我們,出生即有父母親族,人生已經被裝填大部,不論好壞皆非自己可選,能自己做主的事並不多。但你不同,你一無所有也無所不有,自己喜歡什麼便裝填什麼。其實人這一生身外之物,上天不會少給你,也不會多給你。」說罷,李華拿著空碗走到院子中間的水缸前,用木瓢取水衝碗,水聲嘩嘩落地,動如澗泉。
秋水深深看著李華的背影,未再執言。
「對了,清輝他們去了?」李華問道。
「嗯,走了好一陣了。」
「那你是來幫手?」
「沒錯。」秋水起身拍了拍手,準備乾活。
「算啦,今天不用你幫。」李華擺手。
「為什麼?」
「為什麼……」李華嘆了口氣,「你看我這麼閒就知道啦。」
「那我去幫……」
「什麼聲音?」李華忽然打斷秋水,轉身側耳問道。
秋水細聽,似乎隱約聽見一些呼譟之聲。
「奇怪。」李華蹙眉不解,又覺得這喊聲似乎越來越近,忙用木瓢舀水洗手,然後向外面的店鋪走去。秋水跟在李華身後,從後院到店面再到街道,不過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外面的動靜卻越來越大。待李華立於自己店門望向南北街道深處時,竟一剎恍惚,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只見驚慌失措的人們從街道兩旁蜂擁而至,扶老攜幼,四散奔逃,慌不擇路,身後數十愛爾蘭人持槍械刀刃大步直追。李華在慌亂的人群中發現了對面街頭餐廳的老闆,那個瘦瘦小小的台山人,正抱著他才三歲大的兒子由街頭跑到街尾,又從街尾跑到街頭,只因兩頭皆為死路,為暴戾恣睢的白人所包圍。一群白人衝進他店裡,將桌椅全都扔到街上,砸得粉碎。他絕望的發現躲無可躲,最後躲在一個殘破的攤販車後,懷中緊抱自己的兒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眼神呆滯,面目麻木,嘴裡念念有詞。
李華心驚之下轉身想找秋水,卻差點被淺淺的門檻絆倒,他扶門而起,急衝衝的向洗衣間跑去。
「關門,快!」李華朝洗衣間里的工人喊道,聲音急切恐慌。
「怎麼了?」秋水走近李華,與他擦身而過,又繼續朝門外走去。
「別去啊,衰仔!外面都是洋人!」李華情急之下拉住秋水的胳膊,「你快回後院,找個地方躲起來……」李華左顧右盼,六神無主,「對,躲起來,躲水缸里!」李華將他狠狠往後院一推,秋水險些跌倒。
洗衣工沈哥和王叔解下自己綁在腿上的布條,在濕滑的地上小心翼翼向李華走來。「哎,算了,來不及了!」李華等不及他們,自己跑到門口搬開一塊門後的木板,想在白人來之前把門關上。秋水未及站穩便看到李華被人頭朝里重重一腳踢倒在地,身體撞向櫃台,那兩只以前用來送衣服的竹婁也應聲倒地。
「做咩啊?」沈哥和王叔才剛剛走出來就看到李華倒在地上,五六個白人圍住店門。他們未及反應就已挨了兩拳,被兩個白人揪著辮子粗暴拉扯,最後踢倒在混亂的大街上。
秋水這才仔細的看清楚幾個人的模樣,他們高大的身形顯得這個彈丸之地更加狹窄。領頭之人長髮及肩,外衣已經被利物划破,露出沾有深紅血跡的肩膀,高顴利頜,興奮猙獰。
他忽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店門前跑過,她散亂的發髻上別著一隻搖搖欲墜的玉釵,翠綠色的旗袍領口已被撕開,迎著風搖擺,露出青紫瘀傷的前胸和肩膀。她甚至無暇遮掩,只是任其裸露,在大埠的藍天白雲下赤足狂奔。而她身後跟著三個幸災樂禍的白人,彷彿這一切只是一個激動人心且無傷大雅的遊戲;幾人身後的街道一側,一個留著鼻血身形瘦小的中國人用一根長長的掃帚想將驅趕攔在面前的兩個白人。他雙目圓睜,怒喝直衝,粗糙的掃把划破了其中一人的臉,掃把尾端卻被繞到後面的另一人緊緊抓住。那人用力一拖他便向後栽倒在地,而他握著掃把的手卻緊握不松,怒目相向,可是秋水再也沒見他站起來。
見此一切,秋水耳鳴心跳,腦中一片空白。
「秋水,快跑!」李華驚懼的聲音很快將他拉回到現實。他看看還跌到在地的李華,又看看朝他們走來的這幾個氣勢洶洶之人,一切都似乎還在剛剛那一瞬,卻又像過了萬年。
「你們幹什麼?!」秋水怒道,朝李華奔過去,想要扶他起來。
「這個清狗會說話。」 領頭的長髮男人看了看秋水,笑的輕快。他一把拉住秋水的肩膀,將他狠狠向右邊的牆壁摔去。秋水只感腦後腰間劇痛,一陣猛烈的眩暈向他襲來,未及站起,他就聽到自己鼻梁傳來一聲清脆的骨骼聲響,重拳如驟雨落在他的眼眶、臉頰上,血墜如星,落地如砂。
「錢!」他感到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胸口,睜開眼睛,看到一張狹長瘦削的面孔。秋水意識恍惚,咬牙不言。對方一聲冷笑,將他高高懸空抓起,狠狠再次撞在身後牆上。
「他沒錢!!我!我!老闆!」李華焦急大喊,嘴裡吐著笨拙的英語,從地上爬起跑到櫃台後面,取出抽屜所有現金置於櫃台。
「拿走!走吧!」李華對長髮男人說道,不安驚恐的眼神中有幾分乞求,他雙手顫抖,低頭看了一眼櫃台下那把斧頭,卻始終未伸手去拿。
長髮男人看了看櫃台上的錢撇了撇嘴,手裡的獵刀在櫃台上磕得錚錚作響,似乎並不滿意。另一人用手在秋水身上蠻橫搜索,搶走了他身上的幾塊現金,最後摸到了他頸前的玉,正欲扯下,卻被秋水一把抓住了手。
「給他!」李華焦急的衝秋水喊,「又不是頭一次遇到劫匪,留著命比什麼都強!」
秋水雙目血紅,卻絕不鬆手,直到那鋒利的匕首扎進了他的肩膀。劇痛鑽心,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幾分,胸口的玉便被一把扯落。秋水顧不上肩膀的疼痛,一頭撞在面前人的臉頰上,對方未及防備,後退幾步,秋水將他順勢撲倒在地,想把玉從他手裡奪回來。剛才拉走老沈和王叔的兩人此時從街道外衝了進來,幾人將秋水按在地上,拳腳腳踢。他躺倒在地,意識模糊。
「求求你們,拿錢走吧,別為難他!」李華語帶著哭腔,苦苦哀求,然對方不為所動,落在秋水身上的拳頭沈悶無比,而秋水似乎沒了聲響。
李華雙手顫抖,絕望的看著地上凌亂鮮血,熱淚划過他顫抖的臉頰。他悲憤大喝,高舉斧頭奔向那三個圍住秋水的人,卻被一腳踢翻在地,那把斧頭無力的跌落在櫃台下,如雪刀鋒為地上血泊侵染。
「僕你個街!」李華忍痛踉蹌而起,環顧這一片狼籍,悲戚一笑,抄起手邊椅子上的二胡就朝其中一人衝去,揮舞著琴拖砸在他寬闊強壯的背上。對方只是稍微吃痛,回身便抓住了琴拖輕鬆奪過。他身後幾人離開了人事不省的秋水,一擁而上,將李華身體重重壓在店門門檻上。
「錢呢??」長髮男人以斧刃相向。
李華已說不出話,只是不住搖頭,劇烈咳嗽,血沿嘴角而出,滴落斧刃。秋水迷迷糊糊見長髮男人將李華拖起,把他的發辮緊緊系在脖子上,頭朝下裝進一個送衣服的竹婁里,圍著他捧腹大笑。
他掙扎欲起,卻雙目沈重難啓,街上那些尖叫哭喊之聲已模糊了人與人之間的身份。耳邊忽又想起一陣沈悶又清脆的轟鳴,似重錘擊心。他咬牙坐起,看到一個洋人高舉的斧頭正不斷落下,這個熟悉的地方正在這一聲聲碎裂聲中變成一堆廢墟。
「李華哥……」他看著眼前那個輪廓模糊不清的算盤,悲憤失聲,淚划過高高腫起的顴骨,又是一陣熱辣疼痛。他手扶牆角木椅,咬牙緩緩而起。幾個白人背對著他,玩樂一般的把身上套著竹婁的李華推來推去。秋水踉踉蹌蹌跑進洗衣間,見余下兩個洗衣工哆哆嗦嗦蹲坐在牆角,雙手抱膝,面目深埋。其中一人抬頭來看了看秋水,又慌忙低頭,雙手顫抖難止。
秋水佝僂著身子,看著仍燒得滾燙的鐵熨斗,暴戾一笑,顫抖的雙腳踏上濕滑的地面,拿起工作台上的濕布裹在熨斗把手上將它高高提起,又瞥了一眼躲在牆角的兩人,轉身而出。來到店前,見長髮男人正將李華拖向外面街道,另外幾人正在街道廢墟中搜尋財物,擺弄著一根繩子。秋水咬牙疾行,疼痛不覺。待長髮男人聽到背後越來越快的腳步聲時為時已晚,他感到後背一陣灼燒的劇痛,轉身想要反抗,面上卻傳來一陣比後背更徹骨的疼痛,臉上的皮肉已被高溫從面骨上灼毀分離。幾步之遙外的幾個白人見狀狂怒而至,秋水感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麼沈重的東西震碎了,身子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在被眼前的黑暗徹底吞沒之前,他耳邊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那個長髮男人抱著自己骨肉分離的臉頰發出淒厲恐懼的哀嚎。
當清輝終於來到卡尼街街角時,心瞬間沈到谷底。以往擁擠狹窄的街道如今早已一片狼藉,破損的傢具被扔在道路中央焚燒,捲起的黑煙籠罩半空,道路兩旁的店鋪大部分已經變成殘破的廢墟,塵土和血腥的氣息混合著乾燥的木料味道,散髮出一種生命流逝的破敗氣息。斷壁殘垣中傳來一陣陣低沈的啜泣,失去一切的人們在硝煙中踉蹌穿行,面色麻木,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
清輝不及多思,拔腿就往李華的店鋪跑去。
短短數百米的路程如履萬水千山,當他遠遠見到那個熟悉的店面時終於松了一口氣,因為它看起來是如此完好無損,完整得就像從來沒有遭受過任何劫難一樣。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天明,止步稍息,緩緩前行。
「李華?秋水!」清輝叫著兩人的名字,店門那顆熟悉的月桂樹已經出現在視野里,卻不見二人身影及回應;店門上方,月桂樹旁懸掛的模糊灰影令他感到奇怪,越看便越是六神無主,不由腳步愈快,急驚之下腿腳一軟被橫在街上的一塊平淺木板絆倒在地。他向上望去,只覺得心跳忽止,如墜深淵,惶惶無以依乘。
頭頂上那個人就像一個被高高懸起的秤砣一般被吊在「益華洗衣店」的牌匾之前,他的頸間橫著一把二胡琴弦,雙手被綁縛在身後,在平和的微風中沈重的扭轉著身體。
他低首看著灰白路面上那還在緩緩轉悠的影子,身體卻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中變得僵硬無比,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再次抬頭。他看見天明的腳步在自己身旁緩緩而止,停留良久才慢慢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扶他起來,但他卻僵沈如屍,無法站立。他雙唇緊抿,心中又悲又驚卻出不了聲,只剩喉嚨沈悶的抽動聲。
天明看著被絞懸在半空中的李華,在猛烈的日光下只感到寒冷刺骨。他默默走到月桂樹旁輕輕解開上面的繩子,空中那如無根枯葉般漂浮著的軀體終於漸回陽光之下。清輝慢慢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李華,爬到他身旁緩緩解開繞在他頸間的琴弦,不知所措,枯坐如僧。
「秋水?!」天明忽大聲叫道。清輝這才稍稍回過神來,以手拭淚,見天明從店裡櫃台後抱出一人,身形與秋水一般,只是臉上鮮血淋灕,模糊一片,早已看不出模樣。
「秋水?「清輝輕喚,天明懷中的人卻依然毫無聲息。
天明將他輕輕放到地上,以手探其鼻息,心中始定,朝清輝點了點頭。清輝只覺身體癱軟,虛輕若無。正午的陽光從他們頭頂直射而下,但他卻絲毫感受不到生命的熱度。
「秋水??」天明再次輕呼,繞開他臉上的傷口,用自己的袖子輕輕擦拭著周圍的血跡。
「嗯……」秋水喉嚨發出一陣低沈模糊的吞咽聲。
「秋水?」清輝急切的握住他的手,微涼有餘溫。清輝心中一働,眼淚始簌簌而下。
「唔……」秋水覺眼皮千斤一般沈重,胸口的疼痛讓他感覺呼吸困難,他說不出話。看到躺在自己身旁的李華,手微微向他抬起,卻見楊週二人眼中都是悲戚之色 。他沒有再問,只是眼淚不斷從腫脹充血的眼中滑落,如雨難止。
此時,不遠處黑煙漸升,慢慢瀰漫至月桂樹後方的藍色碧空,本來已經沈寂下來的卡尼街又變得不安起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從來時路奔湧而來。清輝朝身後望去,見約有十幾人正快速從廢墟和障礙物中穿行而過,而為首之人他認識。
趙海遠遠的便看見了跪坐於地的清輝,他疾步而來,止於幾步之遙,然後又將下屬之人分散各自去尋找附近廢墟中的幸存者。趙海看了看清輝和天明,走近蹲下仔細察看秋水和李華的情況,重重一嘆。
清輝見他黑色西裝袖口被划破了幾道口子,內里白色襯衣赤紅侵染,狹長的眼角亦有一道淺傷;初到大埠時帶他們去找老趙的那個老實無話的中年人洪三,此刻卻穿著短襟長褲,寬松的袖子高高輓起露出肌肉虯結的手臂,右手緊握一條鐵制長鏈,衣上臉上血跡斑斑;趙海沒說話,只是蹙眉四顧,他下屬之人正把迷茫無路的幸存者聚到一處,已約有數十人。
「這裡還不安全,他們有一幫人已經從杜邦街過來了,你們最好跟我走。」說完趙海起身跟不遠處的人揮了揮手,他們便向他聚集過來,有十多名百姓跟隨其後,亦有不欲從者。
「何處可去?」清輝問。
「老唐那。那條街上有三個堂會,愛爾蘭人暫時還不敢去,多少能裝下一些人。」
「對了,那個戲園子。」清輝想起那個搭著戲台的寬敞大廳。
「議事廳!」趙海不耐煩的糾正清輝, 「快點,來不及了!」他一邊警視身後方向,一邊催促。
「幫我抬他起來。」天明對趙海說道,將秋水抱起,交給趙海。
趙海一臉疑惑的接過秋水:「這誰?幹什麼?」
「秋水,你在廟里帶回來那個孩子。」清輝慢慢站起來。
「哦……」趙海蹙眉看著面目模糊的秋水,皺眉搖頭。
「那他呢?」趙海看了看地上的李華。
「我先把他背回店裡。」天明轉身便去抬李華的身子。
「你先扶著他。」趙海放下秋水對清輝說道,「快點!」然後又轉向天明:「你把地上那個背回店裡,我來背這個。」
「不……用,我能……走。」秋水半睜著眼虛弱的說。
「你能走個鬼!別廢話,快點!」趙海白了秋水一眼,不耐催促。清輝扶著虛弱的秋水將他放到趙海背上,回頭再往洗衣店看去,天明扛著李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店裡,朝著後屋去了。
「你們先護著他們走!」趙海背著秋水對自己的手下說道,和他一起來的那十幾個人便護著邊上那群百姓先離開了。天明輕輕將李華放在他後院居室床鋪上,以棉被細細置裹,又從被砸毀的櫃台前拾起那把沾血的斧頭別於腰間。此時,隔壁太平洋街上燒殺搶掠之聲似已近在咫尺。
「走!」趙海朝他們喊了一聲,背著秋水行於最前。
清輝看著「益華洗衣」那塊牌匾,久久遲疑不欲離。
「走,放心,他沒事的。」天明看著清輝發紅的眼睛,催促道。
清輝咬咬嘴唇,別過臉去,跟在趙海身後。天明反身速退,環顧四周,遂轉身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