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位命運與那場內戰緊密相連的女性,在人生暮年對那個父輩時代的守望與記憶。戰爭早已遠去,山河與國體皆已改換,而那些曾帶來殺戮與毀滅,也催生勇氣與悲憫的欲望、恐懼、愛與信念,卻從未消失;這是一個倖存者的自白,也是對人性、歷史與深淵的凝視——當人間的秩序一再失落,我們是否仍能在塵世中保有希望,並相信那些尚未實現的美好終有其意義。
序2026
此書是我當時的一種嘗試,嘗試打破“設定和結構”的束縛,以第一人稱的敘事方式跟著心流走,接受過程中的不確定,看看最終它會把我帶到哪裡,所以客觀來說,比起前作來說它並不算一部結構完整而嚴謹的作品,而更像是一首揉雜了抒情和敘事的綿綿詩歌。它所捕捉的是那些在內心世界獨一無二的瞬間裡滑過暗黑天空的流星,就像人們腦海心間萌發的每個念頭,湧起的每種情感,尝试全心全意去經歷、感受、體驗那个时代的人們是如何將他們自身融嵌進另一個時空坐標中的,以及他們是如何成為了他們;同時偶爾回望還站在此時此刻的自己又是如何成為自己的。我總是感到我與他們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只是塑造和影響我的時代條件和社會環境。我們就生活在他們之上,他們就在我們腳下的土地之中,仍然凝望著我們影響著我們,只是我們常常一廂情願而徒勞無功的想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後而已。
它是我一年前的所思所想所感,與此刻的我已不盡相同了。此書可以看作是晚清三部曲的完結,雖然嚴格來說《故國三千里》明顯是發生在另一片大陸上的故事,但那只是同一個主題、同一場浩劫的延伸。同樣的,此書中所出現的人物包括講述者自己都不是那場戰爭風暴的中心角色,他們更多是那個血與火的時代的見證者和被動承受者。死者已矣,而幸存下來的人則要面對和承受比前者更為煎熬但卻並不一定更為漫長的餘生歲月。因為種種原因,關於太平天國的歷史在內地的教科書中只是幾筆帶過,但對它有了解的人大多明白它對於中國近代史的重要影響。本書中的“我”只是一個天國遺民,她所感受的、經歷的都是父輩時代並未消逝的餘波,也使我不禁思考那些像“我”和“小把戲”一樣普通的倖存者們是如何看待和消解它所帶來的影響的。史書乏有他們的聲音和記載,但他們都是真實存在過的靈魂,也與我們一樣切切實實的度過了自己每一天的生命。
此書在行文上沒有閱讀門檻,以白話文為主,偶涉文言,可以忽略不計;但不得不提的是如果具備一些對太清內戰史和晚清社會的基礎了解,至少也有些興趣(否則對於書中那些歷史追溯,分析和推測恐怕會感到無趣)閱讀起來會更暢然。因為書中涉及和提及的人物和事件很多,其中有些包括在《逝者不可諫》的人物介紹中,也有些沒有,筆者也無法全部詳細專門做注釋,如遇提及人物陌生,煩請讀者自行谷歌或維基百科,應也不算太麻煩。若偶遇錯字衍文也請多多包涵,筆者的人力校對的確難以保證絕無錯字衍字。本書並非架空歷史,屬於現實主義題材,所涉歷史人物(包括有完整姓名的西方駐華官員,記者),時間和事件皆符合歷史事實,並無生造發明。對筆者而言,這是一部適宜的終曲,它淡漠悠然,或許有揮之不去的失落和哀傷,但這是每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都必然經歷的尾聲,是我對那個時代的人們同時也是對曾經的自己的一場告別。舊的已逝去,新的正在它之下默默孕育。其實我們與古人都生活在同一條河中,毗鄰而已。此書可以獨立閱讀,它與前兩部有關系,但並無直接關聯,只是我以另一種方式,另一個視角去觀察和描畫那個時代的嘗試。作為終曲,或許它不可避免的帶有萬千感慨和交集百感,就像一位老人回首自己人生中那些意義深刻,情感強烈的記憶和經歷時,發現其實每一個人生階段的自己似乎都還真實的生活在屬於它們的位置,而自己彷彿多出一種視角能夠如此又近又遠的觀察他曾經的自己。人間的失落是注定和永恆的?每個人有自己的感受和體會,但若同時處在歷史之內和歷史之外,凝視著其中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如點點璀璨繁星的每個個體,我想心中可能會真誠的感到我們每個人都是同一顆生命之樹上開出來的不同花朵,結出的不同果實,我們有著共同的根柢和深莖。從那個無比廣闊和深遠的視角來看,我很喜歡中國西漢的著名文學家賈誼的《鵩鸟赋》對這個世界的形而上的思考和體會,也可以作為對此書核心精神的概括和總結:
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陰陽為炭兮 ,萬物為銅;
合散消息兮 ,安有常則。
段落摘選
她與父親像那個時代的無數人一樣,如同千萬流星,快速劃落並消失在了那場劇烈而短暫的風雨沙雲之中,沒有留下屍骨與墳墓,只是成為許多像我一樣的人心中無法磨滅的永恆意象。在我們之後,他們真正的面貌會逐漸模糊,為人遺忘,直至成為某種可為後世任意賦予意義的符號或象徵。無論後者可能有多麼深刻的價值或強大的能量,遺憾的是,那都是超越他們本身的再創造而已,一種無與有共存,模糊千面的混沌,而並非那個曾經在俗世真實活過的生命,而後者便經此而獲得某種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我想這或許就是時間所蘊含的最大的秘密,它孕育人,形塑人,毀滅人,也解放人。
——第十三章 他的名字
他在那十幾年中見過無數與淑華一樣身世悲苦的女子,她們中樣貌佳者或是被姦淫淪落為娼妓,或是在戰亂中被當作物品買賣,中轉數次,最後被當作禮物來到某位清軍將領或太平軍將領的臥房內;而貌陋者多被當場斬殺,悲苦萬狀不一而足。他那些年不知被下屬贈送過多少這樣的“禮物”,也不知送過多少這樣的女子回籍。對她們而言在那樣的亂世中,或許最終成為某位太平王的王娘已算是極其幸運的,因為那至少意味著她們有了依靠,也有了優渥的生活,至於自己的夫君是何年紀,性情如何已不是最重要之事,反正他們長年在外征戰極少回府,可就連這樣的“安全與富貴”也是那麼短暫與脆弱。太平王們四處興建的王府都必須有王娘作為某種必要的“地位配給”,而當戰勢緊張,城池頻臨陷落時卻無人再顧得上她們,她們的命運便再一次掌握在下一任勝利者手中。勝利者的歷史中不會記載這些“陪襯品”的命運,親歷過這一切的伯父雖極少言說,但我知他心中有永難消散的傷痛,或者也伴隨著某種恐懼,負疚與救贖。
我所出生的這片土地上每次成功或失敗的改朝換代都是這種遊戲,人們在其中既相互啃食也自我啃食,它是一場宏大的的自我獻祭,祭品既是他人也是自己,最後換來一個持續數千年自我重複與進化的詛咒;而湮沒在歷史中的無數鬼魂、枯骨在一次又一次輪迴的災難中不段積累為那鐘擺新生的力量,而活人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這既是一個活人的世界,也是一個死人的世界。若前者遺忘後者,棄絕後者,則後者在前者心中所激發的心靈力量是難以知覺卻又無法抗拒的,死人以自己的方式與活人一起參與著歷史。當一個人因為各種理由將另一個人強行清除出這個可見現實中時,那麼他就同時賦予了後者在他心靈世界中永恆的生命與超越現實的力量。
——第六章 死者與遺民
那時的我雖年輕,也已經歷過兩朝,知道人世間沒有永恆,所有看似強大的都會衰敗死亡,而那些看似稚嫩柔弱的,也都有機會取代前者。在屬於這片土地的歷史中,那通常只是野心勃勃之人的慾望,他們夢想改朝換代,而對於被時間束縛的普通大眾來說,最令人揪心及痛苦的問題便是如何在創造與毀滅這個不斷循環往復的過程中度過自己的一生,不同的時代提供不同的條件,也製造不同的挑戰和痛苦。那時的我或許還沒有直接意識到這個對自己來說位列人生第一的大哉問,但或許它一直生根在我內心深處,支配著我所有的人生選擇。
——第十五章 煙雨滬上
雅琴一家是上海漁民,父母及兩個弟弟皆常住船上,大概於道光年間自閩粵一帶遷來,所謂“疍民”是也。我在码头所见那些停靠在浅灘附近的小型渔船之中,大概就住着她的家人。无论何朝何代,窮人往往比富者更有不息的自強之心。我尤記父親曾與我說,那時洋人常蔑稱他們為“苦力王”,本是欲盡諷嘲之事,然忠王殿下卻並不因此耿耿於懷,反對向他提及此事的一位英國洋兄弟說他反將此視為一種恭維,貧寒的出身不應成為一個人的恥辱;而對於那個時代的女性來說,若雅琴這般有決心勇氣者亦不多。富家千金們不乏溫婉賢淑者,甚或擅詩雅工,家風素樸者還能勤儉持家,固为难得之佳人;然出身窮困之家的兒女,卻也自有一股野蠻且強大的生命力,且不易為傳統觀念所縛;少金玉溫潤之姿,而多素樸堅毅之態,那是他們身上獨特之美。而我想傷雅琴最深者,尚非寒苦之家境,而是自古以来疍民的贱民身份。那是一種因“貧賤職業”和居無定所的生活方式所帶來的歧視,就與中國人向來以中土為尊,以農耕生活為文明社會之標誌,而將遊獵放牧民族視為“夷狄戎蠻”一般。只是在崇尚獵人精神的遊牧民族眼中,寄居中土過著農耕生活的人們大抵與狼群眼中在草原食草為生的羊群相似。無論其文明發達程度如何,終究是獵物而已,於是他們成為了土地的掠奪與征服者,卻成為了文化的被征服者與被同化者。如是觀之,世上安得兩全法?不過對雅琴這樣的疍民家庭來說,談論征服,自然是不切實際的。他們不是獵人也不是獵物,他們既無武器亦無資源,他們只是一群漂流在無定海上眼觀塵世繁華的流浪者。並非每個疍民都與雅琴一樣嚮往岸上的生活,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慣於住在海上也不願離開自己的家船。他們似乎擁有一種自由,即便在大多數人眼中這種自由太過卑微——那便是他們有選擇島嶼與陸地的自由。
——第十六章 海上人家
我想其實人人心中都明白,人生一切終將是要散場的,也就是說失落是不可避免的。直到現在我還時常在夢中回到兒時人來人往的家中,踏上那走了千百遍的花園深徑與朱門石階,只是父母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也很少與我說話,像稻草人一般矗立在我身側的陰影中,而我卻莫名感到自然與安全。在那樣的夢中,我大概是永遠沒有長大的;而這塵世已是另一個世界了,這塵世中的我,也已是另一個人了。
那是一個下午,Meadows聽見槍聲陣陣,便知定是太平軍在突圍,於是滿懷激動的趕到現場,發現清軍與太平軍正在城北一片開闊的墓地之間進行小規模戰鬥,而墓地中的墳包自然充當了掩體。他留意到雙方的火砲無一例外都是來自西方的,彈藥亦然,雙方都擁有大量西式輕武器。就在Meadows先生懷著大無畏的精神俯身穿過槍林彈雨試圖湊得再近些觀察時,子彈呼嘯而來擊中兩邊低矮的房屋,碎瓦如雨墜落,而一旁的清軍已從前方的一處運河橋上邊戰邊退,而他卻繼續奮勇前進,一直來到正在撤退的幾個清軍散兵旁。令他意外的是他竟在此處遇見一個同鄉英國商人以及五六位穿著長衫的當地中國人,他們應是有幸在異鄉找到暫時避難所的體面鄉紳,而他們來此的目的竟與他相同——前來觀戰。於是他們便一起匍匐在幾個墳包後聚精會神的觀看戰鬥,而接下來所見便是“逗樂”他的原因了。只見三四個清軍佈防在前方,防止太平軍自那裡的郊區街道沖下來,其中一個清軍朝對手放了一陣火繩槍,便神情憤慨的裝填彈藥,一面滔滔不絕的辱罵對方,其聲音似乎比槍聲還大;而他身旁另一位持長劍與藤盾的老兄竟開始表演武術,其一系列動作包括——高聲恫嚇,空中跳躍,用力揮劍,蹲身在盾下將劍砍向想像中的敵人;然後又持盾緩緩向前逼進,正襟危坐後忽大聲呼喝三聲,最後與正躺在地上的Meadows先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而第三個清軍手中只有一把長矛,他是幾人中最安靜的,似乎在靠精神而不是體力參與這場戰鬥,對身邊同伴的“嘶喊與拼搏”充耳不聞。Meadows先生見之頗覺奇怪,便禮貌的上前請他衝上街與太平軍搏鬥,而他卻露出一個安詳平和的,中國人標誌性的溫文爾雅的微笑,一面撓著並未閃著寒光的矛尖,一面緩緩說道:“如果他們來我就打,如果他們不來我就不打。”
——第二十章 夏日春雨《中國人及其叛亂:從國家哲學、倫理、立法和行政角度來看中國人及其叛亂》Thomas Taylor Meadows著
我雖出生在它的尾聲,卻並不是一個過客。這些年我內心深處總是想努力看清它的真實面貌,了解它興衰生死的內在過程,以及我所想念的那些人的命運又是如何與之糾纏共生的。我是如此渴望尋找到一種意義,一種可以將他們的人生從無盡奔流的茫茫歷史和時間中解脫並獨立出來的永恆意義,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彌補他們在我生命中留下的所有空缺,交代他們在狂風與烈焰中過於短暫而激烈的血肉煎熬。
我從不替他感到惋惜,值得惋惜的只是我這樣還活著的人。我並不是認為活著沒有意義,而是無論我活出怎樣的人生它都必然不是完整的,此岸與彼岸之間相隔的或許正是我們在塵世間盡情追逐的快樂。迷失的靈魂想永遠停留在塵世,而有些靈魂在短暫的世俗生命中已感到生存本身令人難以忍耐,故而選擇了一條回歸的道路。自我永遠都在追求著,渴望著成為什麼,也的確看似創造了許多奇蹟,但是它永不可能成為自己本不是之物,所有刻意的努力都只會將人導向一條迷途。在那條路上,那人尚未真正成為的自己會為他的追求所剝離分解,最終成為慾望本身而不是有著那慾望的人。我在東王和北王身上看到了這樣的奇蹟,瘋狂以及悲劇,也在小把戲身上感受到了它的餘波和掙扎。而那些看似不相關的人,其實也無一例外的承受著它所帶來的震動與影響。
在那頓晚餐剩下的時間裡,這位陌生人告訴我十年以前他便是與那些和碼頭苦力一樣的人們一起擠進了一條老舊的中式平底帆船甲板下的狹小貨倉在海上搖搖晃晃漂流了兩三個月到達傳說中的金山。只是金山不只有黃金,還有遠超他們想像和預見的人事萬象,追根究底就像他說的那句話一樣:人性與災難沒有國界線,只是被放置在了不同的地方從而擁有了各自不同的性情與歷史。十年風雨或許改變了他們每個人,卻也鑄就了世間罕有的情誼。而對我來說,真正陪伴我成長的只有那些晦暗飄搖又無法抹滅的回憶。
人心中所有的痛苦和不甘似乎也會催生其對立面的生命和對萬事萬物本真的感知覺察。就像那聚散無端的雨雲,風暴之後的彩虹,溫柔撲面的夜風,在物轉星移和四季輪轉之間,人的內心便不知不覺有了與從前不太相同的知覺。美利堅這個年輕的國家亦有風波和挫折,狹隘與偏見,但是一條新的生命道路的展開並非總是不疾不徐的,它總是在人還未意識和察覺之前就已將人帶入它的軌道。當你知道你已能接受一切時,才發覺自己早已悄然改變。就如那一去不回的舊時代,裹挾著那條歷史長河裡的人們消失在宇宙不可知的深處,若細細翻找那深深的河床,能找到的不過是殘缺不全,面目全非的時間遺骸而已。
——第二十一章 時間之潮
這個新國家的建立定是艱難的,佈滿挫折的,甚至是經歷倒退的。我並非對於人類沒有信心,相反我對於人性的光輝抱有最大的熱忱與信念,就像最初的落第書生洪秀全,他曾說那是一個乖戾澆薄,道德淪喪的時代,需要被改變,而清洗那污濁的人世便是他的使命,因他要將那上帝的國帶到人間。我毫不懷疑他心中確曾有過這樣的虔誠與渴望,但我並不認為凡人能夠理解上帝的愛與祂的國。凡人可以理解的只是塵世的希望,人性中的公正、善良、勇敢和無畏,那些所有刻在我們靈魂正面的,時時經受自身陰影考驗的美好品質。我們曾經崛起,也終將殞落;但如聖保羅所言:人間只是一所世俗小學。一個王國的興衰與榮辱並不重要,在權力更迭中不斷形成與變化的制度才是關乎普遍人類文明與福祉的關鍵。或許我們永遠無法超越塵俗的慾望最終到達上帝的國,除非我們能以智慧熔煉瘋狂,以愛超越善惡,在那之前,人間只是永恆失落的國度。
——第二十二章 上帝的國與塵世的希望
第一章 銜尾蛇
我大致出生於咸豐四年,也就是1854年。出生得算是比較趕巧,因為這一年東王剛剛準允男女自由嫁娶,國中不再強禁男女之事,而我的出生就是一個明證,證明我那年紀輕輕的父親違背了國中最重要的十誡之一——淫邪之戒。但這項違背人倫的戒律本就不得人心,且對於幾個王卻並無約束,為了國家子嗣綿長也為了誅妖大計,便不得不廢禁。我自小可說過的是一種虔誠與懷疑並存的生活。因為我在書上學的,與我後來在現實中所觀察到的並不太一致。少時身邊尚是被虔誠的人們包圍,我們對天父及天兄的愛與信念充斥著日常生活,早晚的祈禱,週日的禮拜,頌讚出自大家的真心實意。而到後來一切都變了,人們面上不再有生氣與歡顏,母親終日愁眉不展,父親極少得見,生活所需時裕時窮。我記事不早,三歲之前的經歷一片空白,也可能是單調重複的生活沒有太強的可識別性。我對於自己人生最早的記憶大概在三四歲左右,因為那天我第一次離開所居屋舍,被父親帶到了一艘城外停泊的大船上,那是我第一次坐船,也第一次見那麼多人。天氣很好,日明而無風,船行甚穩,旌旗遍插。後來我問父親為什麼那天要帶我上船,他答因為母親的抱怨,我那日不知為何總是哭鬧,怎麼也哄不好,在撕掉天父詩,打翻杏仁羹並將口中剩餘吐了母親一身之後,偶聽有人報父親說某人船已至水西門,卻忽笑顏大展,拍手道:“船!船!”父親不怒反笑,一時興起(畢竟他那時也不過二十出頭)便抱起我奪門而出,惹得母親顧不上換衫在後連連追趕。
後來父親說,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就在那條大船上。據說那一年國運甚佳,故而人人緊繃多時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對於以後也漸生希望。天京城內不再人心惶惶,聽說他自皖回來,大家喜笑顏開紛紛奔赴水西門迎接這位力挽狂瀾的英雄之一,而當時功勞最大那位尚不捨歸,仍在皖北經略軍政事務。
當時的情境如今我已記不得太多了,只有銘刻著我某種強烈感知或情緒的瞬間得以保存在我日益消減的記憶中。比如,父親那興奮又有力的腳步聲,母親在匆忙中假裝嗔怒實則帶笑的喝斥聲。在許多年以後,我還能感覺到在近船的江風中母親語調中所包裹著的熱情與愛意,它們從未隨風逝去。母親與父親一路自廣西抵江南,由於農婦出身並未裹足,這使得她行路生風,未出城門前便早已追上父親,並在抵達渡口時及時接過由王叔遞來的綠綢罩衫,適時的掩蓋了先前淺口紅袍胸前我那塊乳白色的“戰績”。而我則大大方方躺在父親懷裡,凝視著他瘦削的下巴和方正的顎骨,彼時他與我來說只是一位不常見到的人,對於那時的他我毫無概念印象亦模糊,而自明瓦廊到水西門外在他懷中那不短不長的一段路,是我這一生與父親最親密的時刻,也是我與他在一起最長的時間。我記得西風自他頸間悄悄帶走了細密的汗珠,吹起他頭上紅巾的一角,輕輕掃過母親小麥色的豐潤臉頰,她那時開懷的笑容在後來並不漫長的歲月中漸漸沉寂,以至於若非這段若隱若現的模糊記憶尚存心間,我幾乎認為母親生來便是一副肅穆悲愴的表情。後來的事在我記憶中變成了一段空白,只記得到岸邊父親將我放下,而且竟未勞煩母親而是親自動手替我系好左衽上即將脱扣的衣鈕,當然大抵是象徵性而笨拙的,因為後來據母親說我身上確是整整齊齊,但從頭至尾我左腳後跟都半露在外。
“所幸殿下也非在意此等禮儀形式之人。”幾年後母親回憶起來低頭哼笑道,只是喜怒似乎已不屬於她。“不過四五載,竟似前世之事。”說完這句後,母親消瘦的面龐便緩緩沉浸在燭光與夜色中,再未吭聲。
接上這段記憶空白的是人群的喧鬧與遠處的砲聲,不知何時面前已停了一艘龐然大物阻擋了我面前平靜開闊的江面,然後許多雙幾無差異的腿和腳在我面前匆匆跑過,一陣細碎的聲響之後周圍忽然變得安靜無聲,我朝右仰望,看到一個身形與父親相似的人自龐然大物上腳步輕盈的來到岸邊。父親與他說著話,聲調沈穩又似乎難掩興奮。忽然不知怎的我對面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那時我不知船是何物,只是忽感到一切十足無趣,於是悶悶在旁。不知過了多久忽感到肩上被人一拍,被人輕輕抱起,面前那艘船便陡然變小了,在我如今不可靠的記憶中小得像玩具。我雙手扶上那人的雙肩,只是盯著面前巨大的船帆出神,那一幕我現在仍未忘記。原本巨大怪異的木箱忽然變成了某種有著奇怪結構的水上動物,隨碧波緩緩飄盪,遠處淺洲上的營寨與山石樹木都在午後的斜陽中閃閃發光,在我當時有限的人生經驗中,是初見之境。至於抱著我的那個人,只能說在成年之後的每一天我都希望那時的我便記得他的模樣,記得他那時跟我說過的話。但令人遺憾的是,那就像是一片混沌迷霧中偶爾掉落的一塊碎片,後者證明了那確實發生過,但卻並非以我渴望的方式留存。無論我後來如何傾盡全力的回憶,即便偶在夢中,那天的一切都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形廓不明,而上帝在那個時空座標中唯一為我留下的可稱得上清晰的一瞥,只有近在眼前的他的幾縷鬢髪。因爲在我有限的注意力幾乎全被江上的一切全數捕捉時,那天溫淺的東南風總是將他散落在頭巾之外的鬢髮輕拂在我面上,我則時時牽起它們在手中玩耍,這讓年幼的我發現它們與我父親的頭髮不同,因為它們已微覆白霜。
這之間我並未說過話,起碼我沒有與之相關的記憶,但母親卻有另一番說詞。她說那天我幾乎從未安靜過,從在父親懷裡開始便咯咯怪笑,待船靠岸時又指著江邊與天空嘰嘰喳喳胡言亂語,只是口齒不清,也沒人顧得上或有興趣弄清楚我在說什麼。而在父親與他說話時我又指著船做遍鬼臉以至於弄的父親頗為尷尬,好在他似乎並不介意,甚至一把抱起我帶我上了船。
“為何他要帶我上船去?”後來我問母親。
母親又是輕聲哼笑,隨後一聲長嘆,“因為你對著船吵鬧,好像那船是個活物一般。你自小便是個怪異小童。”
令人對過往總是心存懷疑且時常令我感到過去與未來一樣神秘莫測的是,似乎每個人都對共同的過去有著自己的記憶,以至於同樣一件事因此有了不同的版本。這段記憶在父親那裡全然沒有母親所說的那些關於我的怪異細節,在我父親記憶中,那日我非常乖巧,與平常並未有什麼不同,頂多只是表現出來對船的興趣與新鮮感。而他在與他之間的簡短交談中,卻隱隱感受到了對方在勝利之外的某種無法明言的隱憂,這讓父親有些不安。
“你父親只知戰事,眼中鮮有其他。他估計都不記得那天還是殿下給你穿的鞋子。”母親剪掉燈芯,燃起另一盞油燈。
“殿下給我穿鞋子?”我初次聽聞時不禁好笑。
“他抱著你折騰一路,你左腳鞋子早就半吊在外,待殿下抱你上船時鞋險些掉落舢舨外江中,他也未等他人,蹲身便拾起為你穿上了。想來那時殿下的幾個女兒之中也有與你年紀相仿的。”說完,母親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著窗外泛白的月夜,道:“夜深了,你父親定然未睡。此一別尚不知來日,你還是去吧。”
母親跟我的這番談話應該是在同治二年的冬月,之後直到離開蘇州這之間的事,我所能憶者已不多,可為外間他人道者亦不多,只留與自己而已。毕竟我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光都并无他们的参与,他们仿佛都是意外迅忽而来,又如閃電般逝去,留下的漫長雨季卻綿延了我整個人生。知道我這段人生的人世上寥若星辰,它來時若驚濤駭浪,當最終被撲滅在歷史洪流中後一切卻再也無法回歸風平浪靜。當然對那時年幼的我來說,我幾乎未見過它拔地而起,也無法詳述有多少人曾慾扶大廈於將傾,但最諷刺的是那時我並不知道我的大半個人生都將活在我並未真正有機會參與的歷史中。
第二章 風雪姑蘇
童年時有最多樂事可憶的那段時光是1862同治元年,太平曆應是壬戌十二年。儘管那是對我來說最好的一年,但於母親來說卻未必,大抵應是悲喜交集,因為自那年開始母親不再常管著父親,不再每日早起親自帶著僕射出門購買合乎她要求的生活百物,也不再總是三五天便要往前線送家書,而較從前更大的不同的是,她似乎徹底閒散下來了,不再認為自己必須要去做什麼,也不認為某事一定不能發生,與之伴隨而來的是讓我頗有些無所適從的溫聲細語。對那時的我來說,這種改變似乎並無不妥,我終於只擁有一位父親了,但我卻始終並未真正擁有一位母親。也許是江南的溫秀山水改變了她的脾性,但一個帶著原鄉精神風貌的客家女子應不至為外物改變得如此徹底,後來待我大些,在另一個時空中傾盡全力的想要洞察從前生命中的一切時我才知道並非水鄉的溫柔改變了她,而是人生的起落迫使她接受人的自我無論多麼固執強大,早晚都會體驗到令自我意志不得不臣服的某種徒勞無功。
“讓天父安排一切吧。”這是後來她常說的話。周遭有些人覺得母親是失了魂,但現在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這句話中還有她省略了的前半句: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對於生來便缺乏有為之心或強烈自我意志的人來說,這種態度算一種自我禁錮;但對於母親這樣事事都有自我要求並身體力行的人來說,這便是一種某種程度上的自我超越。當然,這種超越必然伴隨一種深刻而令人心碎的煎熬,而這種煎熬是隨喜樂一起到來的。
那年仲夏剛過,前線便有捷報頻傳,幾乎三五天,六七天一次,母親也因此而顯得光彩照人,不久國內人人皆知忠王殿下與侍王殿下的聯軍又替天國開闢了新的疆域,在浙江福建兩省內所向披靡,而那時並不會有人認為有必要告訴一個七歲的孩子的是,與此同時皖省卻是另一副景象,天父的國土在淪喪,祂的子民被拋棄被殺戮。對於那時的我來說一切都很好,不受責罵,不再被嚴厲管教,甚至可以隨王叔上街,前所未有的人身自由也助長了我內心駐紮的某種不安份的本性。我模糊記得有一日雷雨天氣,我想去忠王府內串門找忠二殿下榮發,難得他回來。母親當然先是反對:“二殿下有軍務在身,怎會得閑應付你一個小丫頭?不准。”見我面露慍色,母親面亦一沉:“別逼我綁你。”至此我知前路無望,便迅速改變戰術,雙眉一垂,低頭垂淚。母親見狀一笑,走到我面前,嗔道:“真不知你是誰家的孩子,小小年紀一副鬼心腸。你為何要去找二殿下?”此話一出,我便知有回環,直言道:“因他對我好,長得亦好。”母親一怔,噗嗤笑出聲來,緊抓住我雙肩,搖頭嘆道:“小小年紀,便說旁人長得好與不好,又與你何干?”這個問題著實讓我無言以對,卻又不甘心,我竟真的開始蹙眉苦思起來。
“忠王府你就先毋去了,前線戰事未平,小童玩鬧歸玩鬧,但不許耽誤他人正事。若一切順利,待到年底忠王殿下和你父親班師度歲時再去串門不遲。”母親說完見我神色鬱鬱,忽話鋒一轉,笑問道:“二殿下如何待你好了?”
這一問又令我不知如何作答,因爲我確實找不到實際的事情來印證我的說法,他並未贈與我許多稀罕物件,也沒有多少時間陪我玩耍,但我卻很喜歡與他待在一起。後來我才明白大抵是因為他從不在我面前擺大人架子,也不用一些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刻意逗趣我,他只是友善溫柔的將我當成另一個人對待,他這一點和他的父親一樣。可惜的是,過完當年的那個除夕後,餘生我再未有機會見他。
後來母親未再為難我,甚至還破天荒許我隨王叔出門在城南客人如雲的一贊軒吃了我心心念念的燒賣,雖我並不餓,卻狼吞虎嚥一口氣下肚十個,隨後又不顧王叔苦口婆心相勸在夏日的大汗淋漓中灌下一整壺冰鎮酸梅湯,最後回家連同晚飯連和第二天的早飯都未吃,而母親罵我“吃飽了撐的”我也只好乖乖受著無言反駁。說來奇怪,當日因肚痛難止我應是沒少折騰,但這事在我後來的記憶中只剩下一贊軒包裹著蛋黃與蟹肉的燒賣味道,因暴食帶來的身體疼痛卻消失無蹤。多年後再得回蘇州時,尋遍全城也找不回那種味道。一贊軒早已門庭不再,曾經在那狹小店舖中同我一起大快朵頤的男女老少就這樣消失在了時光裡,他們在城破之前和我父親死後各自有著怎樣的命運變成了歷史永遠的謎題。
我記得那年遠未到冬月就已前後下了好幾場大雪,院中的湖面結冰,平日爭搶魚食的彩鯉都消失在冰面下,我雙手雙腳又長出不少凍瘡,便藉此為由到處亂跑,免得在身體的靜默中加重病勢。雖然我亦討厭這種午後便奇癢難忍的小疾,但比起它給予我的自由,那小小的不適便成了樂意付出的代價。大概就是在那樣一個冬日的傍夕間,我母親收到一封父親寄回的家書,她自是眼角帶笑的回房閱信,卻直到戌時我就寢也未再出房門一步。第二日我仍未見她,自是感到奇怪,不過孩童對這種事的好奇心並不長久,只知母親定是有大人的事要辦,我只是整日玩耍新買的幾個燈籠,魚羊犬蝶俱全,晚間照在牆上的燈影惟妙惟肖又影影綽綽,比走馬燈有更多可以想像的樂趣,但是比起二殿下送我的萬花筒,千里鏡和會報時的小鳥鍾,年節時的燈籠帶來的樂趣畢竟是短暫的。我不知道的是再見母親時,她會是令我感到陌生及無所適從的模樣。那之前母親是直率大膽的,固執堅毅的,甚至有時是野蠻酷烈的,府中的人們或許怕她又憎她,背地也會說她的不是,但總是很尊重她,因她並不倚勢欺人,也不搬弄是非,處事算得上公正,只是免不了強人所難,待人苛刻。但她自有一股不息的生命力,一種頑強且愚鈍的力量,總能令周圍的人全心全意想要將事辦好,令她滿意。你可以用全世界所有不討人喜歡的言辭形容她,但這些詞中絕不會有順其自然,隨波逐流,聽天由命。這樣的詞在整個天國中是最不受歡迎的,因為天國肩負的使命與任務不允許這樣的精神與思想有自己的位置。但我知道母親並未變成人們口中所說的那樣,因為她從未放棄祈禱,一次也沒有。她只是在短暫的生命中,在二十餘歲的關口便已經歷了許多人在不惑之年才會感知到的某種停滯與改變。
我想每個人人生中的轉變都並非出自於他們最初的意願,因為所有的轉變都意味著巨大的失望,從前所珍視的一切以某種方式死去或離開,而這不可避免會經歷痛苦,而那正是大多數人竭盡全力要避免的體驗。這一生中我見過許多人都寧願以後半生的凋零來挽留前半生的生命,即便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是徒勞,但他們無法真正接受這徒勞,他們不知疲倦的奮鬥著,看不見四周早已散落一地的生命灰燼。但我母親不是那種人,她很快看清了現實,也做了自己的選擇,且未帶太多抱怨和自憐。即便到現在,我仍認為母親是我所見過的從不因任何人事而試圖自我欺騙的人,也或是她能夠洞察自己的自我欺騙。我總是惋惜,天意人事所迫,我未能有機會去了解那些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待我能多少理解他們的時候,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他們卻未能有抱怨被時代拋棄的機會。
同治元年除夕前不久,我母親參加了我父親的婚禮。當然在那時她必須參加,端坐於堂上,而我父親身邊的新娘以自有她的地位,忠王殿下的長女忠長金。婚禮如迎娶正室般隆重,我並未參與。王叔告訴我這是平常之事,依父親在朝官職規定,他須得納娶相應數字的女眷,這是天朝禮制,國中無人能違。既然要娶,那麼與忠王殿下爲翁婿自是最佳。當時我第一次對天王的政令生出疑惑,何以連朝臣的家庭生活也要規定?古今中外,何曾聽聞過有此等事?翻遍新約舊約也找不到類似條規,天父最多不過是令使者提醒約瑟毋懷疑瑪麗的貞潔,要與她成婚,並照顧她產下神子耶穌基督。但在這之前,天父可並未強求約瑟必須娶那位叫做瑪麗的女子,約瑟與瑪麗是因愛情而有婚約在先。但這只是一個小童天真的疑惑,因為父親也未必是因愛情而娶我的母親或忠長金。後來我才知道,父親這樁婚事更多是出於政治上的考量,是忠王殿下與他之間某種互有默契的深度結盟,與愛情關係不太大,因為此後一年父親被封慕王,也迎娶了多位我連名字都記不全的王娘們。自那之後,母親卸下了她從前認為是責任的擔子,她知道生活會發生改變,無論她是否喜歡她必須要接受。因為她明白,在她所處那個世界裡的中心是誰。如果她對此不滿,那麼這個以此為中心建立起來的世界就會坍塌,而在那個時代尚並不具備建立其他世界的條件。在之後的兩三年中母親未與任何其他的王娘交惡,因為她不再如從前一樣試圖管理好府中的每件事,她將大半讓渡給了忠王殿下的女兒,我喚她李王娘,所幸這位小娘娘並不跋扈,只是視我與母親如無物而已。如此我也省得與她假扮親近,彼此互不打擾,利人利己。
我必須要提及的是,那個新年極冷,遠超往年,各處河道水路皆成厚冰。父親回來度歲前杭州已定,而來年父親要征上海。這一年戰事順利,江南一片歡欣鼓舞,但當我們這群小孩鬧著四處拜年時,我總感到大人們喜慶的面上又似乎有著某種隱憂。因為他們表現得太興奮與寬容,對於我們這群孩子最無理的要求也儘量滿足,各處的王府修個不停,年貨物資自水路陸路日夜運送不歇,連我都收到了價值不斐的禮物。那是一塊玉珮,如一面翠綠令牌,雕龍刻鳳,尺寸極大,單手不能握,須雙手相捧,是去忠王府拜年時忠王所贈,當時一众孩童皆收穫頗豐,父親還給了我各種金銀頭飾和首飾,令人眼花撩亂。我從未見大人們那麼高興過,似乎他們內心某個角落覺得以後都不可能有比那更高興的時候了。
各個府裡的女人們都因這些禮物而喜不自勝,互相攀比自然也是常事。但我母親只是在父親回府後親自照顧他的生活,以一種沈默的方式。這令我大為意外,因為自我記事起,他們二人好時機好,但爭吵亦不休,拍桌砸物亦是家常便飯,只是父親從來說不過母親,常面紅耳赤而出,憤然摔門而去,直奔軍營,數日不回。但下次回來,我母親總是能以理服人,相較之下,父親倒總是那個需要安撫的人。在同治二年底父親被殺後,母親為他守了整整七夜的靈,而我只是懵懂的對著父親的牌位流淚,我尚不知道那便是悲傷的感覺,那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種陌生的體驗。母親面色蒼白,神色肅肅,當屋中只剩我們兩人後,她開始說話。我初以為她是在對我說話,後來才知她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她喃喃不止,時續時停直到夜半三更,而我已在淚水漣漣中感到困倦。我記得母親呼我去睡,正讓僕人進來時,我忽問道:“母親,你說這麼多,父親能聽見嗎?你與我一起去睡吧。”
我是無比認真的說的,我還很天真,無法理解什麼是死亡,只知大人說人死就是再也沒有活動了,便認為那自然是聽不見看不見的。母親轉頭看了我一會,憔悴一笑,我記得她面無生氣,但雙眸卻並不空洞。
“鳳兒,做事只要不再藉此尋求,它便不再徒勞。”說完她轉過頭去,未再理我。
斯時我全然不懂母親話中深意,多年以後我才恍然發現原來母親這句話其實已經回答了許多我關於她以及她與父親之間關係的問題。
而在關於這一年的回憶結束之前,我還必須提到另一件事。大人們總是低估孩童的心智,其實我總認為孩童的心靈是一種成人與天真的結合體。六七歲的年紀,他們在有些瞬間已經能體會到成人的某種特殊的悸動,只是他們不懂成人們為此冠以何名而已。我在那個新年,在一種嘈雜得可以淹沒所有人心聲的熱鬧中去到忠王府時,收穫了一種極其奇怪的經驗。說它奇怪,是因即便在我成年後,我也不知為何我會在那個剎那被那種強大而震撼的力量所襲擊,因為無論我從與自身有關的經驗中去做多麽細緻嚴謹的分析,也尋不出一絲合理的蹤跡。最後,我只能把它歸之於人類心靈中某個神秘的不可知的源頭。
那天我由父母親帶著侯在堂外拜年。那時真可謂燈火通明,人潮洶湧;府裡的僕人親兵,軍中的將領家眷幾乎擠滿了庭院和廊橋;身邊人來人往,四處鞭炮不斷。我本可以在這人海中自得其樂,但父母親忙於與其他人寒暄不許我四處走動,令我十分難熬,於是便悄悄走近不遠處的正廳門前,推開一扇本就未關嚴的門想看看內裡故事,而當時那種情境也無人注意到一個小孩的無心之舉。
我見到忠二殿下正面色恭敬的與一個人說話。那人我似乎並未見過,他威凜獨坐,面色沉吟,正全神貫注的輕聲與二殿下交談。他與父親一樣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但偶爾一笑卻溫和如雨,冰霜自消,令人既生敬畏又欲親近。我出神般的凝視他許久,看著他雙鬢已生繁星,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便欲推門往進。
這對我來說是自然之舉,我當時只是想進去與他說話,未想其他。父親忽如其來的拉住我,免不了低聲訓斥,而此時屋裏的二人明顯已察覺,那個人有些驚愕的望了我們一眼,繼而又是淺淺一笑,揮手請進,此時所有久候人群便魚貫而入。上座之人沉靜溫和,語速疾徐有度;屋內眾人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我並不歡鬧只是好奇的盯著他,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幼時抱我上船之人,與我父親亦兄亦父,即將成翁婿關係。在我與他有限的幾次見面中,他總是為眾人環繞,似乎是一切的中心。非只因為他的權柄,也因人們對他深重的依靠與期望。對於他,除了王娘眾多,部將眾多之外,我無從了解更多,我對他的親近之感只是出於一個孩童的某種直覺或父親與他的關係。在之後的人生中我慢慢明白,若非他在國中有與其身分地位相應的且他難以拋卻的責任,他當有不同的命運;若我父親能放得下蘇州,性情少偏執傲慢,未與其他幾位王叔結怨過深,人生也當有不同的結局。那麼我自然也不是現在的我。
第三章 丙辰六年
兄弟鬩牆對於這個政權更替如過江之鯽的古老帝國來說並不算什麼罕見的戲碼,故而熟史者對此多無興多談,書史者亦多寥寥幾筆帶過,彷彿這實在是不值得關注的事。但正因它無數次發生且無斷絕之象反令我有探究的興趣,人與人之間既有積怨又含情分的複雜關係常會結出一些奇異的果實。
那一年對於所有人來說都很重要,尤其是那時已在戰事中陷於困境的清廷與兩路並行戰績並不如意的我們。當然於我來說,它只是一段我尚未融入的生命,是後來國內人人都忌諱談起的往事,但是我從每一個人蒼白的臉上,空洞的眼中都能感覺到它雖似乎已過去,但餘波從未停息,人們仍活在它所帶來的傷害與不安中,包括整日坐在神聖天門後,半步不出宮門的他,尤其是他。從結果來看,或許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早已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但在那一年,那還是只是一個開端,往後之事仍有無數可能。自小我便有時會夢見在一間昏暗的宅院中,一位老者腳下是血波翻湧的土地,血積數寸而不散。夢僅此一幕,再無其他。我常為此感到困惑,後來在身邊人微妙的表情與不詳的言詞中我得出了我自己的結論,那或許是我勉強剛學會走路時無意間在巷間偶然撞見的一幕。那本應是一個陽光普照的白天,但我的心靈將它渲染成了黑夜。那時城中兵荒馬亂,父親並不在城中,而我又喜歡搖搖晃晃四處亂跑。母親後來總說我那次是殺身之禍,死裡逃生完全是天父天兄護佑。我雖只是幼女,但在成年人失智的殺戮中又哪裡還顧得上小心分辨面前人是否是需要趕盡殺絕的對象?兩個王府上下數百人無一得救。事發不到五日,我母親就帶上我悄悄離城,雖當時各城門戒嚴,出入需有北王府令,但久居天京的各王府之間的宮女僕從衛兵總是有他們自己的關係網,放出幾個人倒也不是不可能。我們先是直奔金壇,找到父親後便隨軍一起駐紮桐城,才算是暫得心安。那時誰也不知天京城內的動亂會持續到幾時,又將以何樣方式結束。
“‘讚美!讚美!讚美!’人們從東王府裡湧出來,歡天喜地的喊著’讚美’,手中懷裡盡是金銀財寶,腳下是枕籍未僵的屍體。”母親說道,“我記得那時城裏有幾個頂天侯軍中的外國人正巧住在東王妻舅家,半夜聽見槍炮聲,一家人正想出門探望,未及開門便被破門而入的兵殺盡了,嚇得那兩個外國人翻牆而逃。他們由我們門前過時,我剛巧開門正迷迷糊糊提燈想出去查看的實,其中一人猛的將我往裡一推,惡狠狠的說了句洋文便替我關上門跑了。我驚跌在地,心中莫名許久後才知道那洋人或許是想救我。”母親說完一笑,臉色蒼白,望著不斷傳來隆隆炮聲的東方,又喃喃自語道:“殿下或該來了。”語氣罕見如窗外梅枝上滴落的寒露一般輕柔。
“那時我求過你父親離開江南,離開這戰事回廣西老家。家中雖無田但總能找到生計,即便和從前一樣寒苦無食,但總無須日日擔心安危。你還那麼小,我既為人母就須得為你計,奔金營時我便猶豫,只是無奈隨了族人。天父天兄或許是愛世人,但天王愛嗎?他對結義兄弟尚下得此手今後又能信得過誰?將東王府上下屠戮殆盡,罄洗一空以為炫耀之姿的又是誰?是那平日對他畢恭畢敬的五弟和天兵。什麼人間小天堂,這人間幾千年來有過天堂嗎?什麼天父次子,他將自己幾個結義兄弟都封了神就真能成神嗎?我看他們也不過世俗凡人而已。現在想來,人生根本沒有成敗,互在其中而已。當時誰能料到上半年大獲全勝,入秋卻國喪大半,我到金壇時你父親驚愕不已,因為他們還在遐想回城後封賞幾何呢,真是十足諷刺!”母親的語速如往常一樣快,人雖消瘦不少但嗓音中氣仍在。沈默片刻後,她又道:“後來你父親對我所求之事一句未回,有那麼一霎那我以為他要動手,沒想到他只是聲若蚊蠅的說他是走不了的,但也絕不阻我。說自己在軍中成人,除了打仗殺敵也不會其他生計。是啊,開弓沒有回頭箭,人一旦改變便回不到從前了。後來我才明白,他寧死亂軍之中也不願苟活山林。他有理想也有慾望,對你父親這樣的人來說,活著雖重要,但如何活更重要。他不願回到大山之中,一生除了周圍四五十里不知世界為何物,像豬狗一樣卑微的只為有食而活。他可以忍受艱難絕望的生活,但無法忍受沒有意義的生活。他一生短暫,死於背叛,國中人許多都替他難過,但鳳兒你可知,我從不替他難過。因為丙辰六年時我就已經知道他的結局了,以及我的。但你不同,你須得活下去,知道嗎?”
那晚母親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後,竟伸出手來撫摸我的面頰。我本來並談不上難過,但不知為何感受到母親溫熱尚存的手後,我竟忽的淚如雨下。我與她相處時間並不長,她總是一副悍如男兒的模樣,對我也極少溫和勸慰,以至我常與納王叔的兒子說我有兩位父親。也許是那時我心中有所預感,卻不願承認。我不知應和她再說什麼,只是握住她的手放聲大哭。
“無需為我難過。等你長大成人你自會明白。殿下的人在外侯多時了,走吧,毋辜負了他,他如今可為之事也已不多了。”
我斯時不過十歲,聽見母親這話卻猛的心如刀絞,又感到一陣憤怒,哭喊道:“可父親已死了。不要再說什麼他升天了,他就是死了!沒有人能再見到他了!”
“走吧。”母親別過臉去。
屋內無聲,我恍惚聽見門外馬兒揚蹄輕嘶,像是一種敦促。我止住淚,盯著母親的側影,那一刻我總以為她會再回頭看看我,但她始終只是倚窗面月。一旁王叔輕拉我左手窄袖,向母親深深一躬,拉著我便出了門。輕步來到門廊外,只見一人背影長立簷下,王叔見狀忙上前行禮。那人轉過身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輕望門外,王叔便垂頭將簡便行李拿出門去,我卻不能邁步,僵直的站在桂花樹旁,既不看他也不走,人似乎就這樣凝固在空氣裡。
他似乎並顧不上我的心思,只是快走兩步然後在我面前蹲下,語速低沈而倉促:“我已寫手書,待你一行到後我之親兵自會交與你蔡王叔,屆時你自得周全。”而我仍是悄無聲息,我也不知那時為何如此,或許是不願離開,也或許是完全跟不上大人們的行事與安排,一切都倉促而莫測。
“你蔡王叔從前與你父親關係尚好,同袍之情仍存,我已安排一切,無須擔心。”他語速極快,說完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像條件反射一般終於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昏黃燈火下只見他面容模糊而憔悴,眉目低垂,卻衝我笑了笑。
那笑容我現在仍依稀可憶,像是某種潛藏在使命與重負下的無奈與開釋,在他疲憊的雙眸中轉瞬即逝。隨後他匆忙起身來牽的我的手,我仍征征站在原處仰望著他,一時間不知他身上那一片朦朧銀色到底是月光還是白髮。將我凝固住的空氣似乎此時終於仁慈的放開了我,我一把抱住他的腰,鼻間竟有一股淡淡的燈油味。我就在這混合著燈油與桂花的味道中放聲大哭,那一霎那我也不知自己雙手緊抱的到底是我的父親,還是一位在我心中說不上緣由莫名親近而不捨離開的人,或是我所有即將揮別的熟悉的一切。那時我雖小,但心中也明白一旦道別,難再相見。
後來的事似乎都不重要了,因為已從我記憶中消失,大抵是大人們最終將我抱上了馬車,車未行到巷子口我便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已搶先遠去。每當我想起那一晚我都覺得在之後的人生中我再也沒有哪一次流過那麼多眼淚。噢,不,或許在我明白有關那個時代以及那個時代中的所有人的命運後也曾痛哭過。畢竟,追憶雖如潬溪無浪卻綿綿無息。
自那晚後我再未見過母親,我不知她到底是死於城破後或是逝於那之前。我知道我存活是因一個人最後的保護,儘管他最後無法保全他自己。在那最後兩年中,可能這城中每一個能活到戰事之後的人都須倚靠他。後來我在一生的祈禱中無數次問天父為何要遺棄他,為什麼他的部下屈膝便可苟活,而他曾救了那麼多人卻必須死。對我來說他是最值得也最應該活下去的人。而我,只是亂世中一個喪父失母的十歲女童,又有什麼重要?自那之後許久我都感覺不到自己是生是死,我感受不到生命,既感受不到自己的也感受不到別人的。人生中前十年的生活就像從未發生過,我過上了一種陌生的生活。而在許久之後,這個我問了自己無數次的問題卻由另一個我無法預料的人給了我一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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