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7月19日太平天國都城天京陷落後十餘日,城中血色未褪,李秀成與曾國藩兄弟相峙於囚中,而太平軍餘部、底層湘軍將士與亂世中的尋常人,仍各自走在未竟的命運裡。本書從這段短暫的歲月出發,主要以各方戰事主導人的視角回望那場慘烈的內戰(重點刻畫1861年春夏的安慶之戰和1862年秋冬的雨花台之戰兩場重要戰役),嘗試凝固當時當刻那幅晚清社会的全景切片,以及勝負雙方在時代傾覆與命運逼迫之下看似大相徑庭而又殊途同歸的心境與選擇。廢墟之中,囚籠內外,曾李二人看似身位對立而懸殊,然在那短短十餘天中,孤燈紙上半死生的怕不止李秀成一人,或許那份漫長自述的第一位讀者心中亦有同感。
五卷
卷一 登高山 履危石 臨百仞之淵
卷二 天自高 地自厚 日月自明
卷三 愛恨假借 死生晝夜
卷四 至人無己 神人無功 聖人無名
卷五 善吾生者善吾死
輔助閱讀
文中部分涉及太平軍軍中隱語及戰時太平天國風俗:
紅粉:火藥
變草通妖:廣西客家話,即變心通敵(太平軍中稱清軍為妖,清軍將領為妖頭)
和攤:廣西客家話,商量之意。
鋪派:廣西客家話,安排之意。
僕射:太平軍中從事雜務之僕人
打先鋒:太平軍行軍時探路之前隊,為軍中收集各項物資,常有搶擄行為。
打館:指太平軍行軍時夜間借宿民間百姓家。
小把戲:太平軍各將領常自民間收養面目清秀之男童做義子,軍中稱之為「小把戲」。此舉在1855年前較為普遍,因太平軍男女分營,夫妻不准相見,兵士亦禁止婚娶,故軍中同性戀行為猖獗,亦有孌童現象,稱為「打銅(童)鼓(股)」,1855年楊秀清廢除男女隔離政策之後,始恢復人倫。小把戲成人之後,則被稱為「二大人」。(地位次於其義父,故稱)
打水泡:指強暴婦女。
爺哥朕幼:出自洪秀全。「爺」即指上帝,「哥」指耶穌基督,「朕」即洪秀全自稱,「幼」指洪秀全之子洪天貴福。此語系洪秀全認為自己恭承天命而為天下之王,自己的兒子亦當為天下之王,闡述強調自己洪姓家天下之合法性。
太平天國內諸王及將領皆以兄弟相稱,然非以年齡計算輩份,而代之以官職大小。官職大者為兄,官職小者為弟。如忠王李秀成在比自己小十多歲的英王陳玉成面前,須自稱「弟」。
因太平天國軍中有裹挾百姓隨軍之現象,故常有百姓伺機逃離。太平軍因此常在被抓回之人臉上刺字,如「包打江山」之類,被抓回次數越多,則所刺之字亦越多。此舉清方亦知,故雙方交戰時,清方如遇滿臉刺字之太平軍俘虜,皆算作「大清良民,被迫從賊」,一般不以死罪論。
序2022
自有寫此書想法之始,徜徉各方史料已整一年有餘,而此刻動筆之時,心中卻殊無把握。清與太平天國這場慘烈的內戰過去已有百五十八年,當中許多真相早已隕滅,而隨著政治形勢及時代的變化,時人對這場長達十五年的內戰也因自身的立場以及觀點的不同有著不同的評價及看法,然因史料殘缺混雜(有相當一部分史料其真偽至今仍無定論),我們已無法能窺其全豹,所有關於這場戰爭雙方的爭議亦永不會止息。因歷史來到十九世紀中葉時,已攜帶著一場席捲全世界的大變局大風暴,處於災難深淵中的國人們,無論是普通百姓還是富商紳士,乃至封疆大吏、皇權中樞,彼間因何立場名義如何互相傾軋,也都是這場歷史風暴及陣痛中的承受者,萬馬齊喑究可哀而已矣。無論能力如何強大之個人,於歷史洶湧大潮中,其聲雖勇必哀。
以易經之義論,即萬事萬物皆處於動態平衡之中,沒有涇渭分明的敵我陣營,只有動態平衡的消長變化。今日之小人中或有明日之君子,而今日之君子中亦有明日之小人也。個性難以超越共性,而共性亦不能抹殺個性。
歷史遠比史書複雜且多樣,如某個群體中某些個體之是非善惡功過,絕非將其滑划入某個階級便可蓋棺定論之。某些英勇就義之將領視百姓如膏脂魚肉,而某些投降自保之領袖卻有仁政愛民之口碑。蓋讀史愈久,愈感其局限。不論齊集多少史料,研究多少年,而史料終有限,所拼湊之圖只為真相之一隅,冰山之一角,後人只得管中窺豹耳,而歷史之全景真相已永亡迭於時光中矣。
李秀成、曾國藩,於同治三年六月十九(農歷)太平天國都城天京(南京)陷落後,在前者生命之最後半月之間,有過兩場談話。(李秀成在天京被湘軍攻破後,十六日半夜帶隊由太平門衝出,本意護送幼天王洪天貴福至湖州匯合堵王黃文金,再入贛匯合侍王李世賢,最後傳入西北內陸合扶王陳德才之軍而圖再舉。他率眾斷後,與前隊幼主人馬失散,又因前讓馬於幼主,自己身下劣馬經過一夜戰鬥飢疲甚,無奈躲避於城外東南方山破廟暫避,後被山上民家發現,通迅於湘軍蕭浮泗部,於十九日夜被綁縛曾國荃大營。)李秀成的態度由先前對曾國荃之刀錐相加仍悶聲不動不言到曾國藩由安慶趕到南京審問後寫下洋洋幾萬言供狀,行刑日曰「中堂厚德,銘刻不忘,今世已誤,來生願圖報」(《能靜居日記二》),當中之變化可謂昭然,而趙烈文謂曾國藩對其「深憐惜之」。上世紀中國國內不少左翼歷史學者從階級立場、革命鬥爭的立場得出李秀成臨終變節的結論,而曾國藩之「深憐惜之」也不過是虛偽詐作而已。然如簡又文先生《太平天國全史》卷首序言中所述「國父孫中山先生明確指出對馬克思唯物主義的看法。‘階級戰爭不是社會進化的原因,階級戰爭是社會當進化的時候所發生的一種病症。這種病症的原因是人類不能生存,因為人類不能生存,所以這種病症的結果,便起戰爭。’故其結論稱’馬克思為社會病理家,而非社會生理家。’自是的當。‘歸結到歷史的重心,是民生,不是物質。’」階級觀固然可以作為一種觀點而於歷史「管中窺豹」,然絕非其全景矣。
李與曾之間的談話自然是李態度變化的關鍵之一,然其對話為何,具體談及何事,已永無人知,而此中種種可能性又足令我等創作者興趣盎然。十幾年之宿敵,於燈下牢籠中,在雙方已知李必死之結局下,會否論盡雙方心中多年未解其真意之種種戰事,亦或於談話中頗感自身光被四表之事功下亦有淒哀危患,進而慮及未來之種種未測變局?就本書而言,與其說這是一個故事,不如說這只是一個宏大故事的慘淡結尾;非寫英雄之意氣風發,只有英雄之末路窮途。李秀成的結局世人皆知,而他於囚籠中接受曾國藩等人的審問以及疾書供狀的那十多天里,思及何處,念及何處,無人知曉。他的記憶可說是一部太平天國史,然他會否憶起人生未入太平時那二十八年中的某些時光,有多少遺憾、懊悔、矛盾、得意、不解、痛苦輾轉其間,遂成平靜安然之赴死情狀。今人時常因其敗者之身份不應向勝利者曾國藩搖尾乞憐而嗤之,嘆今人只知成王敗寇而不知當事者之心境或早已因其一生之遭遇而超脫出世俗戰事之外。太平天國政權覆滅後,天下依然紛亂,只是歷史已默默轉入一個新的軌道,曾經的勝利者曾國藩,或已在進金陵城時便感知到潛伏在大功之後的危機。時局變幻無方,死者可卸下重擔,而生者卻禍福無定,仍需砥礪前行。
天道遠而難測,人道近而愈逼。歷史之洶湧殘酷,於時人來說,如刀劍斧鉞加身,進而焠鍊出與我等和平年代之生人全然不同之處,然仍難言彼之幸與不幸,亦難言我等之幸與不幸。我等幸運之處,在於可處旁觀之地,觀其個人之愛恨悲歡,大局之興衰榮辱,而後自慮自察。
太平之國之敗亡,溯其各方原因,除前之歷史學者得出已有之合理結論之外,若由中國人傳統的天命觀來看,大抵其使命只在神州大地成為反清第一先鋒而非建立一個新世界,因其政權性質、典章、制度均無法超脫於封建時代及皇權思想。為何說是天命,乃因斯時斯世不論是太平天國高層或是普通軍民,皆無接觸後世之民主啓蒙及各種「主義、政體」之機會,此乃時代之限制,非人力可破也,而真正建立一個民主、獨立、自由之國家還須俟後之君子。
乃至今日,你我同樣身處歷史長河中,而後人視今猶如今之視昔也。本人才學疏淺,而太平天國政權存在之十四年,幾無日不戰,大小戰役以數百論,若文中於已知史實有明顯錯誤紕漏,還望讀者諸君不吝指出,萬分感謝。雖已校閱兩遍,然人力有限,仍恐難免有疏漏,萬望諒解。
再,因筆者想儘量還原時代人物風貌,故本書文體為半文半白,時間年月皆記農歷。史料雖龐雜浩渺,其間精深切要者尚存,而斯時斯人之言志抒情遠勝後人虛筆者亦有之,故選留三、四千字史料穿插其間,望諸君見之勿怪。
扉頁
月弔清涼山 星歿秦淮血
雷霆渙金陵 玄黃祭莽野
朱紫沸穹宇 赤馬化夏蝶
英魂散長夜 關山漫飛雪
是為紀念斯世以警將來
師心 壬寅冬月
卷一 登高山 履危石 臨百仞之淵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乙酉,未時,金陵城上烏雲蔽空,暑熱逼人。城外深壕數重,東西南北連如萬里長城,城角草垛幾與城牆齊高,為城上落下之星火悉數點燃,俄頃之間紅黑火焰齊卷騰空,與墨雲相接如颶風雷眼。城下眾人呼嚎之聲甚厲,城上寂如靜夜。少選,只聽得東北太平門一聲巨響,隆隆如雷,城牆頃刻塌陷數丈,無數紅巾黃衣之人與磚石碎瓦齊墜於城外大火之中,數百名藍衣湘勇先鋒展旗而上,如浪奔湧。城頭炮聲轟轟不絕,火彈拋之如星,雖缺口之處已有數百橫屍陳於前,然後者仍執旗而奔,勇不知死。
雷雨於此時傾盆而下,四面城牆皆有太平軍縋城而下,如蟲如蟻,然入城之湘勇皆視而不見,只顧爭擁入城。城牆缺口處未死之勇被幾經踐踏,漸至無淒聲。鏖戰數年,終於雨火之中得入金陵,金山銀海俱在眼前,焉有畏死不進之理?
至申刻,雷雨稍停。金陵城內龍廣山頂已為清軍所登,山下屋火起,湘軍營旗漫天而下,流光溢彩如黑夜撒星。城北煙霧塞空,鍾山已被隱去一半,只見列城四周,無數城垛之上,太平天國之黃色旌旗迎雨燃燒,如長城烽火。
曾軍幕僚趙烈文於城外湘營中,遠望城中火光燭天,不禁回想桑梓初陷時,其景象與此無異。忽感生世不幸,逢此百藜。胸中既以今日干戈將定為喜,又復以此昆岡之一炬為悲,一時間,只道五中紛亂,惝恍無主。
城中大火四起,夾道而燃,太平軍有跪地而降者,亦有殊死頑抗者。信字營一王姓哨官領十數湘勇,由一民人指路至一王府前。
「此處是何人偽王府?」王某見此屋與民房無異,大門緊閉,只兩旁各插黃色旌旗,上書「真天命太平天國九門御林殿前恆頂天日頂天扶朝綱夢王烈千歲」,屋前貼一黃紙,中書「天父鴻恩,庶大無邊」,旁列府主「楊雲錄」及其家眷人數、姓名。王某見之嗤笑,遂帶兵破門而入,見府中只兩三間陋房,房中啜泣之聲不絕於耳。王某及屬下各勇大喜,各自衝入房中,只見一白衣女已懸梁自盡,另一紅衣女匍匐其屍下,泣涕不止。此女所著衣裙與滿清式樣無大分別,區別只在衣領為淺口,且窄腰窄袖,頭亦裹紅巾,此時面容凌亂,惘懼無方。房梁之上,另有一白綾,已鎖死結。紅衣女見此數人忽破門而入,且為首者身矮面方,黑瘦如鬼,卻不驚反笑。王某等人於戰亂殺伐中,於此中多數情形早已司空見慣,正欲強擄間,門後忽衝出兩人,持刀猛衝而來,勢雖猛,然身形不穩,王某側身一閃,其中一人已踉蹌跌入牆角,另一人則已被身後一勇利刃穿胸,似葉離枝,輕飄飄而落地。王某定睛一看,只一十歲出頭之稚子耳,身著舊黃袍,上身短紅馬褂已破損數處,此時亦面如糠色,大眼圓睜,血自口湧出,咳嗽不止。
王某正欲向牆角之人問話,只見此人扶牆而起,抽刀奔向一旁地上痴泣之紅衣女子,王某以抬槍擊之,人隨槍倒,手中長刃哐當落地,再無聲息。頃刻之間,屋中只剩紅衣女立於房梁之下,面目蒼白冷峻,淚已乾,不哭不笑,不叫不躲。
「如此甚好。」王某笑道,向前欲抱之回營。忽聞房外呼喝之聲愈大,刀槍相擊之聲愈急,遂令一勇將此女擄回,「不欲吃人剩飯就堵住嘴,若渠於營中哭喊不止,我先卸了爾等!」一勇諾諾領命而去,紅衣女伏於其肩,仍無聲息。
王某隨後領勇出屋由一窄道至後院,見所余長毛寥寥,僅七八人,皆顏色憔悴,形容枯槁,身著黃色破舊號衣,手持刀矛在前,與已手下十餘勇對峙於院中。屋檐之下,院落之中,皆堆有火藥柴木。幾個長毛身後一著黃袍之人手持火把正立於矮牆之上,周圍遍堆木柴火藥。此矮牆已作傾傾欲墜之狀,上亦書有一打油詩曰:
「煙槍即炮槍,自打自受傷,多少英雄漢,彈死在高床。」
王某見此詩,又仰望此人,忽不欲殺,只欲譏笑。此人身長中人,麻布黃袍裹身,前胸下擺皆有巴掌大補丁,頭上扎一紅紙,手上戴有金戒、金鐲幾只,正於火光中熠熠生輝。
「雖光景淒慘,總好過無。」王某心道,手持抬槍便往前行,腳下盡是書有「快來快來拜上帝」之類鄙語傳單。他身後之勇呼懆而入,院中飢兵遂持械擊之,不出六七回合,已倒地五人,剩餘二人面露怖色,目中含淚,退至堆滿柴火之檐下。
「兄弟們莫怕!萬事自有天父主張,天兄擔當,我等只須向化歸真,煉好心腸。今日了結便了結了,咱們齊上高天享福!此等好事,宜歡不宜哭!」屋上之人喊道,話畢便要伸手點火。
「慢著!兄弟這口音,可是湘人?好死不過賴活,今日我兄弟只求財,若能指出某處金窖,必不相害,況爾乃吾同鄉之人。」
「誰與爾是同鄉之人?我乃天兵,爾乃妖魔,豈能同道?莫說我不知聖庫所在,即便知曉也無告爾之理!況爾妖魔殺我兄弟妻兒,今玉石俱焚,我上大天堂,爾等落地獄,亦算斬邪留正!」說罷,火把已落柴上,焰火於四周跳躍而起,騰空而融於殘陽之血。
「弗留半片爛布與妖享用!」烈焰中人聲嘶力竭道,大笑而漸無聲息。
院中烈火四起,王某頓覺炙熱撲面而來,身後之勇皆罵罵咧咧、滿嘴穢語魚貫出府,王某心有不忿,遂槍指檐下避火二人,大聲罵道「爾等亂臣賊子!今爾死日!」便欲開槍,不料二人皆跪地求饒,其中一人曰:「我知一窖藏處,平日殿下......不,楊賊時而至其處挖埋,雖小卑職......小人未曾親見,但人人皆言必是殿......楊賊藏寶之地,願帶大人發財,求饒小人性命。」另一人曰:「大人饒命,小卑職.......小人原湖北興國人,姓胡名小四,咸豐二年被擄至此,其間逃過幾次,皆被抓回,絕非有意從賊......今......今官兵大人進城,小人期......期盼已久,願......願效犬馬之勞,求大人繞過小人性命。」說罷泣涕如雨,磕頭不止。
王某向前抓起二人,遂快步出府。至府外街道,才看清兩人面目。一人身形瘦小,盤於頭頂之長髮已四面散落,面如菜色,不敢與王某正視;名胡小四者,額前青紅一片,乃適才磕頭而致,淚仍未乾,額頭、雙頰皆紋有細字。王某見之蹙眉,回身見所帶之勇已只余二三,其餘之人早已隨眾兵哄搶而去。「這幫兔崽子!」王某恨恨道,又問身旁一胖勇道,「此賊臉上所紋何字?」胖勇湊近細看片刻,遂忍笑道:「額前「包打江山」,兩頰「爺哥朕幼」、「太平一統」。」
王某嗤笑道:「爾倒也算大清良民。快指路,若為金窖所在,饒爾性命。」兩人皆如獲大赦,遂帶王某等人於街中繞至府西一空地處,於一歪樹下挖出幾個大罈子,黃布封口,壇身甚沈。拆口一看,各壇中果有黃金數錠,珠寶數串,復有王印一枚。王某大喜難掩於色,拾起王印一看,只是劣木一枚,遂擲於地,令二勇及二降人手抬肩扛回營。
出城之後,王某朝身後城池望去,見城中央東北方向一府已熾火沖天,問身旁胡小四道:「那是何處?」胡小四放下懷中罈子,回頭遠望,汗淚交織,喘道:「那是天王......偽天王府所在......」。「哼,蕭軍門可是一輩子不愁了。」王某既羨又慕道。
回營入帳之後,王某見留營之勇俱已不在,整個勝字營除偶有擄掠回營之人及幫忙搬抬物件之零散長毛民人外,無有一人,連棚役長夫皆無影蹤。「哼…….衝鋒陷陣,人人畏難;升官發財,倒不落人後!」 王某恨恨道,將一小罈子給幫抬二勇,二勇皆面喜稱謝而去。
「大人,小人......小人......」胡小四戰戰兢兢道,眼望王某又低頭不敢再多話。「你,何名何姓,何處人氏?」王某問另一降人道。 「小卑職......廣西桂縣人氏......姓李名紹輝。」李紹輝懦懦道。 「爾長毛老賊也!」王某眼圓睜,厲聲道。 「小人......小人亦是被擄,求大人饒命......」李紹輝跪地惶俱道。 「走,出營。」王某抓起二人扔出帳外,二人踉蹌跌地,求饒之聲不絕。
「還不速走?欲留營與我等一起發財耶?」王某一腳踢倒胡小四,厭惡嚷道。二人聞言大喜,李紹輝忙扶起胡小四,一邊回頭千恩萬謝,一邊踉踉蹌蹌朝營門跑去。
忽的一聲槍響,只見李紹輝應聲而倒,蜷縮遷延,欲立不得,胡小四跪地三扶,血染雙手而其終不應,回頭久顧王某,大哭不止。 「廣西老賊!」王某面露陰狠,「殺我湘鄉兄弟無數,放他不得!爾若還想活,宜速去!我手中槍炮無眼!」 胡小四聞言,泣涕中慌將李紹輝之屍棄之於地,復奔於殘陽之下,悲泣之聲漸息於營門之後。
王某一笑,收槍回營,欲往馬棚牽馬,得近乃見一老翁獨坐於棚口吃煙,五十多歲年紀,面皺如溝壑,外著一青布長衫,內光腿跣足,白髮稀松成辮垂於胸前,見王某走近,亦顧自彌望黑煙籠城,並不睬人。王某心中覺奇,只當一軍中尋常長夫,並未言語,進棚牽出一壯健黑馬,翻身而上,策馬出營回城,身影漸入西沈斜陽。
此時,城中煙起已至數十道,不散如山,半空如紫。煙蔽之下,清涼山上,數隊人馬集於一處,皆著湘勇衣帽,為首一人白馬黃衣,執轡遠望,馬嘯騰蹄。
酉時,趙烈文出營登高,見中關攔江磯大火映江,紅霞連日,知是中關太平軍壘已為楊載福、彭玉麟水師所破,而城外龍脖子至孝陵衛一帶時有槍炮聲,回望吉字中營空壘一片,役夫勇丁全無,心下頓感不妙,正欲回帳,忽一匹快馬入營環奔,報中丞回營,低首細思片刻,即直奔湘軍主帥曾國荃之營帳。
適至營門未及入賬,已聞稱賀道喜之聲噴薄而出。趙烈文撩帳而入,見賬內皆文案幕僚,前鋒之武明良、劉連捷、朱洪章等俱不見。曾國荃只著粗布短衣,跣足而坐,面紅氣喘,汗淚交下。國荃見烈文入賬,忙止眾弗賀,將一傳單遞給烈文。
「惠甫,金陵已下,煩君作奏。」曾國荃道,手中傳單已半濕。「中丞,先報中堂如何?」趙烈文試探道。「無妨,中堂處捷報已發。」趙烈文遂接過傳單細看,上書「前鋒李臣典、朱洪章、劉連捷等於太平門地道火發時,因城牆崩塌二十餘丈,頂上磚石飛落如雨,各軍均傷亡不少。時煙起蔽天,耳不聞外聲,亦不見缺口。武明良原派本營三隊接應,在後見前軍稍卻,躍馬先入,然缺口處賊亦死拒,官軍一擁皆上,先據龍廣山。朱洪章於伍維壽等與賊戰於山下甚苦。劉連捷及張詩日等巡城而北,逐殺守賊至神策門,適朱南桂、梁美材梯攻而入。武明良、蕭浮泗、蕭慶衍等巡城而南,逐殺守賊至聚寶門,適陳湜、彭椿年從舊缺口登。陳湜之部焚西門營,水師焚中關營,城遂陷。」雲雲。趙烈文知非事實,心中暗嘆。
眾人見曾國荃疲累已極,皆告辭而退。趙烈文思之再三,仍留帳中,「中丞,此奏可發紅旗捷報,亦以與楊制台、彭侍郎會銜為妥。」曾國荃點頭不言,起身行至榻前,欲合衣而眠。「中丞,還有一事。」趙烈文道,見曾國荃已乏甚,雙眼半閉,仍強而諫之,「聞各軍入城後隊伍頗亂,各軍留營之勇、甚至各棚廝役皆去搜刮。城中偽王、余賊甚多,若因此誤事必有後患,宜即刻入城彈壓。」曾國荃微張雙目,「君欲余何往?」趙烈文對曰:「余聞缺口甚大,恐非中丞親往堵御不能成事。」曾國荃意頗忤,昏昏欲睡,搖頭不答。
「中丞!」趙烈文大聲喚道,上前一步,「余適才觀望城外,見龍脖子山至孝陵衛一帶放炮,必有逃竄之賊。城雖已復,然首逆未就擒,悍黨李秀成、林紹章等咸不知下落,大事未為了當!」趙烈文話完,見曾國荃全無反應,正欲近身一看,而呼嚕之聲已先至。趙烈文無如之何,又兩相為難,思自己既肩負重責,現大局當前,亦顧不得那許多。遂快步至其榻前,雙手緊抓其肩,將其由臥榻中搖起。
「中丞,大事未定!!請速派馬隊於缺口處攔截!城中宜令布告,禁止淫殺擄掠!」趙烈文心中急切,抓其手臂猛搖道。
「惠甫!!」曾國荃起身怒目而視,「待余少睡片刻!那李秀成即逃又能遁至何處?金陵城方圓百里皆為我軍所困!君勿再言!」說罷憤而復臥,俄頃鼾聲繼起。
趙烈文見曾國荃大事將定卻於最後關頭懈怠,只顧臥榻鼾睡,亦頗無奈。只得回帳寫奏,待曾國荃起身再議余事。至夜初鼓時,曾國荃始懵懵而起,雙目迷離,觀帳中燭火搖曳,樹影婆娑,忽不知今昔何年何月。趙烈文忙復奏於前,將所寫奏稿交閱之。曾國荃啜茶數口,面色稍佳,遂秉燭而讀,閱畢,與趙烈文商酌道:「君所列諸條甚是,然為何不細舉諸將戰功及隨折應保人員?」趙烈文答曰:「中丞,此次既是奉旨,奏其大略則可,各將戰功及保舉各員宜由中堂續奏較妥。」曾國荃聞言,搖首不耐曰:「復金陵本系大功,世人皆知,何必取巧以博不居功之虛名,反似諱飾。且中堂處事之風你我共知,遇事必先三退之。各將之功,我若不奏,中堂必不會詳告。眾人隨我苦戰數年,斷不能辜負諸將。」遂令趙烈文依言改之,烈文見保奏名單多達兩千餘人,雖無奈亦只能照寫,而曾國荃自復臥榻而眠。
時至二更,一士卒由城北來報有馬賊二百餘,步賊千餘,假冒官軍衣裝,攜帶婦女從太平門缺口衝出,而本應守缺口之昆字營及湘後左右營皆大半在城內搶掠未返,剩餘軍士皆疲乏已極,望賊衝出而無力阻之,僅殺數十人而已,其眾皆往句容方向而去。士卒見曾國荃正臥床而睡,不敢驚擾,出帳而走。趙烈文心知此乃危事,又度李秀成必在其中,金陵雖破,然長江兩岸尚有數十萬太平軍,若令其突圍離城,必釀巨患,而此次復金陵,不但無功,反受責定矣。思及此,趙烈文遂復將曾國荃從臥榻中搖起,以此事告知。而國荃不以為然,只飛札馬隊營官伍維壽率勇追繳而已,後仍昏睡不起。
時金陵城外,一隊湘軍樣人馬由金陵東北疾馳而來,馬隊在前,步隊列後,於孝陵衛附近而止。隊首一人翻身下馬,見白馬嘶鳴不安,遂輕撫其額,低語數句,將其牽至一棕馬藍衣少年身旁。「此乃我坐騎「漫天雪」,驍勇耐戰,夜奔襲百里亦不松疲。前距廣德尚遠,追軍不久必至,請天王下馬換之。」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溫聲入夜,鏗鏘低沈。只見秀成身後一人,身形瘦削修長,執轡愈緊,胯下黑馬因而微抬前蹄,不知主人為何緊張。
藍衣少年聞言依聲下馬,甚是乖巧。「往後倚賴秀叔了。」少年低聲道,由秀成扶其跨上漫天雪。漫天雪亦立身不動,隻眼望面前主人,以鼻輕嗅之。忽隊後數裡外傳來幾聲鼓躁,俱似湘音,人馬皆不安。「尊王弟,勞爾等帶馬隊為前隊先鋒,養王弟領千人護幼主於中隊,本藩自帶五百步隊斷後,只需護主急奔,勿管身後。」秀成話語漸急,說罷跨上幼天王之棕馬。
「秀叔?......」幼天王頭裹一藍巾,與湘軍無異,惘惘然望向忠王。「天王勿憂,我須親領後隊,事方妥當。「忠王殿下,爾帶幼天王先行,本藩斷後!」人群中一長臉短須,身型魁梧漢子策馬上前,立於秀成旁側。「尊王弟勿要相爭,事機不恰。此次湘軍疏於堵城,我等僥倖衝出,除太平門外處處皆強兵駐守,敵眾我寡,前路尚遠,毋再拖延。」李秀成說罷,脫去湘軍外衣,又撕去自己白色中衣邊綴,繫於尊王劉慶漢之槍頭,一襲黃袍於黑夜中極為醒目。「前、中隊各軍隨此槍而行。若為湘軍打散,可在廣德聚首,切毋等待半日以上。追軍在後,爾我需各盡其力。只需前行,勿望身後。」說罷,又於尊王耳邊低語道:「至廣德後,勞弟於軍中選出與天王年紀相近之童子數人,統一打扮,各以十數親兵護之。」尊王明其意,振身頷首答曰:「遵軍師令!」遂策馬隊往前急奔。養王吉慶元策馬由後隊而前,緩至李秀成身側,怒眉鳳目,久相望而不語,後默然回首,遙視數裡外之金陵火城,沈吟道:「軍師保重。」言罷,即護一旁幼天王前行而去。頃刻間,只聞風聲汐汐,百米外之白色條綾亦隱於夜。
「楊同檢,爾跟上尊王前隊。」秀成回首對身後騎黑馬之人說道。「殿下?」馬上之人色甚驚愕,黑馬亦不安踱步。「衝出人馬過少,本藩亦無把握能拖得幾時。前隊有婦女隨行,速必不疾,廣德、湖州入贛之路處處皆為清妖人馬,江蘇之李妖頭、浙江之左妖首、江西之沈妖頭必處處圍追堵截。幼天王一路之安危,本藩盡付爾手!」時雖急危,秀成話語仍溫和有力。
「不可!殿下同幼天王去,小卑職帶隊斷後便是!」馬上之人瘦削身影微顫。 「天明!爾為本藩參護,又為本殿同檢,本藩大事托付於爾,亦是軍令,爾欲不從?」秀成聲仍低沈,然語漸急切,欲策馬帶隊往後,遠處湘軍馬隊之聲似已不過三里。楊天明策馬攔截秀成去路,低首不言,只右手緊握秀成坐騎之繮,良久不放。李秀成雙手覆於其上,眼望剩餘三四百飢軍,柔聲道:「事已至此,若非本藩親自帶隊,恐無人願盡死力。求生乃人之恆性,亦無足怪。爾至本藩營中時不過十九歲,隨本藩近十載,處處有功而事事不爭,今國破爾位僅至同檢。」言及此,雙拳漸松,馬轡低垂,復殷囑道:「爾妻既已隨前隊而去,身後亦了無牽掛。前路方是生路,爾須護天王至贛會侍王,切勿讓本藩失望負疚!」說罷,執鞭猛擊天明坐下黑馬,馬兒遂全力前奔。天明只覺風聲肅肅若刀,心如猛墜高崖,驀然回首,只見身後塵土飛揚,欲再細細辨認身後人,已只見茫茫夜色矣。
未及追上前隊,已聞身後刀兵相接之聲,天明欲策馬回奔,已見其妻騎馬來迎,再三回首,遠見殘兵漸寡,呼喊之聲漸竭,遂停下回首駐望,緊握繮繩,心中交戰不已。
「你若回去,有何面目再見忠王殿下?」楊妻已至其身前,低聲問道。「我亦欲隨你回去,只視你心意耳。」楊妻之馬繞天明四周踱步,馬蹄聲聲催人。
「駕!」天明扭轉馬首,促馬揚鞭,淚灑前襟。
六月二十日已醜,晨,日已東升,酷暑襲人,加之金陵城內各王府大火四日仍不散如山,愈加令遠近之人覺燥熱難耐。城南聚寶門內外俱是廢墟一片,月城雖殘破欲傾,仍半立於內,城角屍首高積於殘磚碎瓦之中,狼藉不堪。城內城外人流已疊至數層,前後水洩不通,其中著湘軍衣裝者有之,著民人衣裝者亦有之,皆頗襤褸。俄頃之間,一囚車由湘軍營中駛向聚寶門,人群隨之躁動,後竟寂悄,有數人於人群中拼命越層前湧,只為親近一觀囚車中人。
記名福建陸路提督蕭浮泗神色驕矜,騎馬開道於前,見兩旁觀者如堵,且不少為各營太平軍降卒,更覺快意,回首欲一望籠中人狼狽不支模樣,然渠只靜坐低首不語而已。蕭浮泗心下快意頓減,揚鞭一催,隊行漸快,囚車顛簸流離,車中之人遂雙手攀柱而扶,人群中有拊髀雀躍者,亦有黯然不語者。
曾國荃已於兩日前移營金陵城內,天王、忠王各府皆已被焚,因擇一無名王府暫作行轅。今晨天未亮,已聞蕭浮泗捷報,遂令其解人回城。此刻僅身著平常短衣,坐於臨時案台前,聞人已押至,揮手令入堂。曾國荃見晨光數道灑於門檻堂前,堂前僅一雙手背縛,身材矮瘦之尋常人而已。細觀之,其黃袍裹身,業已污破,兩鬢前額長髮已薙數處,禿處不均,形容憔悴,狼狽可笑。曾國荃視之良久,握拳愈緊,然終無一言。
「偽忠王李秀成解到。」見主帥怒目視之而久無問詢,蕭浮泗大聲而報,後看向坐於堂左之趙烈文,見其微微頷首,蕭浮泗既緩退於堂側。
「既是敗軍之將,為何不跪?」曾國荃諷道。李秀成挺胸直視曰:「我天國君臣尚無叩拜之理,況爾我之間?」曾國荃聞之忿然,「爾今不過一破國喪家之犬耳,猶大言不慚!」語罷衝身下堂,拔出蕭浮泗腰間匕首,揮刀遍刺秀成臂股數處,秀成未躲,亦未吭一聲,仍挺身直立於曾國荃身前。「老九,爾何必如此?」秀成臉色雖已蒼白,仍不緊不慢笑道,「各人做各事而已,何須生氣?」曾國荃見其一副逍遙己外的模樣,怒意更甚,「待我殺盡爾兄弟家人,再與我言各人做各事何如?」說罷欲揮刀再刺,一旁之趙烈文見狀忙急步而至,握其手強阻之,於曾國荃耳旁低聲言道:「中丞不可!此人目下不宜殺。」曾國荃盛怒曰:「此一土賊耳!安足留?不殺還等獻俘不成?」遂令左右之勇放置刀錐於堂前,割其臂股,雖血流如柱,襟袍俱赤紅一片,秀成仍不言不動。
「稟中丞,偽福王洪仁達已解至堂外。」蕭浮泗手下一兵卒忽來報。曾國荃揮手令人押入,只見來人雙手被縛於身後,衣著綠緞繡袍,衣襟已撕裂數處,身體痴肥,蓬頭亂發,頭頂漸禿,臉如圓盤,目如綠豆,散漫無光,人中下顎鬍鬚疏黃且短。入堂之後,未直視堂中任何一人,見李秀成被縛於一旁用刑,面帶驚懼,遂低首不語。
「堂下何人?」曾國荃執堂木問道,洪仁達垂首不應。曾國荃怫然,遂厲聲道:「我問你,偽章王、偽幼天王現今何在?偽朝聖庫何在?」洪仁達仍沈默不語,雙手雙肩低垂,如無根之木。良久,才聞其低聲呢喃道:「贊美上帝為天聖父,贊美耶穌為救世聖主,贊美三位為合一真神......」曾國荃聽之不怒反笑,令一旁湘勇握錐割其手臂之肉,刀過之處,俱血肉模糊,然洪仁達亦不求饒,只是聲音顫抖:「信實天......天父皇上帝終有福......叛逆天父......總有哭......真道......豈......與世道相同......能救人靈,享......享福無窮。懇求天父皇上帝......大發天威,嚴......嚴將妖魔誅滅......」
蕭浮泗聽之愈煩,怒道:「「九帥,此人裝瘋賣傻,割死拉倒!」說罷一腳猛踢洪仁達之背,洪仁達站而無力,遂撲通一聲跪於曾國荃之前,然口中仍低念「天父天兄」不絕,似於無人之境。李秀成亦目不忍視,耳不忍聞,垂面愈低。
趙烈文見事愈不可控,復至曾國荃身側,耳語道:「中丞,不可莽撞,宜先......」語未盡,而曾國荃不耐對曰:「此二劇寇,累我多年,君欲余禮待耶?」趙烈文見不可勸諫,心下微忿,遂告退而出。
出曾國荃行轅後,烈文獨步於城內街道,見阻道之屍大多已為士卒所去,然月城下、街巷邊角、廢墟民房內各處積屍仍積如小山,酷暑之下,尤臭不可聞,細查各偏僻暗巷小徑,老少之屍匍匐於道者亦不少;路過城西北一空地,前為太平軍守城之時所種之稻田,時稻已有結穗者,色已微黃,而田中遍棄城破時自盡之女屍。烈文不忍久視,正欲捂鼻疾走,前見一熟人迎面而至,至近處乃知是曾國荃麾下嘉字營營官武贊臣。
「惠甫由何處來?」武贊臣行禮後,問道。「蕭軍門解偽忠王至中丞行轅,余親見之而來。」烈文道。「此事我亦有所聞,營中傳偽忠王為方山民人所擒獲,蕭軍門拿人倒是不慢,昨夜聞信四鼓便上山了。」武贊臣嘆道,「偽忠王是何模樣?與之苦戰數年,未親見過,只久聞其輕財市恩,善籠絡人心。」趙烈文曰:「未經審訊,此時言之不實。雖貌不驚人,然受刑殊不動,諒非常人也。」言罷,兩人遂並肩而行。武贊臣見一旁稻田屍坑,亦不忍而搖首。烈文見之,遂問其城內城外軍營中事,武贊臣喟嘆:「金陵城復,軍士皆苦戰甚久。咸豐十一年孤軍圍城,又逢時疫,雨花台一戰病死戰死之勇多不勝計,是以一朝功成,肆意掠奪,毫無顧忌。現城外各營日夜婦女哀嚎之聲不絕,受辱自盡者日日皆有,水師戰船上亦是如此。」曾軍陸師擄掠淫殺之事趙烈文雖早有耳聞親見,然於水師之事知之不確,便又問道:「水師現仍駐中關邪?素聞彭侍郎、楊制台束軍甚嚴,軍紀尚佳,何則......」烈文語未盡,武贊臣又是一聲長嘆,苦笑曰:「惠甫不帶兵,不知帶兵之難。為軍主帥者,只要是長勝之師,鮮有不止濫殺擄淫者,然現今各軍各營欠餉甚巨,時時鬧餉,雖皆被鎮壓,然為將帥者,終覺理虧歉疚,亦知士卒苦戰之艱,是以不忍處處苛責。」趙烈文聞之亦黯然,曰:「君言不謬。前幾日作奏,見金陵之功,被保舉者近兩千人,而實缺寥寥無幾,難以慰軍。」武贊臣點頭,亦無話。「今已城破數日,該議善後之事。如此不加阻止,事無了期。」烈文道。武贊臣然之:「君與我意同,正擬商之善後總辦彭鎮台,事乃可定。」趙烈文會其意,謝之,相伴於城外方別。
趙烈文回營,見一陳姓文案委員手牽一八歲幼子,對其喃喃低語,時而撫其頭,狀甚愛之。幼童容貌清秀,膚白可喜,幾人已出營門數里,只見營內某帳忽奔出一婦,衣衫不整,追哭近二里至其身前,下跪磕頭不止,求放其子歸。幼童扶其母,惶哭不止,然陳姓命家僕鞭逐之,婦人遂被後至之勇擄回營。烈文見狀心下哀嘆,亦無如之何,回營後見諸委員正與各營勇爭相購買太平軍之財物,人各一箱,興高采烈交相誇示。見烈文至,則意沮尷尬,傾身遮掩身後之物。烈文亦當做未見眼前之景,側身而過,至己案前,尚未坐定,旁桌文案宋君見諸人之狀,忽搖頭對趙嘆曰:「惠甫,依余之見,此地不可久居矣。」趙烈文正欲與其話,忽一士卒來報曰曾國荃招其入帳。原來曾國荃見李、洪二人時無可審處,盛怒過後,亦覺趙烈文之言有理,遂命人將李、洪二人收禁,令人去請趙烈文。
趙烈文入室行禮,曾國荃笑止之,「惠甫不必見外,余乃帶兵之人,向不理此等虛禮。君前城破時勸我入城彈壓,堵截缺口,皆良言也。余讀書少,義理不能制血氣,君莫怪!」烈文遂惶,忙曰:「九帥言重,事不至此。」曾國荃朗聲一笑,即命僕沖茶,又問道:「依君之見,李、洪二人之事當如何處置?」趙烈文對曰:「二人皆必誅,然緩誅亦可。李秀成乃賊中巨魁,如殺之過早且無人親見親指系忠逆本人,則禍至矣。」見曾國荃聞言低首深思,趙烈文又道:「且獻俘與否,不必自我發,理當請上裁決。否則朝廷視我恃功驕縱,患亦至矣。公試思之,如蕭浮泗擒李秀成不奏於中丞而擅殺之,可乎?不可乎?」曾國荃無以應,答曰:「君言至理也。余已備文咨中堂,俟中堂到後再做裁決。」趙烈文聞之,心中大石落地,曰:「如此甚善。」
是夜,國荃磨墨滌硯提筆寫阿兄曾國藩手書。燭光蘊情,見自己左腕之上傷疤兩道,憶起咸豐八年(1858)冬得兄國華噩耗,其屍骨至今仍散落三河某處荒野;同治元年冬(1862),弟貞乾與己隨營至金陵雨花台,逝於惡戰之後。愈思愈覺浮雲一別往事不去,別後時光亦不復存在。自幼至長,兄弟情篤,斯時嬉鬧鬥架,間或小忮生厭,然始終血親手足,艱危之際互相勉力支撐,而功成之日,兄弟雲泥相隔。
「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此天意乎?」國荃喃喃嘆道。信未盡,淚已沾襟。
時金陵城內西北面大火已持續四日,江南乃膏腴之地,魚米之鄉;金陵亦乃古來名城,帝王之都,此時盡為殘屍焦土。空中夜月甚皎,然光華亦為黑煙遮蔽,半空如黑雲壓城,城內燈火闌珊。夜近三鼓,街道偶有駐城兵卒打更之聲,李秀成被囚於一無名王府地牢中,靠牆盤腿而坐,全身傷口疼痛無比,早晨進城時所目睹種種酷虐之像久久揮之不去。側耳傾聽,外間似有砍伐之聲,有徹夜不息之意;傾身而探,牢中不見天日,僅出入處有一盞枯燈,搖曳將熄。李秀成閉目自思,古來徵戰,攻城奪池,自是成王敗寇而已,然兵革之禍多加諸於無辜百姓。自己身居高位,卻無力保國衛民,是為不良;身為一軍主帥,為守天京,絕數十萬將士於蘇浙,是為不義;城破時棄老母妻兒於不顧,是為不孝。如此不良不孝不義之人,戴罪於囚牢之地,受辱於宿敵帳中,抑或只是自作自受而已?甘做天國忠臣,為盡一己之忠,看似既悲且壯,何嘗不是自己沽名私心所在?此時幼天王一行又不知行至何處?曾記孝陵衛別軍時,楊天明屢屢回首,揮淚難止;城破絕別家人時,弟李明成泣涕言道:「兄護幼主,弟護老母,各安天命罷。」語盡,淚盈睫而下。秀成未及善別,即托幼主上馬,疾馳出府。種種景象,思之痛,念之傷,心中愈加忿忿不平,傷疲之至時,砍伐之聲亦成催眠良曲,漸消沒於耳邊。
思緒模糊中,李秀成又似回了蘇城。時咸豐十二年正月(1862),蘇州大雪。北風其涼,雨雪其雱。秀成正倚窗而眺,見山樓外冰雪壓枝,臘梅傲霜;藏書閣內炭火雄雄,暖流湧動,自覺從戎數年,難得有此閒暇。上年底破杭州,趕回蘇州度歲,留府近四月。此前整年皆奔波於皖南皖北、江南江北各地,奔襲征伐,不捨晝夜。攻杭州時頗不平順,寒冬又至,將士們徵戰整年皆疲憊厭戰,因欲大軍回蘇度歲,來年再攻。然郎天義陳炳文獨不服己議,於會上力爭,正兩相為難之際,忽來人報陳炳文前派入城內偵報兄弟現已回營,炳文大喜,遂速令其上來。俄頃見一粗衣短褂民人打扮之聖兵立於眾將前,看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窄臉凹,似小瘦猴,自稱中軍營派進城的兄弟。
「爾是哪個總制下的?前未見過。」陳炳文疑道。「小卑職乃中軍梁總制一月前派去,後去兄弟都沒活命,就余小卑職一人了……那王妖頭和瑞妖頭日日搜刮,夜夜排查......」說罷以爛袖拭眼,幾欲淚下。「罷了,憑據可有?」李秀成輕聲問道。「有.......有,回忠王千歲,有,做夢亦不敢丟!」小瘦猴於褲腰掏出一方黃紙,陳炳文接過遂遞給秀成,只見中寫「奉天誅妖」四大字,左右各有軍、營、姓名等信息。「李...... 狗兒,」他念出紙上姓名,「此憑據亦可為清妖所破,其他暗記可有?」李狗兒聞言,環顧眾人,神色頗難,嘟囔道:「有是有.......」
陳炳文見此人磨磨蹭蹭,心有不耐,故意拔劍喝道:「有便拿來,再磨蹭便是變草通妖!」李狗兒見刀鋒在前,寒意撲面,又急又冤,忙解開褲腰帶,以下身示眾,臉頰霏紅,鎖眉閉眼道:「小.......卑職進城前,梁.......梁總制讓刮的,說是中營密記。」眾人觀之,見其下身光潔無比,遂忍笑難止。「罷了,罷了!快穿上,光天化日成何體統!這梁瞎子怎的還用這甲寅年間的老法子......」」陳炳文斥道。 「還不是郎天義拔刀唬人在先麼?」一旁仁天義蔡元隆低首喝茶,忍俊不禁。陳炳文白過蔡元隆一眼,見李狗兒委委屈屈栓好破腰帶,又問:「城內現今如何?」
「城內早半月前就沒糧了。清妖逃跑甚多,現只余三五千人,前都是百姓自供糧食養兵,後糧食愈少,清妖便搶糧,因著也被老百姓也殺了不少,現在全亂做一團,夜裡巡城的也沒幾人,瑞妖頭總趨老幼上城樓守更。」李二狗道。 「爾去城一月,受苦不少,事辦得甚好,且回營修整,郎天義自有封賞。」秀成笑道,親遞過一碗茶去。李二狗又驚又喜,忙接了茶,仰頭猛灌,前襟俱濕,後又謝過秀成與陳炳文,歡悅而去。
狗兒去後,眾人皆喜上眉梢。陳炳文起身朗聲道:「殿下,城內既糧米炮子俱盡,人心惶惶浮動。再耗些時日,城必下,不可撤軍至前功盡棄。依小卑職看......殿下,度歲事小,取杭城固蘇南事大!」此言一出,四座皆又各忍笑,秀成亦一笑謔道:「戰事無盡,人力有竭,城內雖物資已盡,然王、瑞二妖頭頑固相抗,即破外城,滿城亦不知何日可下。況凜冬已至,本藩欲留守軍於此,待回蘇度歲後,開春再不廢棄一兵一卒之力而收飢城如何?」
「殿下不可!哪有主帥回家過年留兵士攻城的道理?況兵無常勢,誰人又知兩月之後的事!」陳炳文面紅氣粗,急切駁道。眾人望陳而不言,面皆戲謔。李秀成此時方緩緩肅道:「然......機不可失,郎天義既已探得城內實情,本藩亦可在杭度歲。」語罷,眾人哄笑一堂。
彼時之郎天義已成此時之聽王,亦為今日流困江西之部眾,秀成念之先憮後惘。於窗前回過神來,見案上有兩封公文。一為部將陳坤書所抄呈之英王陳玉成自廬州所發求援信,恭請裁之;二為乾王洪仁玕之手書。英王信中不惜自降身份,殷殷千言,訴其困境。去歲秋,安慶失陷,皖北作為天京上游之藩籬已不復存,作為英王經營多年之分地亦隨之零落,如今孤軍殘將困受廬州,為多隆阿等清妖日夜圍困而不得脫。信中開篇便言:
「宗弟陳玉成書啓護王陳坤書宗兄殿下惠覽:
軍情緊急,恕不套言。緣弟執守廬郡,望援半載,奏盡苦難,終無援應,以致殘妖日逼日近,軍情愈見愈難...... 該妖見我孤城獨立,遂糾集皖、桐、舒、六殘妖逼近來犯。現下郡城東、西、南三門之外,殘妖逼近,扎穴僅離一炮之遠。而東北又有定遠之妖,離城十餘里扎窟,日夜來犯邊城。城中天將官兵驚慌不定,日夜不寧......今事已燃眉,弟無從措手......得悉宗兄駕到天京,親統雄獅,已經渡北來援廬郡,真是喜出望外,真如旱天之降雲霓,嬰兒得有哺乳,旋即宣佈城中天將官兵共知共聞,使弟與合城感宗兄再造大德。但是軍紀事宜,救在火速。刻下郡中情形萬分急迫,誠有旦夕之慮。如蒙愛我,施宜合城,千祈迅速,勿事遲疑...... 儻大軍進取之宜,必取就糧之地,可由柘皋、銅煬而上石塘橋、店埠、梁園而來,先剿東北之妖,則可一鼓成功。掃開東北殘妖,再作良圖,或出奇謀,或圖西北之妖,祈宗兄見文決一定意,若欲由何路進兵,裁定速賜回文,斯時弟當掃徑以待,以敘闊別而遂鄙懷。此系月之十七日所發之文,因宗兄久無回文,誠恐路途有礙,未接斯文,亦未知大隊行抵何所,資將原文再行錄呈,統祈宗兄見文裁定機宜,即行示覆,是所切禱。籍此順問戎祺。」
見信可知昔日氣驕之英王祿千歲,已窮途矣,憶二人咸豐七、八年間合救皖北,解京圍,戰三河,皆勝仗連連,一洗天京內訌後之頹勢,全軍之氣為之一振。英王之困境亦是天國之困境,此不可不救之一也;兩人雖相差十餘歲,然入太平之前已相識甚久,兩家相隔不過三五里,是為至好之交,此不可不救之二也。然乾王信中之議,他卻無可從之,其信中勸他切勿再攻上海,應全力圖復皖北,一則免與洋人再起紛爭而至徹底兵戎相見,天朝不可同時與滿清、洋人為敵,若二者結為同盟,則我勢孤矣,力亦不逮;二則天朝目下之勁敵為湘軍,而非洋人。現安慶已失,皖北被蠶食,湘軍必順流而下圍攻天京。乾王之議雖有定見,然今皖北無為、和州、含山、巢縣各重城已為湘軍層層佈置,重兵防守,斷無可敗之勢,難有契機避堅攻瑕。而蘇浙之地已連成一片,成天京之後方,如能攻下上海,則蘇浙版圖穩固,且外商之軍火、糧草接濟源源不斷,再購買火輪若干,亦可不畏湘軍水師,時水陸並上再復皖、鄂,自胸有成竹,為目下最優計也。
既已有定見,遂欲修書與護王陳坤書、乾王洪仁玕,令陳坤書先北渡援玉成,而自親領軍攻上海。然筆雖蘸墨,卻書而不成,字不成詞,詞不成句。正急惑中,忽望見山樓外大雪已不復存,而自己仍在方山之密林野草中狼狽而奔,破廟內樹杈上之金銀財寶、身後民人之腳步聲、叫喊聲始終如影隨形,身前百姓忽跪作一片既哭且求又令他惘然,湘勇破門而入所放之聲聲空槍亦令他惶亂而又忽知命,一切業已完結,眼前再無前路,身後亦無退路矣。
次日,六月二十一日庚寅,日不過三竿,有一人至。地牢之中,全不見晨光,李秀成身上刀傷與土沙相裹,痛不知所感。士卒抬一木凳於李秀成身前,來人著白緞長褂,正衣而坐,雙眼如炬亦如辰。秀成勉強正身,見此人乃昨日堂上阻曾國荃動重刑之人。
「在下趙烈文,九帥帳中文案。」趙烈文與秀成對望半晌緩道,見其手腳縛於桎梏之中,身上數處創口血漬已深,面甚污濁,發結數縷如蛛網,身雖勉力正坐而微顫不已,心下微感不忍。「偽朝自立十有數年,有些久聞之事尚不知真偽,願為答邪?」
「視事而定,七、八年之前,某名未顯,未擔要職,彼時事非盡知。」良久,秀成答道。「聞偽朝偽軍每佔一城,即擄民入營,半以嚴刑峻法威脅強迫之,半用金銀官爵籠絡收買之,欲強使鄉民皆信天父天兄之教。更有甚者,恩威並施,先行用刑,再傳令概斬諸人,後又假傳令赦之。如此反復兩次,如仍有頑拒者,再假令殺之,而此時忽來一老賊’以命相保’,被救之人遂感恩戴德,再行以小恩小惠,人心大多從之。此說是偽是真?」趙烈文問道,心下記起自己一族侄,咸豐十年其桑梓常州陷時,族侄全家被擄,終只得隻身逃出,言其父母兄弟皆死賊中。
「我天朝前從未強人擄人,願隨願留,皆聽百姓自願;後為勢所迫,下或有之。天朝攻城數百,治下百姓千萬,此等事當世知者甚多,何須問?既如此,某亦有一問。」秀成直視烈文,盡不卑不亢之色,「清廷一邊以高官厚祿收買禁錮漢人士子之心,一邊以屠戮鎮壓不從其朝令衣冠者,又是否為真?」
「此近兩百年前之事,彼間此時不可同日而語。」趙烈文心覺荒謬,「況,術見高下。」秀成聞言,輕展血衣道:「此誠然也。術有高下,其道一也,其志亦無二致,豈足與議高低善惡乎?」趙烈文聞言輕笑,又道,「汝在偽朝多年,亦知其不足成事邪?抑或以為其必成也?」此問出,牢中久寂。
「無它,騎虎難下耳。」
趙烈文將信將疑,「既如此,何不早降?」李秀成面無蕭色,良久嘆曰:「朋友之義尚不可渝,況受其爵位?」見趙烈文未再言,秀成垂目而視身下之污土泥沙,又道:「然某帶軍十餘年,用兵所到之處,從未縱殺掠姦淫。破杭州時,得清朝之官林福祥、米興朝,皆禮遇之,既未殺害,亦未迫其降我;官軍無論滿漢,陷城者皆給票資,護之境上,君獨無所聞乎?」烈文笑,約知其意,故道:「汝所言之事或有之,然汝部下所殺,視所縱者何止千百倍?為將者當令行禁止,安能如爾一般,自詡無罪而猶自言自誇之邪?」秀成聞言,嗤笑言曰:「此誠某罪,然顧清軍之淫殺劫掠,實倍之於我,豈獨我不然?」烈文見其傲氣難下,道:「以汝自負如此,故與汝明言之,使汝醒悟耳。此軍中恆情,豈獨責汝邪?再,十一年秋,汝兵至鄂南,更進則武昌必下,全鄂動搖,安慶圍撤矣,一聞鮑帥將至,不戰而退,何也?」秀成輕嘆曰:「我兵不足也。」烈文笑曰:「汝兵人眾至數十萬,何言不足?」秀成曰:「能戰之兵不足,兵雖眾,皆新收鄂、贛之飢民耳。況時雖有蘇州而無杭州,亦無上海,猶鳥無翼,故歸而圖之。」烈文覺奇,又問:「若圖杭州,為何不在赴江西之前?而徒行數千里無功後始改計?且汝弟李世賢時在徽州,取浙甚便,何須煩汝之力?」秀成不欲深答,只道:「我先欲救安慶,後知安慶無可救之,又聞鄂兵強,故退,此或天意耳。」烈文心道:時鄂只孤軍二三千守城,危困已極,何來兵強之說?然知其不願深言,遂而止問,起身欲出牢門,見其狀甚慘狽,便令士卒添水一碗,置於其膝邊,正開門欲出,卻聞身後之人忽問:「今天京已陷,某已縛,君視天下遂無事邪?」烈文稍驚,回身視之,見秀成雖襤褸如丐,蓬發污面,血漬覆袍,然此時雙目亮如辰星,正襟危坐,如無事之人。
「後之天下有事與否,只在朝政清明耳。不在戰克何城何地,亦不在縛汝。爾等擾亂天下十數年,民苦久矣,今卒滅亡,人或不敢重蹈覆轍矣。」 秀成聞言不語,面露薄笑。 趙烈文見之頗忤,不欲再多言,問:「汝今計安出?」
「死耳。」秀成言罷閉目送客,烈文亦出。
趙烈文走後不久,由外入二士卒將李秀成帶出地牢,幾番輾轉,至一故地,只是門前朱紅匾額已去,一對石獅亦為大火熏至黃黑,府門殘破不全,箱木殘垣皆棄於地,此地原乃李秀成堂弟侍王李世賢於天京之王府也。進到府中,四周早已布有不少兵勇,或巡視或駐守;至後院中,見烈日下立有二籠,一高寬,一低矮。秀成遂嘲道:曾老九屬實提防自己,置於地牢中猶不放心,復築籠囚之,整府兵卒皆為看管他一人而已,視一被縛之人如猛虎耶?
心正笑之,羈押士卒忽解開他手腳鐐銬,撕去他身上染血黃袍,除去他鞋襪,復戴上鐐銬,將他赤裸推入高籠中。四周數十湘勇皆哂笑道:「為爾解暑也。」後遂呼懆罵之,奚落喝之,本冷寂無聊之破敗侍王府忽如唱戲般熱鬧。李秀成只感頭頂烈日熱氣炎炎,眼中亦霧氣騰騰,望旁一小木籠,亦知其為誰所造。果不出三刻,兵卒又押一人前來,投入籠中,嬉笑離去。洪仁達蜷縮於其中,大汗淋灕,口中喃喃不止,全不看一眼一丈開外赤裸無衣之人,不知是為不屑抑或不忍。
六月二十三日壬辰,安慶天晴無雲,曉風寂寂,頗釋夏暑。時英王府外有樹兩株,一松一杏,曾國藩甚愛。黃山松四季常青,銀杏樹秋來披金,翠點群山之巔,葉滿青石路間,放眼一望,殊深可眷。戰事雖未全平,然今已大定,此景常使他得以略窺將來之太平盛景,常年徵戰之艱勞,亦似蕩去半身。這處府邸本前為英王陳玉成所有,自十一年安慶克復後,他便將此地改為臨時行轅。初至此地時曾國藩亦不免感慨,偽英王在偽朝名盛已久,皖各城為其分地亦甚久,不料其王府卻儉約質樸,既無金粉鍍梁,亦無圭玉嵌壁,一異金陵、蘇州各王府之人所傳「賊皆各方搜刮,傾其所有,迫民人百工晝夜不息修建王府,以成其金鑲美玉之盛景溫柔鄉。」陳玉成此一端倒與他之性頗合,故辦公住宿皆於此。此前一日,他命家僕將案台搬出小屋,獨自於院中批文時,遂接弟國荃之信,聞巨酋李秀成已獲拿,心甚喜慰,前正因城破後,偽幼主及各劇賊皆逃而憂慮,而此事正大可加以彌縫。金陵大功獨系曾國荃一身,四方皆妒而無所敢言,稍有差池,即為他日之患。聞克復金陵之訊後,曾國藩先喜後懼,先慰後憂,思前想後,忽覺自己之思勞焦郁似永無了期,遂為之惘惘。
讀完信後,他決意盡快啓程赴金陵。國荃為人篤厚,然性執烈,舉動失輕而不自覺,故前遣趙烈文入其營,期其於適時勸諫之,補其不足。既定動身,覺應寫折奏上為妥,遂將金陵克復作捷報而書,詳述金陵各軍破城之功,細敘曾國荃入城後置軍肅肅,並無亂紀事,又 將此金陵之行緣由奏於折中,本先是寫明「應否檻送京師,抑或即在金陵正法,咨請定奪」等語,然在拜折之際,又覺不妥,便於末尾處添「李秀成、洪仁達應否獻俘,俟到金陵後察酌俱奏」一語。封折時,幕中觀察李鴻裔、龐際雲皆來拜。
「余已定正午上船,二位便攜之物可已齊備?」曾國藩將折遞與李鴻裔,問道。「幾日短途,隨時可與行。然中堂身體有恙,總飯過再上船為好。」龐際雲道。「不妨,」曾國藩擺手,「余頭暈之症由來已久,過勞耳,船上飯即可。」語罷又見李鴻裔正俯首看折,「眉生,煩君即發,愈早愈好。」李鴻裔聞言點頭稱是,「中堂,李中丞處需回一信才好。」恐曾國藩事多即忘,李鴻裔提醒道。曾國藩點頭然道:「少荃雖是客氣,亦需讓他踏實辦事。既有漏網之酋出金陵,賊蹤無定,只管追剿便是,渠非迂闊之人。」
「聞偽忠王之名經年,尚不知其何樣人也。」龐際雲道。曾國藩笑曰:「亦不出四肢二目一鼻一口也,省三,汝一審便知。」龐際雲亦笑曰:「不然,聞雞鴨豬狗皆有百樣,亦有百種心腸,況賊中劇魁乎?」聞言三人俱樂,將安慶事安排妥定,遂於午後乘水師火輪船沿江而下。
火輪行水路甚快,曾國藩與李、龐二人簡單食過午飯後,於案台讀書,不出三刻即覺頭暈神乏,暗自慨嘆五十餘歲已衰拙至此,今後尚能有何成於詩詞理學,更遑論著書矣。此火輪行路平穩,速亦疾,比前湘軍自制大拕罟強出甚多。大拕罟本乃廣東水師大艦,當時初建水師,並無此船,後陳輝龍自粵東至湘幫辦水務,乃造拕罟兩只,其一獻國藩,其一自乘之,咸豐四年死於城陵磯之戰。陳輝龍其人忠勇無二,當日因直衝寇屯被圍,雖各小船皆去救,然順風開仗,風急水溜,只有進無退,各小船皆返吹俱下,其死事甚烈。念及此,曾國藩亦覺惋惜。既感目酸頭暈,便起身步至船頭,江風陣陣,頗解暑熱,兩岸亦有奇石奇景,南岸江心一處巨石,中分雙峰,直插入水,石高數丈,似接高天,雄奇偉魄,聞舟人言此地已過大通,再前便是樅陽。下游江中沙洲不少,上多棄壘殘垣,焦土黑沙,俱無人煙。日南風,水急風利,不多時已至池州,路過江心諸州,始漸聞人聲。曾國藩見洲上盡是難民百姓以蒿草搭就之棚屋,棚高三尺。壯者皆已被擄不見蹤跡,老幼相扶,有掘地尋草根為食者,甚有食屍肉者。一眼望去,竟有數萬之眾,見國藩船過,皆環跪求食,哀哭之聲達於四遠。國藩見之,心中甚悲,雖欲停船,然船中亦無糧食,無以應之。船漸行遠,卻忽見江濱失火,茅棚比鄰皆火起數處,江中南風不止,頃刻間火如長龍貫燒,映得江中赤紅一片,洲上哭聲震野。
「池州以下,難民甚多。」李鴻裔與龐際雲為火所驚,亦步至船頭。李鴻裔憑欄嘆道,「前年大勝關江濱失火,慘烈之狀倍勝今日。蘆棚錯雜,往往一炬萬命。」
「二年正月,余自安慶東下至沿江前線閱軍。徽州、寧國、池州等屬皆風雨悲啼,黃茅白骨。斯時韋副將曾與余談及民事,言出城東西南北,擇一而行,竟月不逢一人。百姓無以聊生,弱者轉徙流離,黠者則從賊以偷生旦夕。」曾國藩悵然道。李鴻裔聞言嘆曰:「近來李中丞與左督信中亦常道蘇浙之田多未耕種,群賊於江南無所得食,故俱圖竄江西,就食而已。」
「屬下亦聽說,浙皖邊境被擒之賊振振有詞曰’寧戰死江西,不餓死江南’,想必實在情形。」龐際雲道,「金陵雖復,然江西賊焰甚熾,恐為流賊,難以收拾。」
「現鮑超全隊已至瑞州,厚庵亦抽調水陸十營與之合軍,想來應無大礙。金陵事需速定。」曾國藩鏗鏘道,望身後烈焰吞洲,自覺兩江糜爛至此,自己身為兩江總督,實深負疚。「中堂既至,自能速定。」龐際雲道。
曾國藩凝神不語,手扶舟欄,心頗悵然。眼前這長江,由武漢而下至九江、安慶,每克一城,皆驚險異常,損兵折將,艱辛萬狀。咸豐四年與塔其布、羅澤南收復湘潭、武昌、半壁山,五年、六年自己孤困於江西,幾無生路。咸豐十一年復安慶,而胡林翼下世。今日,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他終乘船赴金陵,然昔日於危險中共濟共勉之塔、羅、胡皆已不在矣;還有李續賓、胞弟曾國華、曾國葆及早年於廬州城陷時殉節之江忠源,不知諸君九泉之下能共見今日金陵之復否?念及此,曾國藩竟欲淚下,回首見赤焰彌江,鱗波點點拽於船尾,百姓哀哭之聲漸遠,復又撫然無計:天下經此一役,生靈塗炭,亂雖平,然人傑如曇花一現,即出世又不旋踵而凋零,幸乎?悲乎?
「聖人生而大盜起......」曾國藩憑欄獨自搖首呢喃道,李、龐二人聞言,念及十數年之亂世,亦各嘆之。
是日夜,趙烈文至曾國荃處久候,欲與其言金陵善後事,未及開口見曾國荃著一短衣,意甚寥寥,獨坐案台,對硯沈思,似有深意,便先問道:「中堂大人可有信至?」曾國荃請之入座,回道:「尚未接信,想已在路上,不日可至。」見趙烈文只端茶啜飲不語,又問道:「惠甫所來何事?直言即可,君向知我脾性,不必過于思慮。」趙烈文見狀遂置茶於一旁,緩道:「中丞,城破已三日,內外皆指類中丞,中丞不可不思善後事。」國荃點頭稱是,起身倚於案邊,問曰:「君即來,料必有定見。」趙烈文道:「城中火今日已漸滅,然神策、聚寶門附近幾處仍屍骸塞道,臭不可聞.......」未待趙烈文語畢,曾國荃遂揮手道:「此事好辦。明日派人掩斂之即可。」趙烈文稍頓,又言:「另,各營官皆言城中遍掘墳墓求金,掘而不覆土掩埋,處處巨坑,近日各國洋人、各地官員、屬員來者絡繹,恐引人指摘。」曾國荃微忿,皺眉曰:「此事亦無妨,明日張貼軍令,布告各軍各營禁擄掠淫殺。」趙烈文思之,遂對曰:「恐不足平物議。」曾國荃不耐道:「依君議當何如?」趙烈文道:「需以軍令禁之。」曾國荃嗤笑道:「逆首洪秀全之屍尚未尋到,余就算盡覆金陵之地又如何?」趙烈文知此事不可勸,遂低頭飲茶不言。曾國荃覺適才語意過之,忙步至烈文身旁,柔聲曰:「余近來實覺疲郁躁悶,脾氣竟大過戰事焦灼時,除破城當日可無夢酣睡幾時外,近日夜夜難寐,亦怪事哉,惠甫勿怪。」趙烈文抬首笑道:「中丞已有多久未見中堂大人?」國荃一嘆,輕倚烈文身旁之椅背曰:「自咸豐十一年安慶克復後,至今三載矣。」烈文道:「人非草木。即使刀劍兇器,用而不養,其利亦必失。從戎日久,人力已竭,人心亦困。中丞雖戰必克,然戰事終乃凶事,凶事必反噬己身。戰時雖急苦,此反噬之力亦可轉為不屈不盡之戰力,然今中丞功成,天下大定,心似由萬丈高天忽下平地之淵,惶惶無所依乘,反噬之力無以化之,故糾郁心間,使人夜夜不寐,人無酣眠自然脾性如烈火不熄。此狀久必成病,中丞需靜心調養。」
曾國荃聞之,面露苦笑,低聲道:「余未曾記惠甫亦通醫理也,君所言甚是。此言似極余兄。他信中總說’需學老莊,心中總有一股虛靜之氣,才可養神固心,於萬馬奔騰間,戰事焦灼時志堅意醒,不為外事所搖。’然策馬督戰間,即便早亦習慣壕前人頭滾滾,殘肢橫飛,鮮血濺面,亦需來往拼殺,斬己退卒。夜深心中所思仍不避軍事,軍事即殺事,這虛靜之氣又如何進得來?」
趙烈文聞言笑曰:「中堂大人話不謬,戰時行之固難,若中丞此刻效之,必有成效。」曾國荃起身笑道:「幸余兄遣君來此。」說罷便欲整衣而出,趙烈文見狀問道:「中丞欲出城?」曾國荃搖首曰:「聞偽忠王近兩日於籠中甚靜,所送飯食皆未動分毫,欲往察之。」趙烈文輕笑道:「求死耳。前日余與其久談,問及賊中事,皆多方隱瞞不吐真言。」曾國荃嗤笑道:「忠逆知必無生路,與其受辱凌遲,孰若求速死?此不足與議。」趙烈文然之,曰:「然偽忠王未錄供狀,中丞不宜使其速死。」曾國荃解其意,回首曰:「惠甫大可放心,余不欲正中其下懷。」說罷暫別趙烈文,於門前令二親兵隨行而出。
幾日以來,城內火勢未卻,煙霧遮空,不見朗月,今稍熄,始得見皓月高懸於上,樹影婆娑於下,炎氣稍退,曾國荃著單衣仍覺渾身燥熱疲乏,至侍王府,見府前二兵皆佝僂於門前,俯首低眉,雙眼半睜半閉。曾國荃本欲厲聲責之,又諒士卒辛勞經年,遂解其腰刀,猛敲其臀。二人皆猛醒,見九帥親立於身前,雙眼厲視,遂躬身挺立,驚懼諾諾。
「裡面關的何人?」曾國荃故意問道。「稟九帥,偽......偽忠王。」右首勇答道,低頭不敢直視國荃。「本帥還當爾等不知。巡夜酣睡而人至無所覺察,軍令該當如何,爾等知否?」不等二人答,曾國荃又對身旁一親兵言道:「汝去取二燭,點燃置於二人頭頂。」語罷又對二門前守卒道,「汝二人對視而立,互相照看,若再睡本帥不予追究。待燭盡而不察,火發全身時找對視者論理即可。」親兵聽令忍笑而去,二守門士卒亦愧慚低頭。
進府數步便至前院,右轉迴廊便是偏院。只見一大一小二籠置於當中空地,曾國荃心下笑道:「南城六月,此籠中二人亦算得吸日月之精華。」右首小籠中之洪仁達蜷縮而臥,無聲無息,似待宰之肥彘,曾國荃低眉鄙之,不欲理會,踱步至左邊木籠,見籠中之人全身赤裸,臂股數處創口黑紅一片,亂發遮面。籠中放有一爛瓷碗,碗中糙米已發黑,旁另一碗盛有水,碗底泥沙亦不少。細觀之,飯果毫粒未動,水碗卻已見底。
李秀成不畏刑,國荃亦知,故命人剝去其衣物,以辱其心志。親友之仇,豈可不報?見其狼狽淒慘之狀,國荃心甚滿足,欲大笑而後快,然此快意逝之甚速,後至之虛無落寞之感又令其惘然,對籠中人之恨似又倍之,前年秋間那場苦仗憶如刻骨。
同治元年八月,時金陵城外南面雨花台已被曾國荃三萬湘軍掘壕數層圍之,由雨花台至東南方山附近連營十數里,節節嚴防,壘壘密築,然戰事並不多,城中時出小股搦戰,皆為曾軍卻之,互有傷亡而已。太平軍出城搦戰之隊戰力亦不強,遇拒既散,聞偵探報曰此軍皆乃城中各衙、各館臨時拼湊之軍,烏合之眾耳。故曾國荃並不甚擔心城中之軍,此時使其心力憔悴者另有它事。
是年八月仍未立秋,暑熱正熾,吉字中、副、後,信、智、剛字等營營門外堆屍如山,蠅蚊密舞,士卒於一旁空地操練,或五六人、或八九人,十數人以上整哨皆在者寥若晨星。營官、哨官在場者亦不過三分之一,平日整營五百餘人操練之地,其大半為容納士卒之屍所用。曾國荃面罩灰巾,身著藍粗布短衣長褲,面色藜黑、身材乾瘦,望之如鄉間老農,此時正於烈日青煙下巡營。至信字營外,見二勇正搬運營內積屍,旁二馬車亦來回駝運,人馬皆苦,汗濕雙頰。沿車行路方向望去,只見南方青煙障日,屍煙隨熱風而至,散入營帳中。曾國荃側目而窺,見帳中臥床、臥地者甚多,一旁燒水之長夫亦身影踉蹌,腳步虛迷,而於屍煙中食飯者亦有之。前方數丈之外,有五六座營壘於今晨被守軍開花炮轟塌,又被火彈焚燒,現幾成平地,信子營營官李臣典正督勇修之,然可用之勇實寥寥,進程甚慢。巡視各營,種種慘像令曾國荃倍感焦郁。
「九帥!」李臣典遠見曾國荃至,遂由壕邊大步向營門走來,曾國荃見其面甚疲憊,雙腿行路虛浮,行幾十步至身前已喘氣不止,慮道:「祥雲,汝營余勇幾多?」李臣典稍躇,響亮答道:「兩千餘人總有,九帥勿憂!」曾國荃心中輕嘆,深知李臣典所報不確,故取下罩面灰布,雙眉微蹙,直視李臣典不發一語,手中灰布已濕,身下棕馬亦不安踱步。「信字全營五百人亦可作兩千人用!城賊縱使一萬人來犯亦不足慮!對了,九帥,司馬大人今早未出賬練兵,須是往探一探的好。」李臣典此時才面露憂慮。曾國荃點頭,別後即往曾貞乾營而去。騎不出數十步,聽身後李臣典又腳步急奔向修壘築壕之勇丁,邊奔邊罵道:「挖深些,笸籮貨!爾給自己挖棺材耶?炮子都比爾挖的壕寬!爾哪個哨的?叫爾…….」話未喊完,人已撲通一聲貼地,曾國荃策馬回頭,見李臣典伏身於一屍旁,正欲立刀而起,身甚無力。
「祥雲!去牽匹馬!」曾國荃令道,心甚不忍。 「來回也就幾步路,近日馬匹熱斃亦多,且留著接仗.......」李臣典一身灰土正要踏步,見曾國荃立馬不動,怒目而視,只得往馬棚去了,曾國荃這才策馬往曾貞乾營而去。
曾國荃入營便見此間情形與信字營無異,營門處積屍如山高,幾個長夫又陸續由四五個帳篷中抬出屍體五六具,頂上新屍多只裹一單衣,口角流涎,渾身穢污不堪;底下沈屍早於酷熱中腐壞,臭不可聞。棕馬亦不待主人鞭催徑身前行,至曾貞乾帳前國荃翻身下馬,扯下面上灰布怒擲於地,見灰布於空中翻身,萎萎落於屍堆之上,覆於新屍之面,國荃心甚憤躁,又驚而下沈,霎那似魂已出竅般,身雖立,神欲傾。
國荃入帳,見朱洪章正立於一旁,曾貞乾 面甚慘白,著一灰色長褂坐於案旁,蕭浮泗正拽其手欲強拉其回榻。三人見國荃,或笑或憂或急,情自不一。蕭浮泗最先迎上前去,道:「九帥,來得正好,貞乾抱恙,余勸其臥榻休息,渠不特不從,反囑我留意蘇浙各賊動向,真是......」蕭浮泗色甚誇張,曾國荃先謝之,見案桌旁朱洪章沈默不語,便道:「適才從信字營過來,見能戰之勇不過三分之一。」見國荃面甚凝重,蕭浮泗先答道:「九帥勿掛心,吉字數營少說尚余一半能戰。」朱洪章繼道:「長勝、煥字營亦無礙,病者十不出三,死者十之一二。」曾國荃聞言稍慰,道:「大局皆仗二位。」二人皆禮之,寬慰貞乾數語後即別退之,留曾家兄弟說話。
國荃上前幾步,遂拉貞乾手回榻,貞乾素知阿兄性倔,只得笑而應之。國荃見其病容慘淡,憂慮更甚,遂俯首替貞乾抬枕掖被,又解去身上佩劍,親替阿弟衝了一杯熱茶,放置榻側,時而拈蓋吹氣,榻前遂茶香四溢。曾貞乾掀被曰:「阿兄,天熱甚......」,曾國荃忙阻道:「遵醫囑。」見貞乾額面盈汗,國荃四顧帳內,只得取來一紙扇為弟扇風驅暑。貞乾無奈笑曰:「這六安瓜片你處有餘否?盡且拿去,上回大哥由安慶寄來不少。我知阿兄素喜六安茶,必已淨盡。」「茶倒是其次,只是那桂花酥糖余信中跟阿兄提及幾次,總是未辦。深夜思事,嘴邊總無拌頭,實不自在。」見阿弟虛弱,曾國荃更不願提及戰事。曾貞乾聞言又笑:「阿兄自小便無糖不歡,己若不剩便掠之於我。桂花酥糖我處實無,琅琊酥糖尚有餘,阿兄走時連茶一並帶走便是。」曾國荃大手一揮道:「胡說,阿兄何時搶過你糖吃,自有溫甫供應。」說罷,兩人笑作一團,聞貞乾笑而氣喘,國荃忙遞茶道:「季洪,可喚人看過?」貞乾頷首曰:「煥文不放心又親來看一趟,他說多是積疲所至,應無大礙。」國荃曰:「煥文帶兵甚勇,不曾想還通醫道。」貞乾低首呷茶道:「醫者帶兵,世所難為。」國荃接過貞乾手中茶,置於一旁道:「季洪,不如回安慶養病,各樣都周全些,阿兄亦放心。」曾貞乾搖首道:「不可,目下非常之時,金陵城守軍雖不足懼,然聞蘇浙忠、侍各偽王皆正糾結大軍來救,號三十萬,雖數目虛浮,然十數萬必有之。我軍現只三萬,且疫病肆虐,病死者日日皆有,各軍各營能戰者不出三分之一,此危難之極也。十卒七病,尤皆堅忍力戰,若主將一病即離營而去,軍心必浮,屆時必一潰而散,遇城軍勢稍銳者尚不欲力戰,更遑論未至之忠逆三十萬大軍耶?」
曾貞乾所論者國荃亦明,然實不欲阿弟病體操勞,天下最耗人心力者,莫過於帶兵。竭其全力求一勝而不得遂自噬者,於前已比比皆是。羅澤南因久攻武昌不下,焦憤而逝;塔其布圍九江不果,猝而身歿;胡林翼竭盡心力復安慶,然朝旨嘉獎未達而往生。軍興愈久,帶兵愈久,舊病舊傷郁結亦久,再逢久攻不下之局,心更郁憤,加之各方催逼,因而潰而不振實乃尋常之事,然克復金陵又實非一朝一夕能就。思及此,國荃不欲從貞乾之議,強道:「軍事與你養病不相礙。你所帶二營交於阿兄便是,與吉字營兄弟同吃同戰,我倒要看看,哪個軍心敢散!」曾貞乾見阿兄倔勁又起,知此事不可與之強論,便道:「弟如今只微恙耳,阿兄勿過慮。若病勢趨重,余聽阿兄的便是。」國荃聞之心下稍松,道:「如此,大哥在安慶亦心慰。」貞乾聞言忙囑道:「阿兄切勿將余病事告之大哥。渠身體亦弱,軍機公務又繁冗,余之病或過兩日便自行痊癒,告之無益。」國荃然之,囑其安心養病,即欲起身而別。臨行時貞乾又勉強起身道:「還有一事,阿兄可告之大哥,若別處無兵可調,亦可致信少荃,試調方忠部來援。」見國荃面露豫色,貞乾又慮道:「我知阿兄素不喜方忠,然戰事危急,不可拘於一己之喜好。」國荃正色道:「方忠衝鋒最是剛猛無二,用之如利刃出鞘,於目下情形大有裨益,我豈能不知。」貞乾點頭,又道:「余親致信方忠亦可。」國荃擺手曰:「可以不必。此中情事,少荃、方忠心自有度量。放心養病,他事皆不必掛懷,余自有安排。」貞乾聞言稍慰,與國荃別。國荃回帳後,提筆與曾國藩商酌各緊要軍務,擱筆前仍不忘於信尾殷殷叮囑道:「阿兄,此間無零星東西吃,夜深時,吾與季弟皆深以為苦,想安慶尚容易買也。如牛皮糖、荔枝、桂圓、杏仁、橘子之類,皆可一以肆饕餮,祈飭戈什哈各買少許,遇便寄來。簿上登數,與季弟可作五五私分,呵呵!另,前日所求桂花酥糖、六安瓜片等零星東西為犒賞有否?弟頗盼望也!」寫畢封存,即令卒急發。
次日天未亮,國荃便聞營前有紛雜之聲,前夜他亦不寐,遂起身出帳上馬,未至壕前已得人來報金陵城中忽出大股搦戰,足有一萬余人,遠望只見黃旗蔽門,層層疊疊,分三路撲營,朱洪章、蕭浮泗、李臣典等人已率勇亦分三路接仗。國荃遂策馬奔往營門前,見昨日未成之壘現已增至八壘,太平軍前鋒卷旗撲壕,未至前壕已為西瓜炮轟斃十之三四,後隊之軍遂卻,行進亦慢。未畿,忽聽右側喊殺之聲震耳欲聾,只見李臣典已帶勇直衝太平軍東路側翼,斃執黃旗者數名,太平軍遂大亂,向城門方向潰散而去,金陵城牆之上亦放炮掩之。李臣典追至城下附近,亦速調頭截殺竄回之太平軍。東路既潰,中路、西路亦潰,朱洪章領煥字營出壕擊之,太平軍拋卻旗幟、刀矛、火槍若干於壕前,與兩路敗退之軍齊向城門奔去。
國荃騎馬立於中營,見前方接仗,後方營前照運屍不誤,營勇蜷於壕中,炮子如雨落於屍車之上,血肉四處橫飛,然一運屍之老長夫似已見慣不驚,不慌不忙將死屍搬出,堆於馬身,自己行於其後,不管身前飛來何樣殘肢肺腸,皆事不關己,青色背影悠悠行於焚屍場與陣地間。國荃帶兵經年,由贛至皖,再到金陵,亦自詡不為戰事所卻,然此時望老長夫之蹣跚背影,覺其此刻似乎並非於炮火生死之地運屍焚物,只是於湘鄉荷葉塘田間地頭牽牛務農而已。國荃覺此狀頗奇,眼前種種戰事遂模糊起來,胸中翻騰,頭暈目眩,幾欲作嘔。俄頃,見城賊幾全數入城,才憶起令勇鳴金收兵。
傍夕整隊完畢,曾國荃接阿兄曾國藩信,勸其撤軍,不可以孤軍、疫軍強敵於忠逆、侍逆等三十萬大軍。國荃亦知此戰屬用兵之危道,因思之數日,亦有其它計較,遂傳各將集於營中議事。朱洪章、彭毓橘等人各報己營傷亡人數,總之全軍不過死百十人,傷六十有餘,而賊屍陳於各壕各壘者竟兩千出奇。以賊出城萬余人計,死近兩千餘便收兵入城,實不耐戰。朱洪章道:「經此戰可知城內並無悍賊。」曾國荃聞言憂色不減,曰:「悍賊在外不在內。」蕭浮泗不以為然,嗤然道:「九帥莫高估蘇浙各偽王,既悍能悍過狗逆去?那忠逆上年不仍是被鮑軍門追著腚跑了上千里?何敢正面接一仗?」彭毓橘笑道:「此誠不謬,然蕭軍門也勿要輕視忠酋,其軍雖不甚耐戰,然多洋槍洋炮且狡計百出,咸豐十年奇襲杭州,又棄杭救金陵,和、張二人軍潰覆滅,那張國梁亦非孬將。」蕭浮泗張鼻擺手道:「張國梁誠乃好將,然統於和春那等廢柴麾下又有何用?再者,綠營何能與我湘勇較量?」曾國荃止道:「信卿,此話帳內說無妨,切勿外言。余不慮城賊,然忠逆率十數萬大軍星夜來救金陵亦不可小覷。軍中時疫肆虐,各營能戰之勇幾只三分之一。以一萬能戰之兵敵十數萬虎狼之師,諸君意當如何?」國荃面色凝重,聲語亦深沈,眾將遂默而自思。國荃一一掃視眾將面色,猜度各人心思,雖自己心意已決,然他為主帥,眾人為將,若上堅而下懈,事亦無可成之機。
彭毓橘先道:「九帥,若論危論苦,十年、十一年安慶之復又何嘗不危不苦?彼四眼狗比之此蘇浙各偽王,強悍耐戰數倍之,那守城葉賊之堅忍亦倍之於今日城賊。吾雖平日不喜言兵事,然圍城之軍可進不可退,一來退必志懈,二來若今日一退,則難有復圍之日。既有復圍之日,亦未必是吾輩等人。諸君莫忘,吾輩之前,金陵亦已為江南、北大營圍困數次。」彭毓橘之言,曾國荃深然之,若此次撤圍,江蘇李少荃、浙江左季高哪個是省油的燈,誰又不願立這不世之功?時李臣典忽抬首言道:「杏南之言有理。安慶之戰諸多艱危之狀,吾等皆苦戰而復。今蘇浙各偽王之軍雖眾,然其戰力與偽朝前期相較衰矣,且各偽王向各顧分地,互有齟齬,未嘗不可一戰。如不戰而退......吾不妄度諸君之意,吾絕不甘願!」李臣典話音剛落,朱洪章又道:「煥文亦願與諸君共渡此艱。目下余營病死之卒最少,願作諸軍藩籬,駐守外壕以擋援賊!」眾將聽聞皆精神為之一振,欲戰之心更甚,曾國荃亦心中大定,卻故意嘆道:「聞諸君之言余心甚慰,然軍勢實有不逮之處。今接中堂大人信,亦勸余撤圍,其因約三端,一曰:戰勢不同,前次攻安慶勝,因北有多禮堂阻截賊之金陵援軍,且有鮑軍門助攻集賢關,南面亦有揚制台水師策應、保糧草運輸通道。目下多將軍已入陝平回叛,鮑軍門在寧國為楊七麻、黃文金各賊牽制,楊制台亦駐烏江守金柱關,此三方皆無法應援。二曰:天時不利,我軍受疫病摧殘,論死戰,只有心無力而已。三曰:孤軍深入,敵眾我寡。北、東、南兩面皆受敵。現賊大軍來攻,勢極危殆,且金陵亦為長圍之計,非一朝一夕可下。我為一軍主帥,應以全軍為上,攻城奪池為次。」
諸將聞言皆默,良久只見朱洪章立身展眉道:「種種不利,吾等自知。然兵道亦詭道,成敗難料,只一搏而已。中堂大人自然深謀遠慮,金陵固為長圍之計,然軍勢亦時時多變,此三端皆非定久不變之勢。況我軍向來以少勝多,以寡搏眾,一軍之勢,恃氣非恃眾。若吾等經此一戰而不倒,則賊勢必竭,我軍勢振,金陵必克。」朱洪章語罷,劉連捷亦凝神道:「中堂大人自是思慮萬全。然軍勢亦有內外之分,而表裡常不一。賊雖外勢似強,然各以守其分地為首要,未必齊心全力以救金陵,吾等可伺機逐一擊破亦未可知。況凡戰事,無必勝之戰,無必敗之役,戰與不戰,全在九帥,一軍之心,亦全在九帥耳。」
曾國荃聞之,凝眉言道:「南雲之見亦與余意同。兵雖眾,若一盤散沙,不過烏合之眾耳......」言及此,又負手低頭,於案前踱步不語,帳內鴉雀無聲,眾將皆望之若渴,後曾國荃忽而止步,回首視眾,鏗鏘言道:「余欲一戰力卻之。一固軍心,二振軍氣,三揚軍威,以此三者懈援賊之志,寒城賊之膽,諒金陵之克復不過時日之早遲耳!」
眾將聞之,皆精振神奮,李臣典拍桌而起而哐當之聲不絕。眾人遂驚,只見案上茶杯皆振,茶水亦四溢。李臣典手握腰刀,大義凜然道:「吾不做撤圍計!煥文,信卿,杏南,爾等欲戰欲退吾不多言,祥雲願隨九帥攻伐,死生一處!不成功便成仁!」李臣典話一出,各將亦不願落於人後,紛紛慨然立誓,願死戰不退。曾國荃血氣上湧,緊握眾將之手,道:「諸君隨余徵戰經年,余亦願與諸君共濟艱危,共立不世之功,生不相負,死不相棄!」眾人眉眼相接,心志互通,念大敵當前,此戰生死未卜,雖豪氣貫胸間又不免感意辛酸,淚盈眶而各自俯首,不欲相顧而泣。曾國荃遂與各將定應對之策,各營皆以守壘築壕為主,絕不主動搦戰,只守不攻。太平軍既聲勢浩大,稱「三十萬眾「而來,其勢必張,其鋒必銳,需以靜制動,先挫其鋒,勞其心,對峙數日後其志必懈,斯時再伺機攻其瑕,乃為上策。此亦為早期太平軍將領守城之法,眾將已與之交手良久,故學而光大之,惜雨花台附近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前楊秀清所創「守險不守裨」之法無可用之,需靠各營各勇依壕憑壘與太平軍正面接仗,血肉相抗而已,此戰乃硬仗非巧仗,然打呆仗、打硬仗正是湘軍之所長,目下太平軍之所短,故雖此戰乃一支孤軍以寡敵眾,眾將亦願戰不願退。自次日起,各營皆增修新壘以固大營,深挖壕溝以困金陵守軍。湘軍之外壕皆寬二丈余,深五丈,內壕則寬二丈,深四丈,環而溝之。復壕土為牆,牆厚一丈,高一丈,牆壕容二丈有餘,後子牆半之,皆遠離其餘土。十人為隊,八隊為哨,每哨為一棚,棚前為廁,棚後為火藥窖。營營如此,嚴整無二,遠觀其壘密如城牆,每營前後深壕三重,壕牆皆密排槍眼,後置西瓜炮。
是年忠王李秀成本忙於上海、蘇南戰事,因天王洪秀全嚴詔,不得不退大軍而援金陵,時蘇南戰事未定,上海戰敗,青浦、嘉定初復,而李鴻章之淮軍、戈登領頭之常勝軍亦環伺而攻。秀成初聞天京被圍,所思所想亦與曾國荃同,湘軍乘安慶之勝,進而圍天京,勢必凶猛,應以困打守城為主,俟其軍心軍力皆疲再與其決戰,解圍必成。然天王終不欲信,上年李秀成入皖、贛前亦勸城內應以多屯糧為要,以防曾軍困城,卻為洪仁發、洪仁達二人借機囊金,事不果行。今天王亦忌李秀成蘇浙之勢大,加之曾國荃已軍薄城下,故日日詔其回京。秀成亦無如之何,集合眾將將蘇南戰事安排妥定,飛書令其弟侍王李世賢帶浙兵入京會師,既自領軍奔赴天京,自蘇日夜兼程,至八月下旬,李秀成大軍終抵金陵城外。
傍夕,李秀成牽坐騎「漫天雪」登高而望,見曾軍已於雨花台外修築外壕、內壕數重,連營數十里,營壘鱗次櫛比,層層疊疊,堅密如鋼板鐵桶,心下郁沈不已。天京南門緊閉,出入不得,城牆由南至西,俱是湘軍營壘,如長蛇一般纏繞於城外。李秀成不禁記起庚申十年間,和春、張國梁之軍困天京,其長壕亦四周包圍,如「萬里長壕」,然和張之壕遠不如曾軍之壕既高且深,且外、內壕數重,營壘密集如蟻包,此時與之接仗,正是捨瑕攻堅,然既事所當為,亦只能勉力為之。心下還不及嘆,復憂青浦、嘉定、無錫之戰事,上海未下,軍心已卻,李鴻章、戈登之軍由蘇東北兩面圍之,其志在蘇城而已,部下陳坤書、陳炳文、童榮海、汪海洋、郜永寬、周文嘉等又各被封王,各有分地,漸難約束,自己一離蘇南,實難預料時勢之變,自嘆憂愁無盡,伸手輕撫漫天雪之背。馬兒似解主人之愁緒,亦低首輕蹭秀成肩膀,秀成一笑,心下稍寬,白馬亦樂,輕輕撒蹄揚塵。正欲翻身上馬,忽見一快馬由北面而來,漸至身前,一瘦削身影利落下馬,腰間配槍,姿甚英武,近身報曰:「稟殿下,小卑職繞至城北附近探過,江面有洋船、民船數艘,皆與城內兄弟接濟,未見清妖水師大股封江。」
秀成聞言稍慰,道:「想陳坤書或能攻下金柱關,即攻不得手,亦能多牽制清妖水師。」語罷,又北望見天京城城頭黃旗如牆,低聲問道:「楊同檢,如今本藩治下人人不欲回京,何獨爾願回?」天明沈吟道:「小卑職乃殿下參護,殿下赴京也好,回蘇也罷,自應隨同。」秀成一感,回首而望夕陽如火,微笑曰:「天明,爾乃粵西梧州藤縣人,然否?」天明一怔,曰:「回殿下,正是。」秀成又道:「入營十數年,可想老家?」天明聞言黯然:「想亦無用。山水依舊,人物已非。」秀成一笑,彌望西崦之日,曰:「爾家離本藩老家只百十里矣。」天明見忠王似愁緒無盡,知因戰事焚心,問道:「殿下,此戰勝算如何?」秀成道:「此戰勝負已不在我一人。」天明聞言微惑,瞠目不言。李秀成繼而言曰:「如欲奮一戰而勝萬戰,必須聯萬心而作一心。今日天國之狀,似無需本藩明言。楊同檢,如他日此城破,汝計往何處?」天明心下一沈,俯首道:「願隨殿下突圍。若......若突圍不得......只願與殿下死在一處而已。」李秀成只淡然一怔,緩步至天明身前,輕拍其肩,道:「楊同檢,傳本藩令,於方山、板橋間列隊紮營,明日先解糧入京。」見天明領命而去,秀成亦翻身上馬,漫天雪輕輕嘶鳴,踱步而向斜陽,赤朱柔光披於雪白一身。持千里鏡遠望,晴川下城內天王宮門前那兩顆菩提樹仍歷歷可見,雅雀成群躍過樹冠,聲甚脆柔,漸沒於殘陽樹影,一派和光同塵,寂靜安逸之象。秀成收鏡入懷,又瞰西南方湘軍大營良久,聞營中操練築壘呼躁之聲不絕,見各營旌旗鮮明招展,刀矛亮如霜雪,嚴陳以待己軍。不知何故,他竟忽然想起老家大黎里破屋後那顆枝幹生得偏偏斜斜的大榕樹。
此時湘軍大營曾國荃帳中亦各將齊聚,眾人正商議排兵布陣之法。朱洪章之長勝、煥字營病卒最少,軍容最整,此番整軍駐守東路外壕,直擋太平援軍;劉連捷、彭毓橘守西路壕壘;李臣典信字營、吉子中營守中路,護後方老營;蕭浮泗則四方策應,是為游擊。八月夏末酷暑未盡,帳內亦悶熱尤甚,曾國荃單衣跣足立於地圖旁,前額兩鬢汗如雨下,囑道:「忠逆已於方山、板橋一帶紮營,料其必猛撲東路大營。各營各哨午夜籍之,出入無驗畿者誅之。夜號之字,營官每日親授。每營五十人守夜,寇近則百人以更為班,警其趁夜偷襲。」眾將領命,皆退去各行佈置。曾國荃獨留朱洪章於帳內,重道:「煥文,余料若明後幾日接仗,汝營必受創最甚,賴閣下支持。」朱洪章未多踟躕,堅聲道:「九帥言重,吾湘勇不同那八旗、綠營,沒有那勝不相讓,敗不相救之惡習。若此番易位而處,料諸君亦是與吾一般無有二致。」曾國荃聞言,心下大為感懷,緊握其手道:「此次必有幾番惡戰,孤軍抗敵,險危之至。望君切要保全性命,以待他日功成。」朱洪章聞言忽悲,遂相慰道:「九帥勿憂,忠逆大股,烏合之眾耳,只要吾等死力拒之,其必退;再者,聞淮軍、常勝軍正猛攻蘇南青浦、嘉定各處,左中丞亦與侍逆爭於金華、龍游各城,忠逆等各偽王雖至,必心掛兩端,來勢固甚銳,而其勢必不能久持。」曾國荃輕嘆,決心雖已下,然並無必勝把握,點首道:「世間並無一戰定輸贏之事,皆互相牽制耳。.」話止於此,又道:「煥文速回營去吧,余擬往探貞乾。」朱洪章聞言即告退而去,曾國荃出帳,翻身上馬,見各營皆已掌燈,漫如星火,遂用千里鏡向東望去,見長勝、煥子營壘密壕深,士卒多靜坐於壕側、棚內食飯;再遠處即見方山、板橋間太平軍亦節節連營,紅黃頭人密如蟻聚,遍布山腰、山腳一帶,其營綿延至北而去,不見盡頭。其間幾座望樓拔地而起,高曰四五層,模糊可辨,頂間黃旗如雲,各色彩邊旗上各王字號多前所未見,山腰數座營壘皆打忠王白邊黃旗,遍山遍地亦燈火如炬,燦爛如辰。
此景忽令曾國荃莫名惝恍,此亦是自己首次與忠王李秀成交鋒,李少荃總言此人狡詐百端、詭譎多謀雲雲,而自己帶兵出師以來只以堅韌耐苦取勝,並無甚奇計巧謀,心中倒也欲見其詐於何處。茫茫然至曾貞乾之營帳,卻不見其人,遂問之隨從士卒,乃知其已至中路營壘,查看各項備事。騎馬至中營,見貞乾著短衣於壕內與各營哨官、營勇共食飯,交代夜間巡營事,其間亦偶有咳嗽、笑聲交相傳出。身旁士卒正待去報,卻為曾國荃所止,不欲相擾,悶悶騎馬回營。大戰在即,實未料到自己竟會是這幅心腸,人只道九帥意躊志堅,撲拙耐苦,卻不知此刻他心中洩洩,無由而感厭憎躁煩,到底是懈是疲,已實難分別。
一連幾日,營內竟安如承平,除各營馬車來回搬運病死士卒之外,大小戰事一概俱無。城中未出城搦戰,城外各王援軍亦未撲壕,此狀反使國荃心中由漸生漣漪至波濤滾滾,宛如臥榻之側有他人酣睡,睡至幾時尚未可知,而自己卻已夜夜難寐。各營日日嚴陣以待,卻日日不得接仗,如此下去必疲懈。然忠逆既領十數萬大軍而來,糧草消耗必甚巨,如此對峙,亦難持久。思及此,曾國荃翻身由榻上起,至案前提筆致信其兄曾國荃,再請移可調之軍來援,亦需命人回湘鄉募勇,以為金陵長圍之計。正磨墨思慮間,一聲巨響如雷驚徹營間,案桌亦強震不已,曾國荃望面前滿紙皆墨,未及細思,即握刀出賬上馬,見幾里之外太平軍已隨螺聲陣陣蜂擁而至,左、中、右三路並進,左右兩路前鋒數名騎馬之人,手執黃旗,直衝東路營盤側翼。大旗之後各步隊各持洋槍,其間隊伍時有交替重疊,各奔各位,視旗手位置而變,整隊如牆而進,其中路大隊直撲中營而來。曾軍中路大營左右前後亦炮聲轟鳴,各勇於壕牆壘後槍眼處密密射擊,此時天未大亮,只見火把無數如浪奔湧,亮如白晝,火彈火筒於空中流星般炸裂,璀璨如煙火。未畿,外壕已積屍如山。曾國荃心中一驚,遂策馬往東路營盤而去,忽見金陵城南門已開,城內亦出三股大軍,與東邊太平援軍各營內外夾攻,其前隊已至外壕數丈。曾國荃急奔至營壘東側,見朱洪章正於壕內督戰。向東而望,只見一身著黃巾黃袍之人正持槍立於一高地望樓旁,西瓜炮、開花炮數座列於陣後,數萬名持洋槍之太平軍列於陣前,步隊直撲外壕,數百名馬兵正向己營東側側翼奔來,皆黃旗在前,勢極銳猛。
曾國荃血氣上湧,抽刀喊道:「先斃執旗賊!」遂又奔至內壕炮手旁,令密轟其馬兵。太平軍亦槍炮齊施,一時間場上呼殺之聲響徹黎明,炮火落處,彈爆如飛雨,頃刻人仰馬翻,太平軍黃旗已倒數面,隊形稍亂,旗後前鋒束草而至,距後壕數十丈,匍匐而前,步步緊逼,至此衝鋒之軍已只余三分之一矣,壕外皆屍海。前隊雖幾全為炮火槍子所滅,不得至湘軍壕前,然後隊更番迭次而進,猛撲不止,壕內彈落如雨,壕牆亦被轟塌數處,營壘亦見幾處火起,眼見勢甚孤危,曾國荃急令西路蕭浮泗領兵來援,正於兵卒話間,一髮槍子正中其左面,穿肉而過,瞬間血流不止。曾國荃身體左傾欲倒地,面頰麻木不知痛,猶咬牙而立,見周圍士卒惶悚不知所為,大怒道:「爾等看我做甚?賊已撲至壕前,還不殺賊?!」見幾人仍呆若木雞,遂提腳踢倒幾人,一邊大罵一邊往火藥窖而去。朱洪章於數丈外見曾國荃滿臉滿襟皆血紅一片,心下大驚,遂奔至其身旁,見其左頰血流不止,又蹲身抱火藥罈子,急止道:「九帥!先裹創為好!」曾國荃此刻才覺左頰劇痛,欲言又止,忽傾身而吐,唾液血液混雜而出,渾身汗流不止。吐出數口之後,見左翼太平軍有數十人已擔板至外壕邊開始以草填壕,急欲起身抱火藥而去,朱洪章見狀知其意,搶過火藥,止道:「九帥請回帳裹創,吾自帶人往!」說罷,叫過數十人盡抬窖中火藥,奔至內壕牆後,只見太平軍已撲進外壕,正與壕內湘軍博戰,壕內外皆死傷枕籍,哀鴻遍野。朱洪章等人急冒炮雨將火藥倒下,見中營外壕亦為太平軍所破,急促勇懷抱火藥,躍壕而入,便鋪火藥至中路營盤,遂點火燃燒,點火之勇於炮火中前赴後繼。俄頃,大火終由壕牆外起,延燒至外壕,壕中已為太平軍鋪滿蒿草,一時間烈火騰空,壕內外湘軍傷卒、太平軍皆為火噬,壕旁近幾座營壘皆成火海一片,哭嚎之聲、哀鳴之聲與初升之旭日齊出,震徹山谷。烈火中傾身滾覆之兵、壕內驚怖惶奔之軍,俱身發皆燃,面若赤鬼,驚嚎連連不可止,其聲回蕩四野。烈焰焚身中,孰著藍衣,孰著黃衣,神鬼亦難分矣。
太平軍撲壕之勢因而少卻,曾國荃遂命守營之勇衝鋒掃殺以清殘敵。壕前壘前被棄黃旗數面,太平軍之屍由方山下至湘軍營壘堆疊而至,數不勝數。各勇漸衝離壕,曾國荃見東面山腳太平軍仍軍容甚整,不欲深追,恐其殺回馬槍,遂鳴金止兵,只令開炮相掩。李秀成登山俯瞰,見余部已全軍而退,而一棕色母馬伏身血肉中,少傾,一幼馬濡血出腹,未及站立即為炮火所轟斃。牝馬舔犢,掙扎欲立而三傾,山谷漸寂,喊殺將息,只聞馬之悲嘶哀鳴。李秀成兀立陳前,久視眼前血肉糜爛、屍骨蔽野之狀,忽感怒無發端,怫然回帳。
此時一輪紅日已破晨曦,曙光遍灑於荒野硝煙中,刀矛橫立於屍山血海間,炮聲稍息,鳥雀晨鳴,屍灰隨風逝。方山以西,俱成焦土。
是日,曾國荃令軍連夜築新壘數十座。次日起,太平軍不特持續槍炮轟擊,前鋒整隊撲壕,負板擔草填壕以進,更開挖地道數處,欲潛至湘軍內壕,並數次破外壕,猛撲曾國荃中路大營,賴李臣典、蕭浮泗等將率勇死卻之。曾國荃亦裹創忍痛,親騎馬督戰,斬退勇,安軍心。湘軍如是全力堵截數日,至八月底九月初,雖屢屢卻之,然力已漸不逮,雖太平軍傷亡倍之於湘軍,但湘軍力孤人寡,實難久持。染疫之勇病死病倒亦日增,每日焚屍不盡,白天各勇迫於軍令尚能支撐,至入夜後,各營守壕之勇吞聲飲泣,夜夜不絕,常令曾國荃有五內俱焚、心力俱竭之感。
九月酷暑已盡,秋風勁爽,然圍城湘軍已減員二三千人,剩餘能戰之人不過七八千人而已,而太平軍各部仍十數萬,將曾軍大營東南兩面緊緊圍困。曾國荃巡營至曾貞乾營帳,往探其疾,順便交之兄曾國藩書信。「阿兄,請少荃調方忠來營事可有下文?」貞乾 面若蠟紙,正半臥於榻前,見曾國荃來,先問道。「李少荃不捨得放人。余料程學啓也未必願捨將立之功前來金陵受苦。」曾國荃將信遞於貞乾,仍是先自沖茶,順手拿起旁側碟中一塊琅琊酥糖,嚼之又覺泛泛無味,遂囫圇吞之,舌下一塊甚黏,久吞不下,正欲吐之,忽背後清冷之音起:「此乃最後三塊,阿兄勿暴殄天物。」國荃驚覺回首,見貞乾正凝神於燭下看信,雙眼通紅,病容較之前愈甚,心中一酸,道:「季洪,阿兄讀與汝知。」說罷便伸手去奪信,貞乾微微一笑,回手閃過道:「阿兄,過憂矣。」遂又慮道:「大哥信中言方忠忙於青浦、七寶戰事,若調之來營,便是臨陣易將,少荃實無將可代之,此非虛言。」曾國荃嗤道:「哼,少荃此君.......大哥說渠’拼命做官’,觀之亦非虛言。」貞乾聞言又笑:「人皆有所長有所短,阿兄何不學大哥,用人皆用其長而避其短?」見國荃皺眉正欲辯駁,遂又道:「然若是不見其長,只見其短,又遑論用之避之?」曾國荃聞言先是雙目圓整,作怒目而視狀,遂又一嘆,雙手一攤,坐於貞乾榻前,兄弟二人相視而笑。國荃笑過又嘆,曰:「大哥信中憂灼憤郁倍之余,想其坐鎮安慶,亦日日思牽金陵戰事。現多將軍在陝西,遠水救不得近火。鮑軍門剛復寧國不久,軍中亦疫病流行,狀甚慘懼,死亡相繼,叫苦不迭。聞病者萬人,死者數千,寧國府城門外屍骸狼藉,無人收埋,病者亦無人侍藥,其慘狀不亞於我。加之軍疲已久,老鮑亦請假休整數次,皆未得允。想即來,亦於戰事無大益。彭侍郎、楊制台又與偽護王陳坤書戰於金柱關,勝敗尚不可知,若金柱關無虞,彭、楊二人攻下江寧頭關,水師便可抵江寧護城河,屆時即可封鎖金陵城北江面,漸成西、南、北三面合圍之勢。」貞乾頷首,道:「然蘇浙各偽王大股,仍只靠吾軍艱耐之。」國荃呷茶道:「然。前幾日接季高兄信,偽侍王李世賢已率三四萬浙賊前來與忠逆合軍,想不日即至。季高之軍,亦因疫病倒甚多,每次出隊不過五成。」貞乾聞言苦笑道:「來吧,俗語道’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以三萬敵十數萬是打,以三萬抵數十萬亦是打。」曾國荃遂亦苦笑道:「大哥卻不如季洪這般豁達,信中勸余應知時勢,不如先撤圍至寧國與鮑軍門合軍,再合圍金陵,因偽.......」言及此,曾國荃忽閉目苦思,「.......管得他是何偽王號,老賊洪容海率數萬賊於廣德向鮑軍門投誠。鮑軍門還需料理此投誠事,大哥之意不若俟收了降卒,擴軍之後再行合圍金陵事較有把握,渠亦已令人回湘鄉募軍,若降卒不堪用,半年後亦不愁兵不敷用。余不欲行此,降賊怎比得上湘勇好用?老鮑霆軍軍紀如何無需余多言,與其長久合軍攻金陵,怕帶壞了湘鄉老實人!」貞乾欲笑又止,道:「已與援賊苦戰多日,如此時全數後撤,則前功盡棄,軍氣必奪。霆軍雖無紀律,然衝鋒打仗之悍猛,當今亦無出其右者。吾聞湘淮各部若有孤軍遇賊,自量不敵時,多偷打霆軍旗以退諸賊,賊見霆旗多棄而不攻。」曾國荃亦笑道,「季弟指季高兄初領兵江西之事邪?余亦有耳聞,時季高兄見前後被圍,情況不妙,即令全軍打出霆軍之黑膏旗,賊果不敢來犯。然今猛虎之軍亦成病貓之卒矣。」貞乾一笑,搖首無話,提臂欲取桌上琅琊酥糖,國荃代之,貞乾接過,曰:「何獨霆軍不然?目下我官軍各軍各營皆受疫病之苦,賊卻安然無恙,深夜縈思,此天意乎?實殊不可解。」話一出,兄弟二人只相視苦笑,靜坐吃糖而已。久坐無話,貞乾忽道:「今夜為何安靜若此?」曾國荃亦覺不安,起身去出帳,招巡營之卒問之,乃報今夜太平軍甚靜,既不放槍亦不開炮,營中燈火亦熄,不知是否為撤退計。曾國荃得報,怒踢士卒於其腚,見其撲倒在地,啐道:「此等要事,何不早來報?若非目下無兵,本帥必依軍令斬爾首級!自去找爾營官領一百軍棍,扣爾三月餉銀,若立戰功,十倍酬之!」該卒諾諾而去,國荃遂令各營嚴加防範,遂回帳欲別貞乾,道:「賊營今夜甚寂,且無燈火,想必有大事。或是偽侍王軍到,即有惡戰。」曾貞乾然之:「賊每於撤退之時,必先猛攻數日;於猛撲之前,又必悄然無聲。此惑人之術乃賊之慣計耳。」語罷,即翻身下榻穿衣。曾國荃急道:「汝營之事,兄適才已做佈置,何需煩汝?」貞乾合衣道:「主將巡營之事,豈可代之他人?」遂出帳欲上馬,曾國荃見其由親兵扶之上馬,狀甚虛疲,亦無法。將去時,貞乾回頭告兄曰:「阿兄,大哥信汝代吾回,記得再要些茶糖來!」說罷策馬前奔而去,初秋夜風亦涼,國荃望其瘦弱背影,憂鬱之心不去。
此時,忠王李秀成亦輕騎與其弟侍王李世賢會於世賢大營。世賢見兄容顏憔悴,肌肉全瘦,心下酸楚不平,強而忍之,問道:「王兄,近日戰事如何?」秀成答曰:「猛攻十數日,偶破外壕,終不得進。」世賢寬之曰:「曾老九固壘堅壕深,此次弟帶數尊開花炸炮而來,王兄勿憂。美王、糧王之軍如何?」秀成苦笑道:「前鋒皆是本藩之軍,其各軍撲壕僅三兩次便欲休整,十數日間,本藩已折萬余兵將。」世賢聽之更加不忿,又問道:「天京城軍可有出?」秀成頷首道:「出過三次,約其兩路夾攻,其撲西路內壕,本藩攻中路外壕,齊王之兵於左翼先潰,即鳴金收兵。城軍見狀皆回城,本藩中路之兵勢孤,且為清妖倒延紅粉焚燒,傷亡甚眾,亦只能退軍。」李世賢聞言鄙之:「哼!都捨不得自家多折損人馬!如此光景,王兄如何聯萬心而作一心?王兄,弟總勸.......」秀成一笑擺手止之,輕撫其肩,溫言道:「料弟必與本藩同心。」李世賢未盡之語又不情不願吞入肚中,道:「聞蘇南戰事不利,陳斜眼(即忠王部下陳坤書)、李文炳等人也沒個老實的。昨日剛得信童容海亦在廣德降了鮑妖頭,王兄自領兵在京,後方之事不得不防。」秀成聞言欲嘆,心料青浦、嘉定多半已得而復失,憂道:「若青浦、嘉定陷,上海李妖頭同洋鬼之軍必順勢攻我崑山、太倉;若青、嘉未陷,其亦可攻我常熟、無錫。陳坤書隨本藩徵戰經年,強悍能戰。雖跋扈擾民,卻深畏本藩幾分,實非本藩目下所憂。若清妖先攻蘇城北路,則恐駱國忠此人難恃,常熟亦危。」世賢道:「王兄既信不過,何以留此人守城?」秀成苦笑道:「凡非本藩麾下聽命兵將,何來把握可言?只是守城亦需有人,戰事日日多變,龍勝幫龍,虎勝幫虎皆世人本性所在,獨本藩能避乎?」李世賢默然,後嘆曰:「依弟看,若天京之圍一時半刻無法解,不若先平蘇浙戰事,只要蘇浙不失,天京城內便糧草不絕,被圍十年八年也無礙。自乙榮五年以來,天京哪年不被圍?天王早已見慣不驚,因次次皆得我等解圍。唯此次日日發詔,道道嚴催,還不是因安慶已失英王升天,皖北盡為妖有。早知如此,又何必革其王爵,又封出這許多王來??各生一心,各顧一方,調應不靈!既天王要這天國兵將俱歸他一人,渠何以不自己來打這仗?」秀成輕嘆:「目下說這些無益,不若議定攻曾軍之策。陳坤書久無信來,亦不知金柱關情形如何。」世賢忿悶,無話以對,亦擔心浙境之金游、龍華等處城守情況,良久才道:「撲壕難,便令土營多開地道,炸其營牆,定有機可乘。明日我令兵以土箱做櫓盾,上架開花炮以掩,下暗挖地道。」李秀成聞言,沈吟點首道:「明日起你我親督軍攻壕,其他各王只令其聽命。近日已開挖地道數處,若事成即可破曾妖內壕,如若不成.......」秀成言及此,抬首望北方言道:「便只一法矣。」
次日起,李秀成、李世賢即領重兵猛撲曾軍大營,曾營各將亦帶勇死卻之,曾貞乾西路三岔河一帶被攻尤危,雙方屍骸遍壕,曾貞乾親於陣前起碼往來壘間督戰,亦忽病重不支摔於馬下。未及抬貞乾回營,曾國荃又忽見雨花台大營後伏軍四起,地道火發,地雷之聲震耳欲聾,嘉字、吉字後、副後三營營牆皆應聲而倒,秀成親督軍分兩路猛撲之。曾國荃亦親帶隊衝至缺口,疊屍以御之,初缺口處炮火不絕,屍山肉海,太平軍爬屍而過,衝入缺口處數千人,渾身皆血土混雜,面目難辨。因見兩軍於缺口處刀矛相見,貼身肉搏,雙方陣後皆不敢發炮。兩軍苦戰經時,湘軍多成缺口墊腳之屍,傷者倍受蹂躪踩踏,苦不堪言,眼見外壕兩重皆為太平軍攻破,前鋒直衝內壕而來。此時中路長勝營七營亦為世賢帶軍衝破,李臣典親斬退勇數名,受創數處,血染滿襟,猶勉力支撐與太平軍死戰於內壕。危急中,吉字中營參將倪桂忽帶隊由西路而來,往缺口處堵御,後隊復扔火彈於缺口人群之中,一時間炮聲又起,一髮開花炸跑落入外壕壕牆內火藥窖旁,瞬間整棚爆炸火起,湘勇自死傷數十人,火發連營數壘,眼見太平軍已大股撲向內壕,無可阻者,曾國荃下馬,立刀四顧,周圍只見紅黃號衣之太平軍,倪桂、李臣典已無蹤影,周圍親兵俱已倒地,一時間只得孤身於營牆缺口與太平軍死搏,所幸國荃在軍中一向只著粗布短衣,與普通哨官、營官無甚區別,入壕之數千太平軍竟無一人知其為湘軍大帥曾老九。然時外壕內壕俱失,後背已為刃傷數處,終不支而倒於屍堆之中。曾國荃自覺難有生機,心中又哀又忿,無比悔恨先前不聽曾國藩之言作撤圍計。本死意已決,然天空忽雷聲大作,南風起,暴雨急下,俄頃營壘之火即滅,火槍俱為雨濕,啞然不發。風勁雨傾之下,又模模糊糊見雨簾中有一人騎馬而至,創血裹身,濕紅一片,其身後亦有數百勇整隊齊發,手持火槍刀矛躍壕而進,直向自己奔來,一路左右砍殺而至,待近身曾國荃才認出此人乃李臣典,心遂大定,癱軟於人坑中,任雨淚相交於面。
「九帥!吾背汝回營!」李臣典帶勇殺至,攜其起而覆於己背,向東而奔。曾國荃欲止而聲竭,伏於其背喃喃道:「詳雲......汝何來?」李臣典覺背既黏且濕,又見其語不成句,悲愴道:「九帥,我適才至東路求援而來!」曾國荃一聽,又惱道:「東路正擋大敵........何來奧援之力?」李臣典忙道:「九帥勿憂,適才蕪湖王軍門來援,東路賊已潰......」曾國荃聞言如病去抽絲,覺渾身輕飄無氣,遂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曾國荃蘇醒時,已是深夜三鼓,見帳內燭火搖曳,心中猛然一驚,欲翻身坐起,又覺後背劇痛陣陣。「九帥!勿動!」面前人忙伸手來扶,曾國荃擦過額前虛汗,才見朱洪章、劉連捷等人皆坐於榻前,往幾人身後一瞥,才見一身材精壯之熟人立於門後。「王軍門,今日得君相助,大營無礙,感謝銘至。」語間欲起身,王可升忙上前止之,曰:「中丞大人保重。吾得中堂大人令來援,剛巧遇今日忠侍二逆撲營,此乃分內事,無需掛懷。」曾國荃正欲嘆,忽又問道:「貞乾、祥雲、倪桂何處?」朱洪章雙眉一垂,道:「司馬大人無礙,現於營中休息,前日援賊猛攻三岔河司馬大人營,是欲斷吾軍糧道也;倪桂......戰死中路內壕,其屍先焚於火,後為雨澆,幸得保全;祥雲傷重,尚未醒轉。」曾國荃聞言心中難過萬分,亦知交戰已是前日之事,低聲道:「各營死傷如何?」朱、劉二人聞言皆默,良久劉連捷才道:「長勝營陣亡千餘,傷六百餘;吉字後、副後營死千八百餘,傷三百餘;嘉字營死傷共千四百餘,各哨、營官、參、副將亦陣亡十數名。其他各營俱有少數傷亡,數目尚不確。」曾國荃聞言,握拳切齒道:「此誠圍金陵以來最慘烈之一役也。忠、侍二逆,殊實可恨!真欲生啖其肉!」語出,帳中忿寂。曾國荃長抒一氣,又問王可升:「王軍門,蕪湖、寧國一帶現如何?前聞鮑軍門復寧國,軍中亦甚為流疫所苦。」王可升道:「吾此番領帶升字池州三營而來,蕪湖尚留駐有二營。今巨寇黃老虎(即黃文金)、楊七麻(楊輔清)、賴文鴻、古隆賢等皆在廣德、建平一帶,寧國復危。鮑軍門亦在蕪湖養病月余,料病稍愈亦即赴寧國。」曾國荃嘆問:「鮑軍門之病可是染疫而至?」王可升點頭不語。曾國荃忽無言以對,心中記掛戰事,又問朱、劉二人:「這兩日賊可來攻?」朱洪章道:「雖連連來攻,然每日撲壕五六次即退。」劉連捷續道:「攻勢似已漸無初來之勢銳。吾伏思自接仗以來,吾傷亡五千餘,賊死傷總共應不過兩萬余人,既擁十數萬大軍而來,何以折損十之二三便有見難見卻之色?」曾國荃冷笑道:「賊之強悍耐戰較起事之初衰矣。余輩所料不謬,其心不齊,其志不堅。前一戰賊已破外壕內壕,死傷無數,仍為我軍所卻,其氣必奪。不如......」曾國荃語未盡,李臣典即接道:「變守為攻。」曾國荃狡黠一笑,然之道:「今即得王軍門三營之助,可主動攻之,若勝,賊志必潰。」三人皆然,只劉連捷雙眉愁鎖,慮道:「九帥,今雖有升字三營相助,然敵我懸殊仍過大,忠、侍二逆皆多狡謀,依余見......守已難敷,若要攻,必調守壕之軍而往,勝固可振軍心,若賊趁機撲我後壕,勝負難料。」曾國荃聞言,深思之亦覺多三營確不足恃,眾人一時無話。良久王可升道:「沅帥若欲攻,可急調我蕪湖二營,換將接防。」曾國荃點頭,曰:」君三營確略顯兵單。」言罷,便欲修書咨兄,王可升止道:「軍務緊急,先斬後奏可也。我即先飛札蕪湖二營來援,沅帥傷重,今夜且先休息,明日再理事。」曾國荃略一籌思,即然之,待二人走後,又昏沈睡去,年月不知。
三日後,曾國荃起床無大礙,便乘馬往探李臣典,入帳見其半臥床榻,面如白紙,雙目半睜半閉,似受盡頹毀折磨。見曾國荃至,欲起而不能,曾國荃心酸難止,忙至榻前執其手曰:「祥雲毋起身。」半晌未語,再相顧已淚盈眶,國荃感道:「若非祥雲,余死矣。」李臣典喘息甚艱,道:「九......帥言重,知遇大恩,報之於萬一耳......我本只......一賣馬草之貧農,若非九帥不棄......何有今日建功立......業之機......」曾國荃心下既悲又恨,不忍視李臣典之頹容,哽咽難言,良久只道:「祥雲且寬心養傷,余俟君立金陵頭功。」李臣典聞言,慰然一笑,面目慘淡至極。曾國荃目不忍視,替其掖被起身,囑咐帳中左右人悉心照料,揮淚出帳。
此時蕪湖升字二營亦已出發援金陵曾軍,兵過長江南岸太平府時,正逢護王陳坤書猛攻金柱關,與彭、楊水師激戰正酣,不分勝負,故又為二人暫時截留,與彭玉麟、周漢卿水陸合併,即破象山、里鋪八壘,陳坤書損兵千餘,引兵遁去。升字二營即刻開拔急行,次日至金陵雨花台,即立營,與王可升先帶之二營唇齒相依,聲勢頗壯。曾國荃遂招王可升、蕭浮泗、彭毓橘等將於大帳內定計,次日由蕭、朱二人領軍佯攻太平軍東路谷里村一帶,其地近太平軍糧道,引其重兵來拒,而朱、王二人領軍攻秀成、世賢中路、西路營盤。若成,則太平軍主力營盤俱毀而湘軍東路安矣。
眾將散後,曾國荃亦勉強支撐往貞乾營中探視。剛進賬,便見吉字營中一老軍醫正以青綠藥膏塗抹其身,國荃心下一驚,止軍醫見禮,急邁步至貞乾榻前,見其遍身瘡癤,腫而泛紅,腋下肋側癤頭亦有數處呈青黑色,創處所塗膏藥粘稠似米糊,中可見青黑藥渣及類稉草物。貞乾雙目緊閉,額前兩鬢大汗淋灕,面如白蠟,口中喃喃不成字句,雙手無力癱於臥榻兩側,容顏衰毀已極。曾國荃又驚又懼,雙目圓睜,視問老軍醫。軍醫亦無如之何,輕嘆一聲,繼續於貞乾全身塗藥。此乃疫病之狀,曾國荃心自知之,只悔當初沒有堅持己見,強送貞乾回安慶養病。國荃從軍醫手中接過藥碗,親為弟侍藥,軍醫見狀亦退。至此,國荃難忍心中悔疚哀恐,眼紅落淚。貞乾昏迷不醒,國荃肩背傷口陣痛亦不止,自覺人生之苦,未嘗有甚於此刻者,亦怨天道不仁,人道之事縹緲,遂自憐自哀起來,至涕泗滂沱而不可止。
次日五更,湘軍大營各將尚不及列勇出隊,已見各壕水盈而溢,營壘俱浸水中三尺,火藥窖亦淹沒兩處,亦有兵勇槍炮為水侵濕,為防太平軍趁機撲壕,曾國荃令勇各守其位,不得出壘登高避水,一面令人挖溝導水出。國荃疲竭不堪,仍帶傷巡營至東邊,見太平軍靠西人字橋一帶營壘已後撤,壘前似有一河溝,蜿蜒而至己西路三岔河後壕。遂急令親兵騎馬於人字橋附近探查,得回報曰太平軍正於北面掘長江之水以絕湘軍糧道。國荃心下先是焦忿愈甚,恨道:「忠逆狡甚!」後忽又笑曰:「賊計窮矣。」忙奔至西路,令劉連捷、彭毓橘帶勇掘土牆以御長江之水。東路情形尚好過西路,國荃於西路安排妥當,又至東路,巡查前幾日為太平軍地道所破營牆修繕事。三營營牆目下皆已修堵完好,國荃仍不放心,於壕前數處地方來回勘察,至午未休。踱見外壕十數丈外有一片草地葉色蔫黃,與周圍色甚不一,遂令勇橫掘之,挖不及五六尺,即見一地道,曾國荃知其為太平軍未成之事,便令勇重覆其土,並退回壕前,視草色所異之處所指,於壕前往下橫掘數尺,埋炸藥以破之。交代完畢,又至西路,見土牆已築有六尺,環營而建,心稍定,不及回中路大營,棲於劉、彭二人之帳歇息。
此時十月初,至傍夕風已甚寒。國荃批夾衣出帳,見壕內之水尚未導盡,各勇蹲於壕側如棲身水溝,腰部以下皆濕,雙手環胸,中抱一槍而瑟瑟發抖者不可勝數;泥水中亦漂有不少鍋帳碗筷,亦插有不少刀矛,曾國荃視之不忍,心亦甚疚,不發一言而回至帳邊。晚間,聞各營之勇竊竊私語,抱怨欠餉數月未發者有之;因不耐濕寒低聲啜泣者亦有之。國荃自覺帶兵數年,未有今日之艱險危苦,若長此以往,任湘軍耐苦耐戰,亦有一潰不可止之日。只守不戰本已屬消極戰術,雖消耗敵人,亦消耗自身,愈思愈覺需一勝仗而提軍氣。心力俱疲之時,忽聽得東邊傳來數聲巨響,震得曾國荃為之心驚,剛出帳欲上馬,已見彭毓橘迎面而來。「九帥!東路適才破賊地道數處,於地道內燒死悍賊數百,現已為我軍殺退。」國荃聞之心喜,「賊往何處退去?」彭毓橘道:「往東路而去。」曾國荃俯首思慮片刻,即翻身上馬,朗聲道:「東路出軍追十數里即可,不論賊勢俱需收兵。汝與南雲、信卿、王軍門領嘉字、智字三營與我趁勢攻賊西路營盤,命各勇遍執營旗,如前所議!」彭毓橘知會其意,一笑而領命。是夜,曾國荃與彭、蕭諸將領此班人馬盡毀太平軍西路營壘十二座,其營壘未及防範,亦未曾想防守數月之孤軍忽主動出營搦戰,驚醒夢中,一見即慌,裸足四竄,又視營中湘軍旗幟展飄如雲,擲火彈如雨落,以為大軍壓境,不知其實數只千五百餘人而已,故皆一觸即潰,棄壘而奔。曾國荃於太平軍棄壘中,見彭、蕭二人領三百餘人追剿潰散之千餘太平軍,越追越遠,恐其失勢反為太平軍回馬槍所困,即急令鳴金收兵,然二人皆似不聞鳴金之聲,追殺不可止。及近右路,忽見一隊太平軍人馬執黃旗往奔,由山腰迤邐而來,領頭之人身騎黑馬,頭戴紅色風帽,身著黃色長袍,紅色馬褂,腰佩短槍,英武姿容夜中依稀可辨。太平軍潰卒見援軍在前,遂回身齊奔,「殺妖!殺妖!」之聲遂起而漸雄,彭、蕭二人之軍轉瞬即有被圍之勢。
「豬腦殼!」曾國荃憤而罵道,正要帶人去救,王可升慮其猶裹創,揮鞭止之,道:「兩軍相隔尚有里許, 沅帥留軍於此接應便是,吾帶馬隊去救,較有把握!」說罷領麾下三百馬兵衝陣而前,馬蹄急奔,揚塵而去,漸隱於婆娑樹林月影間。曾國荃策馬來回踱步,心急如焚,若折彭、蕭二人,此戰實得不償失,區區太平軍十二座營壘,怎比得二久戰精銳之將?好在未出三刻,即聞前方人馬動靜,數百步隊卷旗高唱凱歌而回,神色皆喜,馬隊在後策應,蹄聲悠然而至。曾國荃亦慢步迎上,見彭、蕭、王三人與身下坐騎皆渾身染血,毛色面目難辨,不覺怒氣上湧,正欲謾罵,又見幾百士卒雖戰勝而樂,然形容慘甚,瘦若枯槁,心下又不忍,猛執轡回身,疾馳而去。彭、蕭、王三人只聞曾國荃之餘音傳來:「入吾帳議事!」
是役,太平軍死三千餘人,而湘軍只死五十餘人,傷三十餘人而已,其中數十人乃為太平潰散之軍糾結援軍反殺。
楊天明領親兵百十人回東路營壘,見美王、勝王等諸王有憤然不平者,有憂鬱不語者;逃生回營諸兵有木然而立昧然不應者,亦有散坐於地默然垂淚者,心下亦且哀且慮,然別無他計,只安慰諸軍數語即令眾人散去,各入各營,各回各帳,無營無帳之人俱由軍帥、監軍等各編入它營。天明急步而行,見前方忠王營帳燈火通明,即牽黑馬至馬棚,令退棚中伺馬聖兵,細細為其洗去身上未乾血漬,遂栓於忠王坐騎漫天雪旁。一白一黑二馬鼻息相通,耳鬢廝磨半刻後漸靜。夜風漸寒,天明脫去紅色風帽,獨立於棚前良久,後緩步入忠王李秀成營帳。入帳即見忠王正秉神於燭下親書,直鼻上架一墨色玉石鏡,下筆行文甚速,不多時已去一紙,知其百事縈懷,未有片刻松閒;又見其兩鬢華發早生,筆下卻似紙盡情未了。忽覺千言萬語,悵然難言,便立於門口,一語不發。「人可救回來了?」忠王手中筆不停,低聲問道。「回殿下,救回聖兵兩千餘人,西路十二座營壘皆為清妖所毀,各王皆有怨言退心。」天明輕聲回道。忠王執筆未盡,未再問話,亦未置可否。「王兄!」時忽聞侍王之聲,氣盛而聲張。入帳之後見天明立於帳門邊,即前行數步坐於忠王案桌旁不再言語。忠王遂擱筆抬首,先看侍王又望帳門,天明遂俯首自退。及出帳門,即聞侍王焦切之聲:「王兄!陳斜眼於金柱關敗於彭妖,已引軍回常,金華、龍游勢甚危急,譚紹光、陳炳文亦在四江口為李妖、鬼軍所敗,東南實等不得.......」之後數語遂漸沒與耳旁沙沙風聲。
嚴冬之暮,夜月甚皎,天明緩步而至營門前望樓下,見旁側數十聖兵蜷縮於營門後,只著夏日號衣,啼飢號寒,擁擁而擠,瑟瑟而眠。時南風忽轉而向北,「真天命太平天國九門御林忠義宿衛軍忠王李」之白邊黃旗應聲而斷,數人皆共聞共見,然俱悄然無聲。半刻,只見一聖兵佝僂快步至斷旗前,裸臂拾回營門後,遂裹旗而眠,它事不問。
月上中天,將四鼓時分,侍王才出忠王帳,面目凝盛,翻身上馬出營門,隨身十數人,利落奔南而去。楊天明進帳,見忠王蹙眉伏案,神色焦灼,心中亦憂,問道:「殿下,可是蘇福省戰事不利?」忠王聞言,離座輕踱,至天明身前,憔悴一笑:「不止蘇省,浙省亦急。江浙俱是水道、海路,我實難與清妖、洋鬼爭鋒。雖欲再建水師,又無喘息之機,長此以往,東南難固。」楊天明籌思片刻,曰:「若水道難爭,可否退保內陸?」忠王聞之,俯首自慮,不知其意,後一聲輕嘆,回至案前,將一信函遞與天明道:「將此信發天京英王府。」天明詫道:「殿下?」忠王無奈一笑:「蘇南事急,然天王不欲本藩回蘇。現堵王於灣沚、紅楊樹一帶圖抄圍城清妖糧路,亦為鮑妖頭所阻不得進。天京雖被圍,然較之蘇浙情形,勢亦可緩。」天明遂明其意,領命而去,十數步而回首,見忠王亦至帳外,遠眺曾營,披風裹風怒展,兀然獨立,形單影隻。
幾日後,因天氣轉寒,曾國荃早起亦著夾襖披風,左頰彈創處尚未收口,背部刀傷亦未結痂,見帳外樹木皆枯黃乾裂,葉落三層,冬日凜冽之氣,似已襲來,而圍城之日尚不知盡頭,心甚蕭索煩亂。正早飯間,得卒來報太平軍已撤圍而去,遂將碗摔至一旁,出營而去。碗中米粥溢滿桌沿,悶悶落地,似怨無人顧惜。曾國荃出營後,策馬登高東望,見方山、板橋一帶太平軍營壘俱焚,殘焰蔽半空,遂以千里鏡觀之,仍能見其尾隊,皆卷旗迤邐行於山間蜿道,軍容尚整,向北面九洑洲方向遁去,軍後小徑僵僕滿道。國荃正思其中原委,頃見彭毓橘、蕭浮泗、王可升、朱洪章幾人前來,李臣典因營牆倒塌之日身受數創亦未愈,故數日未見。彭、蕭二人雖坐於馬上,然身體如木偶,僵直難曲。國荃見狀問道:「杏南,信卿,前日之傷可愈幾分邪?」彭、蕭二人皆面有慚色,點頭道:「勞九帥掛懷。」彭毓橘亦朝王可升作揖道:「多勞王軍門相救,一時猖狂,想來慚愧,受軍令處置理所應當。」王可升回禮道:「二君實非吾所救。」言下又笑望曾國荃,續道:「當日九帥欲親策馬領兵去救,為吾搶先而已。諸君困守金陵城圍數月,危苦盡嘗,欲一戰而釋胸中郁憤,今想來二君之心亦屬良將恆情,九帥亦不忍責之。久聞貴部堅忍耐戰,上下同心,今見確名不虛傳,金陵克復亦指日可待,望早聞捷報。」王可升一席話引得眾人既慚又慰,心神俱悅,一面言:「王軍門言之過譽」,「此番實仗君之助而得喘息」等語,一面笑顏抱拳回禮。國荃又道:「初各逆領十數萬大軍而來,今視其所折損只二三萬而已,不足十之三四,既撤圍而去。可見此戰我雖慘勝,然實非其背水一戰。」王可升然之,曰:「料貴部之後必還有惡戰。然此番亦可見各偽王援金陵只聽令而已,各自留戀自身分地,並不欲拼死力。」朱洪章嗤然笑曰:「金陵或不日可下。」王可升搖首道:「諸君恕在下直言,金陵戰事只大局之一隅耳,何日可下,亦需視蘇浙李中丞、左中丞之淮楚軍戰勢如何。」曾國荃然之,嘆道:「此次各偽王圍攻不到三月既解去,想來亦是東南戰事吃緊之故。」王可升點頭,遂開懷而笑,對曾國荃道:「各境發逆勢日窮蹙,此大勢也,然困獸猶作死鬥,不可輕慢。現江北戰事稍平,水師可往攻上、中、下關賊巢以制江面,貴部不復孤注,屆時彭侍郎、楊制台可制江面;待皖南復,鮑軍門亦可來援,金陵可成三面合圍之勢;若東南李、左二公戰事順,蘇浙潰散髮逆亦必不至奔回金陵自投羅網,只怕屆時,閩、贛一帶又將糜爛。天下且不知何時得升平,諸君亦需各自珍重。」曾國荃聞言,佯詫道:「王軍門要走?何不留下,共克金陵?」王可升俯首一笑,然道:「謝九帥厚情,楊七麻現已自秣陵復擾皖南,寧國又復失,霆軍被圍急,前幾日已得中堂大人調令,命吾帶升字營急援鮑軍門。」國荃聞言,正欲謝之,忽見一快馬疾奔至前,幾與蕭浮泗之坐騎相撞,馬上之卒急勒繮欲止,自坐不穩,飛跌下馬。「爾眼瞎麼?衝撞九帥爾自擔當?」蕭浮泗正欲怒罵之,卻只見此卒急步奔至曾國荃身前,氣猶喘喘,面若苦瓜,俯身哽咽道:「九......九帥,司......司馬大人......」話不成句,報訊之卒已泣涕不止。曾國荃心若由懸崖墜淵,額面煞白,執轡三失,遂大喝一聲,拋下在場各將,策馬而去。只見其坐騎雖撒蹄急奔,然曲折徬徨,莽撞無方,似慌不擇路。
國荃進曾貞乾之營帳,急撲至貞乾榻前,見榻上之人雙目緊閉,形容俱毀,若油盡燈枯之衰狀。國荃心如鼓重錘,惶惶不安,細觀其容,口微張,左目雖閉猶見眼白。國荃見之惻愴,輕喚「季洪」數聲而終不見其應,掀開棉被,見其胸口瘡癤俱流黑膿,輕褪其里衣,遍身已長滿青瘡,肌膚幾全潰爛,唯雙手存,然觸若無根枯枝,久握如冰。冬風凜冽,帳門亦隨之咯吱作響,國荃心若寒霜,淚如雨下,枯坐於貞乾榻前,執其手久不發一語,日落而心殆,月出而淚盡。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壬辰,昔之月皎,一如今夜。曾國荃久視籠中之人,只覺斯時即此時,心中既憤又哀,然亦無色於面。見籠中人面色蒼白,身無長物,且創口皆發炎流膿,頗似當日貞乾蕭然長逝之狀,稍覺快意。李秀成此生從未受辱如此,然面無蕭色。兩人一時無話,唯夏風蟬鳴伴往事縈繞各自心間。「可曾想過爾有今日?」曾國荃問道,意甚譏訕。「今日種種,昨日種種,孰輕孰重?人生數十年,終不過一死耳。」秀成沈吟道,似無意可度。國荃心下無味,又問:「同治元年雨花台一戰為何引軍而去?」秀成道:「洋鬼攻蘇南勢急。」國荃見其將事因歸之李鴻章常勝軍,不樂,再問:「外間所傳金陵聖庫何在?」秀成一笑,抬首嗤之:「此事老九怕是錯問,爾各部將應知之甚悉。」曾國荃聞言惱極反笑,不欲久待,又聽得身後籠中洪仁達痴痴低語如蠅,心惡之,遂轉身而去。
六月二十四日癸巳,太平天國幼天王洪天福貴及乾王洪仁玕一行已至湖州城外十數里,仍全軍著湘軍之衣帽。尊王前隊已報信至湖州城內之太平天國堵王黃文金,外號「黃老虎」者。自六月十六日金陵城破由忠王帶隊突圍而走,幼天王先於廣德地方與乾王洪仁玕之隊會合,共數千人同往湖州,為避湘軍追截,一路餐風露宿,人人滿面疲容;士兵更是衣衫襤褸如喪家之犬,只顧得今日性命而不及思明日。洪天福貴頭上湘軍頭巾已去,滿頭長髮蓬亂披散於肩,茫然輕握漫天雪之轡,俯首看黃泥馬蹄步步向前,回首望身後聖兵兩兩攙扶,三步一趨,心中惘然無計,又百無聊賴,雙手梳玩起漫天雪項上濃密雪鬃來。「天王勿怕,堵王殿下已來迎,想時時可至。」一旁乾王見侄子一臉臟污,滿面愁容,遂寬之道。洪天福貴以足輕夾漫天雪肚子,悵道:「不知秀叔可跑脫了。」乾王輕嘆:「陛下不必懸望,忠王殿下自是有計,或渠已早至湖州將與堵王殿下齊迎天王也未可知。」洪天貴福聞言忽振奮抬頭,雙目放光道:「玕叔說得有理。秀叔若已脫險,隨行人必不多,若單槍匹馬亦好,總是快過我等如此之眾!」乾王心下不忍說破,亦或欲多保留幾分復國之望,然道:「正是。天京雖陷,然天朝仍存,長江兩岸我天朝聖兵仍數十萬計,待會得堵、侍、康、扶等各王,擇地而立新都,天下人人歸附天父天兄天國,清妖不日可滅。」洪天貴福一展笑顏道:「屆時玕叔仍是我天國開朝頂天扶朝綱精忠軍師,與真忠軍師秀叔一文一武,共輔天朝。」洪仁玕聞之惻怛,心中味同黃連,比之辛酉年上海失利、安慶陷落後被革職不問更苦數分。叔侄正話間,忽見前隊嚷嚷而停,漸一分為二,中間三人策馬而來,左邊一人乃尊王劉慶漢,四十出頭年紀,身長面黑,矮鼻闊口,須發微黃,長槍上忠王親裹之白巾已灰黑交雜;右旁一人乃列王黃宗保,身長不逾中人,面黃無髭,高鼻深目;為中一人身跨紅鬃馬,肩寬體壯,頭裹黃巾,額前綴一翠玉,紫面白須,廣額豐頤,虎目含威,須髭環腮,手持雙劍,奔逸絕塵而來。
乾王見之,笑溢於面,亦趨馬前迎,至三人身前丈余而下馬,「堵王弟!」乾王喜道,二人四拳交握,相顧慨然。堵王明知乾王身後數丈之外,漫天雪上之幼天王正凝目而望,卻避而見之,只與洪仁玕說道:「現清妖尾追於後,殿下先速隨本藩入城為好。湖州城內尚有數萬之兵,可暫保無虞。之後種種,再作計較,且先入城再說!」語間已見急迫。洪仁玕遂應之,黃、劉等王各自傳令急速行軍,至湖州城中再行修整。
傍夕間,洪、黃、劉幾人聚於城中原清軍衙署會議,時已改為太平軍各將行轅。洪天貴福於署中偏廳暫居,只顧狼狽食飯,不甚在意幾王此時所議之事。他自出生以來,從未出過天王宮宮門,所習之書皆其父所作《三字經》、《天父下凡詔書》、《天兄下凡詔書》、《舊遺詔聖書》、《新遺詔聖書》等天朝旨著,所遵之禮皆其父自定之儀,余書皆指為「妖書」,禁人閱讀。故四書五經等傳統聖賢之書洪天貴福全未讀過,詩詞歌賦亦只能背其父所作之《天父詩》,九歲便娶親,且此後不許他與母親、姐妹相見,因不符天朝「男女有別」之規。他曾偷洪秀全私藏「妖書」一讀,亦趁其不備偷與母親相聚,然終俄而為之,於天京王宮之外世情全然無知。雖目下只幾樣粗茶淡飯,然空腹幾日後,糠食亦成珍饈。洪天福貴飽腹之後,隨手執一塊米糕,輕啓房門,踱步至廳外門檻一冷清角落坐下,一邊食糕,一面敷衍聽廳內各人說話。廳內洪仁玕、黃文金、劉慶漢皆廣西人,只黃宗保乃廣東人,領花旗兵,一時便聞得廣西、廣東方言交匯,雖詞義未必相同,然兩廣差別不大,故各能會意。洪天貴福望著廳門前一株枇杷樹,其果久無人摘,散落一地,色亦乾黑,心中惘惘,忽惦念起忠王部下同檢熊萬荃送自己的那只雪白鸚鵡,其亦愛吃枇杷。
「亞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闊闊,扶崽坐。」念及彼時鸚鵡每日呱呱所念此句,洪天貴福忽笑而又洩洩然,不知人生將作何計。
「為今之計,只得先入贛會侍、康王,再西北而會扶王,前遵王、梁王亦在鄂、豫交界一帶活動,或俟時可齊聚於陝。」洪仁玕道。「倒是可行。現蘇浙閩沿海一帶皆是清妖洋鬼,洋鬼雖無甚可畏,然其槍炮之利,輪船之堅甚難對付!今歲之嘉興、常州、杭州,去歲之蘇州皆是那李妖頭領洋鬼之炮所打破,陳斜眼(即陳坤書)那般能戰,常州也只守了半年。」黃文金然道。「不論何種計較,湖州是呆不得了。目下蘇浙全境只湖州一處為我所有,加之天京已失,此處為左妖頭攻破亦是不日之事。只我花旗兵已定回粵之計,恐不能隨諸位入陝。」黃宗保沈吟道。洪仁玕聞之,不悅未語。黃文金似並不怪責,只道:「無礙,爾等既欲回粵東,亦須過江西,可同行一路。」黃宗保聞言,點首未有異見。洪仁玕見狀,不便理會,輕嘆道:「目下遠離東南沿海轉入西北內陸為長久之計,湘軍、洋鬼船炮之利皆無用武之地。」眾將聞之皆然,又各無話。養王吉慶元自始未發一言,垂頭自思,莫知其意。黃文金環視眾人,道:「既和攤如此,明日稍作修整,後日全軍棄城而走。城內外尚有十數萬人,兵分三路而行。尊王、養王弟帶三萬人行前開道,列王弟帶三三萬人護幼主、乾王行中路,本藩與家弟昭王自領三萬人斷後,大隊沿皖、蘇浙邊境入贛。」黃文金言及此忽嘆,後道:「此一行路途甚遙,必遭眾妖頭圍追堵截,行事萬需靈活機變。」各人然之,皆各領命,尊王劉慶漢本不欲開道,然今入贛之軍幾皆為黃文金之兵,只得從之。時忠王被擒之信早一日前已傳來,只不願告之幼主而已,眾人心中皆知前路渺茫,且侍、康等各王分布各境,心思亦或各異,實聚首難期。思及此,洪仁玕雖志未滅,氣亦存,然又憂國存時各王尚不甚齊心,現國破而期勠力同心,得乎?
時大別山北麓,淮河南岸之豫境羅山,亦可見山間河畔連營幾里許,山腰亦有數營與之呼應,營中炊煙四起,紅、黃頭人或抬樹木,或削竹籤,或巡營固壘,如蟻密居勞作。營壘密扎於山間高地,營門內馬棚甚多,各色馬匹皆體格健壯,卷蹄撒尾於其中。營門外皆深壕,壕后土牆,壕外巨坑,坑中有濕泥尖樁,坑外遍布竹籤,營門兩側有望樓兩座,高四五丈,置身其間,可視十數裡外全景,營門望樓各處插太平天國黃旗有之,捻軍黑旗亦有之。遵王賴文光與捻軍首領梁王張宗禹正立於望樓之上,議之後戰退之事。早在是年二月間,天京危急,賴文光與扶王陳德才、梁王張宗禹於鄂北會師,欲南下急救天京,然大軍抵湖北麻城、羅田等地時,聞天京已陷,故而止軍。此前賴文光共收到到忠王書信二封,頭年年底一封天京求援血書,是年四月間一封囑其迎幼天王入西北會扶王之信,皆有來無回,非其不欲復音,其時書信往來已甚難,常為清軍截獲。二人此時皆已聞天京城破、忠王被俘之信,感前路茫茫,眼望夕陽如血,遍灑西側樹林溪流,許久無話。
「依余愚見,吾等不若先求自保。天王已薨,天京已陷,若幼主得脫,大約已南走,吾等救之不及。如若一城之人俱死於城破之時,更需另做打算。」良久,賴文光才說道。張宗禹亦肅然對曰:「幼天王南走必入贛會侍王,如今江、浙、蘇、皖、贛皆清妖重兵所在,我等南下是無有可能。」賴文光聞之搖首,忿而嗤曰:「李世賢一向盛氣凌人,天王之令猶尚不遵,遑論幼主?若忠王尚在,此不足慮,長江兩岸皆聽其令;然今天京已破,其兄亦被俘,渠必別有他計。況余與陳德才皆英殿舊部,渠亦未必願意北上合軍。」張宗禹亦嘆曰:「既如此,不若先駐豫、鄂地方,此間向為我往來熟悉之地,與清妖周旋亦可機變靈活。東南一帶事情,可待探得的實再行打算。」兩人既意同,遂定計而行。時日已西沈,沒於山後,東方灰黑一片,似雷雨將至,然西邊一縷火紅余暉仍貫通溪林間,其上直雲數道,層層疊疊坐於山巔,有擁月抱雨之勢。「張兄弟,汝可知我天朝有一節曰’東升節’?」張宗禹笑嘆曰:「天朝節日甚多,平日又七日一禮拜,實不勝記。」賴文光聞之不責,只言道:「天道循環,無往不復。此後即萬事皆休,吾亦願與閣下共濟艱危。」張宗禹忽問:「遵王殿下,欲復國乎?」賴文光聞言一笑,道:「人存國存,國覆人亡。」張宗禹聞言慨道:「今妖朝已亂十數年,洋鬼狂悖橫行,即滅我等,料天下亦無復太平矣。大丈夫即生於此時,自是應受磨難之當,死有何可畏?」
二人長立於雲海間,東望群山,覺心中久積之忿似已隨落日默然而逝,然一股不屈不滅之氣又似勃然而發之。張宗禹心甚感懷,望樓下士卒碌碌而忙,時而抬首仰視樓上二人,忽憶起叔父張洛行,心奮躍而起,道:「僧妖不知現追至何處。渠有馬隊,我亦有馬隊,不知其馬隊入深山野林尚能戰否?」二人遂相視而笑。
雷雨未至,英雄亦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