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時此刻再回首看這三部曲的緣起,那麼一切的起點在當時來看只是一種不知所起又難以深追的熱情與好奇。2020年的深冬,我正滿懷激盪的閱讀香港中文大學出版徐中約先生的《中國近代史》,深深為這個國家在近兩百餘年中的曲折命運而感慨。讀到道光年末的那場規模宏大、死傷慘重超過整個二戰傷亡人數的太平天國與清王朝的內戰時,本也只是以平常心當作一個歷史事件來看待,但人生中總有些時刻在許久以後再回溯時才發覺它仍記憶猶新,彷彿早就有某種自己獨特而奇妙的意義。在“太平天國的崩潰”這個章節中,徐先生在談到南京被曾國荃的湘軍攻下,忠王李秀成被俘時,寫道:
“從1864年7月30日到8月7日,忠王每天寫幾千字,追述太平軍的歷史,評判太平天國以及清廷的錯誤,頌揚曾氏兄弟和湘軍.......8月7日午夜,忠王被處死,享年40歲。一代軍事奇才就此殞命了,他在1856年以後獨立支撐一個搖搖欲墜的天國達八年之久。如果沒有他,這個天國早就瓦解了。”
——第十章 太平天國革命、捻軍叛亂及回民叛亂 p247
我仍記得自己當時讀到這一段時心中異樣的感覺,從那時起我便一心想弄明白李秀成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度過了怎樣的一生,而當他在生命中最後十餘天裡心中對此又是怎樣的一番感受,如何面對自己的命運結局?他會留下什麼樣的文字?由此我便從他的自述開始追索,從羅爾綱先生的《忠王李秀成自傳原稿箋證》開始到中西方不同史家的《太平天國史》以及太平天國的宗教研究,再到晚晴時人的紀錄和西方冒險家、駐華官員的日記,王闓運的《湘軍志》、曾國藩奏稿信件以及當時曾國藩的幕僚對太平天國的情報匯總等等史料,可以說一頭扎進了一百六十餘年的那個世界。而我追索的原因不只是我想知道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是那時的人們到底承受了什麼,經歷了什麼,它又如何影響後世及現在。李秀成的脆弱、猶豫、痛苦、憧憬、希望是什麼,以及最後他選擇了什麼,放棄了什麼。因為正是這些讓一個人最終蓋棺定論,成為那個時空座標中的他自己。
而同時期,我也正在看張純如女士的《美國華人史》,在那本書中我發現了一個與上述人物交疊的時空事件,那就是十九世紀的華人赴美潮,其原因也正是因為國內在中英戰爭後底層民眾大面積失業、飢荒與內戰(這三者可以說是互生互長,而太平天國覆滅後也的確有曾經的天國“皇親國戚”們逃亡海外,比如洪秀全的妻弟赖汉英,堂侄洪春魁及干王洪仁玕的长洪葵元等)那時,沿海一帶省份如粵、浙、閩,許多有冒險精神的人們便以一種搏命的賭徒心態飄洋過海只為尋求一條更有希望的道路,但那也僅僅是一種不確定的可能性,且過程中他們極有可能被同胞賣為“豬仔”或因惡劣的衛生條件死在船上。宏觀歷史敘事上所謂的“曲折卑微”的國家命運正是由這樣微觀的個體們所形成的,也主要是由他們所承受的。他們大多都是目不識丁的苦力,卻依靠自己的堅忍意志和聰明才智在異國他鄉忍受歧視與偏見努力謀生以供養大洋另一邊的家人。我驚嘆震撼於他們所付出的,成就的;也感懷於他們所犧牲的,失去的;更加難過於他們似乎因此而消失在了歷史中。中國本土的歷史不關心也不紀錄他們,而美國的歷史似乎也並不太看重這群異國人為那片新大陸的建設所做的貢獻,所以我在那個交疊的時空中,讓他們匯聚在了一起。楊天明便是因此而生,他的前半生已經隨著那場內戰和那個短暫政權的覆滅而死去了,但我希望他能在另外一片土地上有機會重新為他自己生活。或許,我也在他身上寄託了自己對忠王李秀成結局的遺憾和哀思。只是在真實的歷史中,那些赴美的中國人大多數並沒有《故國三千里》中的幾人那般幸運(是的,雖然破碎但也幸運),黃文英、李華、阿剛、阿賢、老趙他們才是大多數。斯時剛剛進入那個世界不久,目光或未深入,文筆或尚稚嫩,但情感與體悟卻是強烈的,對我而言它也真實的保留了自己在那個階段最真實的思考感悟與內在生命狀態。
在這之後,我將有關那場內戰的一切以及相關人物的命運留在了《逝者不可諫》中去直面、思索和討論,並試圖用一種凝固的時間切片的方式去展現當歷史行進到那個當下,整個中國社會是怎樣的一副全景。那些慘烈的戰役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從屬於戰勝方、戰敗方、西方國家的代表、底層太平軍兵士和湘勇,以及普通百姓,他們各自有著怎樣的前景,又對那場戰事有什麼樣的看法和感受?李秀成為何要付出一切力挽狂瀾,到最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以及我最想知道的——他為何要投降且寫下那幾萬字自述,他與曾國藩兩人之間到底談了些什麼?我用半文半白的寫作方式,是為要儘量還原那個時代的真實風貌。這自然會與當下產生一些距離,但我認為正是這種距離,是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很真實的一部分不同。
《永恆失落的國度》已是那個時代的終曲,也是唯一一個以第一人稱的女性視角去看待和理解那個時代的嘗試。她不是直接參與那場戰爭的人,只是人生被動捲入其中,生命被其影響和塑造的人;她既渴望了解也逃避接受那一切對她而言的深切意義。歷史並不是人要開創的,而是人要承受的。我們承受前人的因果,後人承受我們的因果。對我來說,歷史從來不只是在某個時間點發生了某個事件,某人做了什麼選擇,結果是什麼。它更是一個人滔滔的一生,是所有人在那個時代度過的生命之河。它無始無終,靜靜流淌,河床皆是閃爍的繁星,而我們也是其中之一。
這三部曲並非是一開始就有的寫作計畫,我只是一直處在儘量去完成某種似乎尚未完成之物的過程中,所以才有了一部之後的另一部。到第三部完成後,回頭才發現,原來三部作品已經在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個我最初並沒有預見的整體。它們所關注的時代側面不同,地域不同,人物不同,視角不同,體裁也不同,但是它們都屬於同一個世界和時代,也有著互相關聯的人物。到此時此刻,我想它的確已告一段落,我在這個階段應該完成的,已經完成了。
如果你有興趣閱讀,願它沒有令你感到浪費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