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公旦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了永遠的埋葬商王朝的一切(歷史、文明)對周族翦商之前的歷史做了什麼?
從現在可追溯的歷史來看,這似乎是以兩種互相結合的方式完成:即物理上的行為和精神上的再造。物理上他與周發永久掩埋了安陽商都,將商人北遷,周朝則以西安鎬京為王都。這意味著他們滅商之後,選擇回到了自己的家鄉;精神上的再造則廢除人牲與人殉,將商朝頻繁的祭祀活動減少,且不再以占卜來詢問神明意志並依此決定自己在人間的重大事務。他將神明趕出了人類的世俗生活,只保留了祂們精神上的價值。從此人類不再為與神共居而活著,而是創造了自己世俗生活的目標。而為了讓人類轉向這樣的軌道,他必須重塑商周更替的歷史。傳說他重寫了易經六十四掛每個卦象的爻辭,使其晦澀不明,後世無人能懂。從此《連山》、《歸藏》、《易經》三部曲被刪減成了“周易”,也就是現在流傳的被周公旦改寫過的易經,故稱“周易”。看來,這些問題在吳剛的《易經釋夢》中可能會有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後人有載帝辛與妲己所舉行的宴會,也就是所謂的“酒池肉林”,聞之似乎是某種驕奢淫逸,縱情聲色的活動。雖然這些都是後人的記載,完全有可能是後者的杜撰。先不論其是否為真,我想後人的這種貶損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對上古人觀念與信仰的不理解。與被《周禮》約束本能言行舉止的後人相比,作為商人的上古先民們對於自身本能並無羞恥感,也並不有意約束。因為對他們來說,本能是幫助他們生存及發展壯大的神之恩賜。比如暴力以及性慾帶來的是安全、食物以及種族的繁衍,這都是壯大族群的必要條件,所以他們並無“縱慾”或“克己”的觀念,所謂“縱情聲色”、“淫樂放蕩”這些貶義詞都是被禮儀道德約束的後人創造的詞匯。在宴會上縱情享樂甚至“當眾淫亂”,對於上古先民來說只是某種神聖儀式的一部分,這是他們自身並不排斥的本能,這是深藏人性中的東西,只有在之後變得越來越複雜的政治制度與社會結構中,縱慾才會帶來某種政權傾覆或關乎個人利害的風險,而在尚未發展出成熟政治的上古社會中,部落式的生活方式比較需要領導者有強健的體魄,敏捷的思維以及無畏的勇氣,而這幾項根據《史記》記載(或是太史公發揮的“合理想像”),帝辛都是具備的。所謂的“酒池肉林”,或許對他們來說只是一項促進種族繁衍的儀式性活動。有些上古部落會在大型祭祀活動中安排類似的環節,一般是在歌舞飲酒之後的隨性性行為。作為祭祀活動的一部分,顯然這對於他們來說是神聖的,絲毫沒有後人在禮儀道德約束下對性的壓抑與貶損。這一點在東西方、美洲的上古文化中都有所展現。我認為這並非是因為上古人沒有道德,而是他們的道德與是非觀念與後來人不同,而這不同是因信仰的不同造成的。商朝並非男權社會,王族女性可以參政為官,主持最重要的祭祀活動,也可以領兵打仗,如武定的王后婦好,男權社會是從周開始慢慢形成的。究其原因,可能是因為那時人類剛剛走出母系氏族社會不久,女性雖然不一定執掌王權,但並未失去參與政治與社會事務的權力。
二、妲己究竟來自何方,命運如何,結局如何?
關於妲己:根據《國語》記載,她是有蘇氏方伯之女,“蘇”是氏族名稱,而“己”才是她的姓。那時,男子稱氏,女子稱姓,所以妲己並不姓蘇,蘇是她所在的氏族,“妲”之意為何其實難以考證,也許作為字右邊的組成部分能夠表達出有意義的信息,也就是“旦”字。甲骨文中的“旦”字表現為太陽從一個圓形升起的意象。上面是圓中一點,下方是一個形狀稍小一點的圓。後世字意為:晨曦,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照耀大地的意思,也就是清晨日出之時。與她一樣在名字中共享“旦”字的就是周公旦。難道這代表兩人都是在日出時出生的?彼時尚無地支作為十二時辰,是否以“旦”作為清晨之時的意思?或許是只作為有太陽升起的清晨的意思?然而“妲己”很有可能並不是她當時的名字(至少不是她進入商王朝之前的名字),而很有可能是嫁給帝辛之後才有或後人對她的稱謂。因為“己”這個姓對她的出身來說很不合理,只有商朝王族才能以天干為名,比如武丁、文丁、帝辛、帝乙,而“己”明顯在天干中排第六,出身方國的女性不太可能有資格以此為名。“妲”與“己”極有可能都是當她成為王后之後的對她的新稱謂,一種尊稱,那麼她從前的名字想來必然無人再敢提,自然會漫漫消失在歷史中。據說因為妲己的父親性格剛硬傲氣,沒有表現出對商王徹底的臣服故而引起更加驕傲的帝辛的不滿,最後討伐有蘇氏。有蘇戰敗,為了部落的存亡,她的父親將她獻給帝辛作為他的戰利品,而妲己對此並未提出異議,順從了父親的意見。這大抵是她去到帝辛身邊的緣由,但作為戰利品的她如何為帝辛所喜愛則沒有任何可信的記載。準確的說,其實關於他們的歷史沒有任何可信的記載,他們傾向於以神話和傳說中的反面典型形象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心中活了三千年。他們其實算是活在真正歷史之外的人,要探求他們曾經真實的模樣,大抵只能主要靠通靈。
三、關於《易經釋夢》
無怪乎作者僅留其名,其他信息一概不全。作者幾乎完全是通過對爻辭的象徵性語言進行聯想,進而拼湊出了一個大體的事件與人物脈絡。畢竟三千年以前的人事已無法在事實層面經過嚴謹的考證還原,而流傳了數千年的史書早已將開基周人三代塑造成聖人,末商則是荒淫無道的亂世,將周滅商是“替天行道”根植入了每個中國人的心中,而現在的考古所得又無完整證據可以反駁這一點。所以作者亦只能就此做出他的聯想,也僅僅是直覺性的聯想而已。他的看法完全顛覆了傳統史觀,故而不由令我心生合理質疑,若周並非聖朝,那麼帝辛的商朝末世就是聖朝嗎?如果帝辛是心胸坦蕩的貴族,那麼周旦就是狡詐而偽善恨辣的獨裁者,出於自己的私心與慾望欺騙了後人三千年嗎?這都太過於極端,而事實往往是在兩個極端之間。所以接近於事實的可能是帝辛並沒有周所稱的那樣暴愚無德,荒淫失道;而周也非後人吹捧的“奉行大義,弔民伐罪”,流傳了數千年的“有道伐無道”大概率仍然只是成王敗寇的政治歷史而已。
創作理念中的一些重要問題:如何把商人的信仰觀念翻譯稱一種古今可以溝通的現代語言?將屬於活在那段歷史的人性本然之物貫穿到現代?在歷史座標上,他們失落的是什麼?而我們失落的又是什麼?我們經過意識心靈的發展早已將神靈趕出世俗生活,而他們的意識還未走出對太初混沌的依戀,也遠未發展出可以讓人類自我沈迷的複雜豐富(也許過於)的世俗生活。相比之下,他們更能夠感受到心中那種無比強大且無法抗拒的無意識心靈力量,而現代人則把後者擋在自己用現代物質文明與理性世界觀構造起來的軍事碉堡之外。商人以人為牲的獻祭行為仍以什麼樣的方式留在後人的無意識深處及行為裡?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些方式又經過了什麼樣的變化?這是他們與後人最大的區別,其他的諸如祭祀、戰爭等習慣幾乎都保留至今,唯獨人牲獻祭被周取消。但以他人(往往是對自己不重要的他人)的幸福與福祉(常也是生命)為代價交換自己的利益這種行為從來沒有遠離人類世界,而且常常附以大義、正義之名,一如商人以人為祭品對神靈的獻祭亦有“為全族謀福祉”的高尚理由,且他們認為作為祭品被獻祭的人亦會在獻祭儀式結束後到達彼岸,也就是神靈與祖先的身邊,與他們相伴。如此兩全其美的好事在相信這套信仰觀的人心中,獻祭便成了必要且合理的事。就像現代的政治操控對於軍人和國民的宣傳與洗腦一樣,要人心甘情願的赴死只需為他們塑造一種超越世俗倫理道德的神聖感與榮譽感即可。在獨裁專制的現代國家,甚至不需要任何世俗利益上的補償,一枚軍功章、一張獎狀就可以達到目的。這不是現代的人牲嗎?要讓多數人為少數人的利益犧牲,或少數人為多數人的利益犧牲,都可以用這一套方法。如此看來,人類一直都活在需要以同類為人牲的歷史中,人類本性深處似乎便有一種臣服於權威的本能傾向,只不過在信仰神靈的商人那裡,人牲將自己獻祭給神靈與祖先,那權威是出世的;在神靈缺席的現代人這裡,人牲將自己獻祭給高坐在神靈虛位上的掌權者,這權威是入世的。遠古的神靈與現代的獨裁者都必須收到祭品後,才可能會對軟弱無助的人民施以雨露恩惠。滅商的周人因此將商人的神靈趕出了自己的生活,那麼現代的人牲何時將神位上的偽神驅逐下神壇呢?
或許周人要毀滅的,本就不只是商人對世俗世界的統治,還有商人的神靈,因為商人的信仰讓周人做出了太多的犧牲。而要消滅一種信仰及與之配套的文明,就不得不消滅與之相關的所有一切,包括歷史以及參與這段歷史的所有人物。周人很可能不止再創了後世的華夏文明,很可能也因此重寫了與他們自身相關的所有一切,這其中當然必須包括商周之變前後兩代人的歷史。先不论吴刚對於商周之變的推论与猜测之中有多少內容是當真切中幾分事實,若他的大體結論沒有問題,那麼這令中國人驕傲了幾千年的華夏文明從內在的文化本質上來說不就是建立在一個偽詐征服者的謊言之上的嗎?有幾個民族主義者能夠接受這種巨變與崩塌?如果接受不了這種可能的事實,那麼揭露事實的人就成了背叛者。事實上,在物質現實中戰爭中的征服者有時是文明上落後的一方,在土地上他們是征服者,但在文明上他們卻是被征服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這種文明上的征服或許出自一種心理效應,準確的說,是一種在無意識層面發生的鏡面戰爭,一種心靈上的補償機制在外在現實中的映射。
看完《易經釋夢》這本書令我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疲憊。不是失望,亦非憤怒,而是疲憊,似乎某種一早便埋伏在心中的冷漠情結終於等到了激活它的記憶,或許有些事情本就不是人一直期望的那樣,曾經的某種洞察與頓悟在另一個人的作品中似乎得到了某種驗證與呼應。孔子知道嗎?我想他可能是知道的,至少無意識中可能知道。他也做了他的選擇,他選擇繼續背書那段虛假的聖人傳說,慾以此塑造和感化當世及後世的萬民,以實現儒家的理想。但是他難道不知道嗎?再有神聖光輝的謊言也是謊言,它永不會具備真正現實的力量。它只是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以及不可勝計的偽君子,前者統統敵不過黑暗血腥的人性側面的反擊,而後者一開始就只是小人革面而已。所以儒家嚮往的盛世永遠只能停留在他們自己編造的聖人傳說裡,而這種扭曲現實的空中樓閣卻在近三千多年的時間裡阻礙了這個民族真正煥發出新生。
周翦商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周一朝才真正塑造了後世的華夏文明的雛形,以及生活在這種文明中的人們的性情和文化。商人與周人是如此不同,前者自信開朗有冒險精神,充滿勇氣與激情;而後者內斂謹慎,深懷憂患之心,將野心與慾望深深綁縛心底。如果當時的周未翦商,則商王朝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殞落,後繼者是誰,又會給後世華夏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如果商的精神主體被歷史承繼下來,那麼後世及今天的中國人會是什麼面貌?是否人類在所謂“文明”的演化過程中,其實是注定要摒棄那種自由無拘的本能生活的?而人類的這件“文明”外衣真的足夠堅實穩固嗎?不計其數的歷史事實和現代事實似乎都常常對此提出質疑,或者真相是人類可以在人性本能的這塊地基上蓋高樓大廈,但卻不可能在大廈不傾覆的情況下改變自己的地基。漠視、輕蔑、貶損、壓制都是沒有用的,因為這塊地基有它自己的生命力量,道德可以審判它,但往往徒勞無功。
師心
2025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